《傩师》第十五回 拘灵遁影纵星斗 解咒听山叩地扉

第十五回 拘灵遁影纵星斗 解咒听山叩地扉

一日，晨露未晞，地脉入口处，地母宗四宗主吩咐了宗人好生警戒，转头便与五妹私语着进入溶洞。三宗主殷织女听得姊妹嬉笑，来问：“七彩升月，你两笑什么呢？”“没有。三姐，我们没说什么。”“三姐，四姐说的没错。”两个悄悄抠了抠手。殷织女瞅着升月，七彩道：“……那个，三姐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殷织女反问：“大姐呢？”话甫落，溶洞深处传来殷三昧的声音：“小织、四妹五妹，我在这呢。”

三人寻至面前，相见过。殷织女说：“大姐，你什么时候到的？”殷三昧只道不久前，又问：“小织，你和妹妹们是在谈论那两位客人么？”殷织女不知何意，忙问是什么客人。“我竟忘了与你说这事……”殷三昧于是将祁家后人来访一事说了，却不提六妹七妹的事。殷织女忖了忖，向妹妹说：“难怪你们两个这么扭捏，看上人家了？”七彩升月忙说：“才没呢。我们又没见过他。对吧。”两人自问自答了一番。殷织女睨见大姐神色，因问：“大姐，可是有什么行动么？”殷三昧正色道：“尸陀林方面希望我们尽快打通地脉。”殷织女蹙道：“又是那群秃鹫。”殷三昧忙说：“好了。我们就用咒诀四处探探，看哪一条才更合适。”三姊妹得令，各自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执法殿派出的执法者到得了帝座山。此次来的是傩灾二重的星官公冶骋，及封神三重的星官候补昊炅。两垣也只有许参天、雷铎到达封神二重。初到帝座，公冶骋便以执法殿名义对两垣进行整合，并组建了斥候队，既为找寻第五一为的线索，为应对不久后陆吾结界的解封。

原来帝座山有一结界，乃山神陆吾所降，迄今将满十年。彼时人皇登基，封天禅地，大典途中却发生倒行逆施之争端，故招此神罚。神罚之由，知者寥寥，陆吾结界却每年都在衰减，随着狴犴守护兽走脱，各家都意识到封印将破，乃不谋而合，汇聚于此。

两垣合并后，几家负责人正为两位执法者接风洗尘，忽有斥候队员蔡当阳慌忙来报。闻之。公冶骋、昊炅及许参天、雷铎、吴庸拚、风无形等，据麝凤香指引，即刻展开抓捕行动。蔡当阳望尘莫及，迟半刻才临近现场。遥见张绅颐等都立在原地，便欲相会，忽被一股沉雄傩力包裹住，接着传来了公冶骋的质询。蔡当阳自将如何发现道家踪迹，再到队长命他之事来通报都如实说了。

公冶骋放下蔡当阳，转头凝视阵中之人。昊炅道：“诸位长老可知这是道家的何等手段？”“莫非是定身咒？”风无形道。许参天道：“不然，他们似都失去了意识，而炁流却兀自运转。定是中了某种法术。”“看样子，诸位都不晓得拘灵法了？”昊炅冷笑道：“那是野茅山的法术。”闻言，众人神色一变。公冶骋蹙额道：“想不到你竟堕落到这等地步。”便听第五一为回以笑声，少时吟赞道：“道之玄妙，心向往之。”却不见现身。“一为，为何要一错再错？”“公冶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公冶骋无语凝色。昊炅道：“前辈既有如此觉悟，何不现身？”第五一为道：“你这小辈能晓得拘灵法，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破解。”

昊炅欣然道：“前辈既要相试，晚辈也只好献丑了。”甫落阵，那六名队员旋即响应，结北斗方位，齐攻来。昊炅举重若轻，往来迁越，视阵中六人之杀招于无物。蔡当阳眼花缭乱，昊炅竟连傩印都没开。长老们感慨昊炅于无形中变爻阴阳，傩境可见一斑。

“前辈的七杀阵怎缺了一阵，莫非是拜了个野狐禅当师傅？”

“小子，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如若天枢星由我主宰呢？”

