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孔雀徘徊郊柳庄 琼琚粉碎凤翎山
烈日当空,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一架孤车蜿蜒而来。那马儿受地炉炙烤,热浪滋滋钻入马掌,惊蹄乱蹚,刨出一滚烟尘。苦夏的人愈发难耐颠簸,却连出声也倦。忽“轰隆”一声,这架马车斜斜扎下官道。
“你干什么呀?”轿里传来起床气似的质问。御者爬出榛莽,带着一身刺蕊草回来,讪讪道:“抱歉无兄。是这家伙贪吃几口草,闯下来了。没事,你再睡会,很快就好。”无名沉默作应。旬日来,日间烦暑,夜里梦魇,两个话也少了。方磊打着哈欠牵过缰绳,却拽不动。于是回去搂了一簇草,并身上的一齐喂了马。好容易马车又上了正轨,晃晃悠悠没走半里地,车轴“喀嚓”断了。
两个自在蒸笼似的轿子空对眼,两头隔了三尺尚嫌拥挤。方磊忽把脸上易面皮扯了下来,无名怒目而视。方磊道:“瞧瞧,我这脑袋快发成馒头了。”无名咂咂嘴,道:“我没心情和你瞎白话。”“其实,无兄你也是易容的吧?”无名惺忪翻眼,不答。方磊堆笑,又道:“别介,咱可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雌雄双侠啊。这些日子咱朝夕相处,我对你是绝对的信任……莫非是有仇家?哎呀,那就更该坦诚相见了。咱双侠双剑合璧,同仇敌忾,一往无前……”方磊巴巴说着,无名已懒得再瞪。
自离开繁皇城将三月,距帝座山且或有小半程。头十日,他们徘徊于结界周遭,见偶有傩兽入侵,很快也失去傩力。乃徐徐望帝座山来,途中常因琐事耽搁。无结界庇护之地,傩兽食人愈发频繁,农民春耕作业迟迟无法完成。一日,双侠救下一农民,因那傩兽冥顽不灵,方磊超度之。竟得傩骨。事后无名告知:若人格坚毅者,或可凭此骨开面。此即残面寄生。当时方磊将傩骨交给农民,并嘱咐“如此这般”后,农民欢喜回村,“散胙”似大作宣扬。一时,杀兽取骨于坊间发酵流传。往后两月,方磊无名于四乡八镇往来穿梭,不仅驱逐傩兽,有时也会下田作业。到底人多好作活,及至散修聚来驱兽禳灾,双侠乃行。
方磊直说得口干,便让无名帮忙递水袋,他却抓起了剑,直直盯着。方磊忙做声道:“苦也!难道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便要杀我灭口么?……”无名把剑往方磊胸口一掷,抱手道:“去,到附近寻摸一根树干来,再把断轴换上,看能不能走。”方磊挑眉觑了觑远处晒成墨绿色的树林,还欲说话,又有水袋砸来。恨恨吃罢水,懒懒行出轿,扑面热浪转瞬蒸发汗液,一阵阵烘着裸露的肌肤。
方磊咬着牙兔起鹘落地赶来林地,在树荫下哈了好一会气,终于物色到大小合适的树干,摇身跃上去,掣剑欲斫,蓦地对着断剑愣了。因闻风声滚滚,方磊便盘上梢头。遥见得数里外驰骋着一彪队伍,马蹄烟里蒸腾处,有一庄落,庄后山叠山,麓林似凤翎披拂。方磊大喜,斫了树干回来,汗浆淋漓地换上后,又拍马启程。无移时,无名道:“我剑呢?”方磊拍了拍别在腰上的剑,道:“丢不了。无兄不问我去哪么?”“爱说不说。”方磊听见轿门关了,不禁莞尔。
几近庄前,忽有一人拦路在前,方磊急勒马。驻了车定看,这男子七尺五六身材,清癯面目,穿葛布短袖衫系七分麻裤,脚上是葛屦。乃质问道:“你干什么呀?”男子恭敬作了一揖,道:“兄台见谅。敢问兄台可是要上这庄去?”方磊道了“正是”。“兄台不可!”男子又自陈姓名,言己名马赍杰,原是估客。方磊亦回答姓名。马赍杰忽神色飘忽,睃了睃马车里面。方磊心下疑之。马赍杰再道:“马某数月前遭遇傩兽,流徙于此。此处名郊柳庄。庄上有一高姓大户,高老太公年近六旬之上,膝下只有一女,名高霏丽……”方磊断然道:“马先生,咱到庄上再说好么?再这么下去非得中暑了不可。”马赍杰道:“万万不可啊方兄弟,这庄实是傩兽之庄。庄主之女高霏丽乃孔雀所化,你二人……”言未讫,忽有滚滚蹄声传来,少刻,从庄上彪来的马队,团团围住了方磊等人。
马队中间让出一个飒爽女子,头戴靛蓝帷帽,穿同色半臂花纱衫配豆绿绢裤,下面尖尖的棕灰丝履,勾着马镫若隐若现。踢马近了前,马赍杰方醒悟低首。听女子道:“马赍杰,我可也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发癔症,如今却又在这妖言惑众。平白辱没我的名声,究竟是何居心?”左势下有一虬髯汉子来道:“大小姐,莫要与这厮磨牙,看我加力打这厮!”说着就挥鞭,方磊早跳将来抓住了。大汉几番拉扯不动。方磊道:“马先生也还没说什么,你们倒