闻言，昊炅一凛。待跃离，天枢方位倏凝炁若黑焰，但执白炁剑。阵中杀气，将昊炅其身若弦紧绷。阵外观战诸长却皆目视雷铎。但闻裂帛霍霍，七杀阵原六人合纵连横，往来穿梭如磨刀。据星位定，天枢星主阵之杀势。但见黑炁白剑，寒芒一线，如霜化雾，此一去似催发了三百三十三剑。昊炅紧咬牙关，开傩印施神格，展羽翼覆身。三百剑气落于翎羽，如藤鞭铠甲，未得丝毫战果。

“金翎狮头鹫……此人福源非小。”许参天捻须暗忖。雷铎忽厉声道：“第五先生，敢问可曾见过我剑儿？”第五一为道：“雷长老，雷剑天资卓绝，老夫也欣赏得很。区区化相境，在老夫三魂魔影傩术下，竟有这么高战力。真教人惊喜。”三魂魔影乃第五一为成名傩术，此术能复刻对手傩技，虽只三成功力。

“剑儿在何处？”雷铎言语间已入了阵。阵心第五一为黑影如缕，“雷剑中了老夫的遣将符，会为这场大醮发光发热的。他可比这个所谓的候选人更有潜力。跟着我，远比在你们雷家更有前途。只不过，在地脉之中，能活多久就凭他的本事了。如果能完成历练，将会成为一柄至臻之器。届时……”言未已，只见昊炅双翅一振，迎天枢魔影而来，利爪对炁剑，刹那便分胜负。昊炅凌空睥睨。魔影被撕两半，眨眼灰飞烟灭。

“一为，道家究竟想干什么？”公冶骋嗄声喝道。第五一为黑影似乎淡然一笑，须臾随飞沙而没。昊炅狮目间或一轮，遽然扑向余下六人。说时迟那时快，雷铎施展器神格，以金铜钟罩住了张绅颐等六人。昊炅不减去势，悍然撞击，黄钟大吕的清磬之声响彻森罗。昊炅振翅敕视，道：“雷长老。你是什么意思？”雷铎道：“阵中之人皆我等族人，昊大人安忍击杀！”

“这些被拘灵的废物，且唤他们名字，看他们应你否；又或者你有什么解法？”雷铎凝睇古钟，心忖：现下还有谁能为他们解咒？这时，后方蓦地传来说话声——“此等雕虫小技，要解又何难？”——回首望得数丈开外一灰一黑的两人，众人神色各异。昊炅若非因公冶骋止之，早也扑将来了。

双侠原在西垣据点附近徘徊。这日，斥候小队发现他二人踪迹，方磊无名于是遁入听山咒。张绅颐使蔡当阳去回复。队员因知执法殿星官已至，信心倍增，伏于暗处监视。讵料下一刻尽皆中了拘灵法。无名当时便欲现身，方磊苦劝，才知施法者乃第五一为。都怔忪无语了。少刻，又感知得数股强大炁流，二人静观其变。及至听得雷剑消息，又见几位长老都不会解咒，无名才怂恿方磊现身。

雷铎作揖道：“敢问二位义士尊姓大名？若有解咒之法，但请示下。雷某感激不尽。”方磊道：“雷长老不必如此。晚辈乃雄侠，这位是雌侠。我二人是地母宗的门人。”诸长神情似有所松动。无名肘了肘，方磊忙又道：“雷长老，只要往他们几个的风池穴注上一丝傩力，再带回去交由祁家人治疗。想来到底不过是多废几颗回魂丹的事。”雷铎蘧然展眉，但见金钟消，若风吹云，风无形六朵身影忽焉散开，一瞬间六人同时倒地。风无形探得炁脉他们趋于平稳，转头来，双侠早去无踪迹。一旁的蔡当阳自在心中思忖：那矮个的黑衣人难不成是……

却说双侠用听山咒溜之大吉后，无名问：“现在你打算去救那雷剑？”方磊未即答。无名又说：“要去也不是不行。”方磊踌躇道：“我自然也是很想去救雷剑兄，只是……”

“只是怎了？”

“对了，”方磊扭头来，道：“我们可以先回地母宗，看看她们有没有线索！”两人一拍即合，方磊又运诀游行了一时半刻，齐来得了地母宗。从穹顶落下后，方磊轻车熟路地往宗门走去，忽望见玉柱边上两妮兀自神游，连来人了也未觉。

蓦地听到清嗓声，两妮忙闭目端坐，巴巴念咒。方磊行来问道：“你两这要去哪？”二妮睁眼，见是方磊无名，都喜得蹦起来，七嘴八舌的倾诉这几日的“禁闭之苦”。方磊听了，咋舌道：“你两看着古灵精怪的，资质怎这般差。连我这外人也都掌握听山咒了。你们不会，这说不过去吧。”闻言，宝儿甩手嘟囔说：“谁说我们不会，只是、只是不太熟练。”贝儿跺脚昂头道：“对哩，对哩。我和六姐早你八百年就会了。”方磊道：“可是我记得那时你两是合力才使的吧。”贝儿说：“那你们不也是两个人么。”

“我可是一个人使的，无兄是与我同伴相行。以我的实力，别说是一个人，再带上几个也未尝不可。”“吹牛。不要以为我们是小孩就好骗。我们才不信呢，一定是二姐召唤你俩来的。”方磊望了一眼无名，无名抱剑转头不语。方磊咂嘬一声，说：“罢了，我便展示一次。不过，若我说的是真的，又当如何？”贝儿挤过来说：“若是真的，我就把昨天捡到的一块可好看的傩玉给你。宝贝着呢。”方磊摸摸下巴，说：“傩玉啊，你自个留这着吧。我要你们带我和无兄去一个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待会再告诉你们。”两妮相觑一眼，便煞有介事的来与方磊拉了勾。

即施咒，须臾间四人都被装进一颗五彩斑斓的泡沫，很快浮上穹顶，于地庐游行。少刻，方磊停下咒诀，说：“这回你们信了吧？”二妮点头，宝儿接着又摇头说：“能不能出得地面还两说呢！”方磊乃继续运咒。贝儿小声叮咛：“大姐可是下了命令的。我们现在出去好吗？快让他回去吧。”宝儿说：“小妹，你想他一个外人都会使，咱们姊妹不会，姐姐们是怎么看的。”闻言，贝儿小嘴久久忘了阖。

不多时出得地面。方磊说：“好了。你们晓不晓得地脉入口，知道在哪么？”宝儿反问：“你要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进入地脉咯。”“哼，就凭你。别以为你这样就算掌握听山咒了，你所依靠的也是我们地母宗的力量。若不是法阵……”说着，宝儿忽住了嘴。方磊摆摆手说：“是是是。这当然是你们地母宗的力量。对外我和无兄一直自称是你们地母宗的门人呢。”两个都哼了一声。无名笑道：“好了，告诉我们吧，我们去地脉也只是找一个东垣的人而已。”贝儿说：“要到地脉入口不难，但进去再出来，可就不易了。姐姐们是这么叮咛的。”方磊大包大揽，说：“放心，你只管带我们去。”“好吧，不过得等我俩练好了再说。”宝儿说。贝儿叹声道：“也不知几时才能练好。”方磊觑二妮愁恹恹的，乃说：“怪我，不该说你们天赋差的。我能这么快掌握听山咒，是因为这和我的力量相契合，或者说，我对这种咒诀本身是有基础的。怎么说呢，你两年纪这么小，傩境就这么高，不可能是笨蛋的啦。”二妮仍不活泼。方磊又说：“好吧，我把窍门交给你们，学会了就带我去地脉入口。行吗？”姊妹两大喜，不住点头。

风渐暄。二妮盘腿念咒，脸蛋挂汗。方磊倚着树，忽道：“无兄，你也试试吧。这静心咒对你心境应该也有帮助。英姐可是正宗的无相乘弟子呢。”无名道：“上回只有几句，这回我都听着了呢。还是先教会她们再说吧。”方磊不禁莞尔，无名睃了他几眼。方磊又想到什么似的，凑过来低语几句，忽然两人分跃两边，没入了榛莽。

耽于空灵境界的宝贝，忽然发现方磊无名都无了踪影。姊妹对视一眼，贝儿欲唤，宝儿说：“小妹，这是方大哥考验我们呢。咱现在就分头把他们找出来，就用刚学会的这个方法。”姊妹于是各散发出炁，感知到空气中的某种气息，分作两边，追身去了。贝儿很快找到了无名。无名奇之。贝儿说：“是无大哥身上的炁，嗯，还有香味。你身上好香。”说着，她像只好奇的猫，溜达绕身。无名拽住了她，解释自己用了麝香，便催回去。

这边宝儿也找见方磊。汇合后，方磊瓮声瓮气，对二人说：“看来你们已经摸到了诀窍，懂得了利用自己的炁去感应别人的炁。很好，但要想精进这种境界，自身心境一定要空灵。总而言之，静心咒能辅助你们的其它傩术，包括听山咒。若好好学习，我想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彻底掌握听山咒了。”“好耶！”两姊妹欢快击掌。

“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了么？”“可以是可以，但是方大哥，你们要去地脉干什么？”“我和无兄是要去救一个人。”听是救人，宝儿贝儿忙拉上他两的手，往地脉入口来了。

先后来得悬崖边，方磊欲言。宝儿自嘀嘀咕咕念起了密咒。咒毕，眼前浮出一个闱门似的口子，里面蓝光潋滟。贝儿一壁跑，一壁回头说：“快进去吧。”方、无随宝儿姗姗而行。结界内仍是一片葳蕤森林，与帝座景致别无二致。前方不远，苹苹榛莽中，方磊睨见似有个入口，来得一看，连无名亦觉有似曾相识。方磊问：“这就是入口了吧？”两妮似应非应。无名说：“你们没来过么？”殷宝儿说：“姐姐们不许我们来，说是太危险了。”“那……”方磊欲使无名与二妮留守在外，蓦地只觉寒风遍体，风起处，结界潋滟。

“嗒嗒”两道身影若箭矢刺落。忽见二人侍立入口，那袭青灰道袍的络腮虬髯客，知天命年岁，无名判断其至少到达山居道境；另一暗红道袍者，形体清癯，精神矍铄，山羊须与发皆白，或已步入幽逸道境。此二人姿态拘谨，所候之人莫非……方磊无名各按住了宝贝的嘴。

少焉，入口忽黑炁蒸腾。二道作揖参拜。第五一为道：“现下任务有变。你二位不必再随老夫进去了。”二人沉吟应是。又听说：“韩浪道长仍回英冠殿身边，周业道长则密切监视血傩教举动。圣女如有异动，可杀之。”言讫，随风而没。二道亦如箭去了。

确认再无他三人气息后，方磊迟迟松了手。片刻，方磊沉吟道：“无兄，那两个人的名字你还有印象么？就咱在外围时，她们两个扮成戴面人的那天。”闻之，二妮凑来，连说有印象。无名也想起了英冠殿当时提到的名字，因道：“你觉得他们是第五一为安插在你三哥身边的卧底？可又为什么呢？”方磊蹙额摇首，忽对二妮说：“对了，那天你两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宝儿说：“因为我们闻到了傩香。”贝儿也说：“听姐姐们说这是和外界接头时候用的。”方磊点点头，问：“还有么？”

“在宗门好像还有一些。”

“正好，我这就送你们回去。”方磊不由分说，便运咒诀。两妮忙一人一边挂上方磊臂弯。无名问道：“你有何打算？”方磊垂手道：“我打算找副宗主要一些傩香，若她能直接告诉我地点那最好不过了。”贝儿说：“二姐好像出去了。好像是那群秃鹫催得急，说什么结界将启，大姐便二姐同去帮忙了。”听见“秃鹫”，方磊更凝色，再向二妮详细问了地母宗与尸陀林合作的具体事宜。听罢。方磊郑重道：“无兄，我有件事非办不可。”无名道：“你三哥的事？”方磊点头，正色说：“就拜托无兄了，送她们回去后，请就在上回那个山洞等我。”无名默应了。方磊运咒，临去，道：“若我得归，定与你同去救雷剑兄。”“你、千万小心。”无名低声嘱咐。方磊冁然一笑，纷然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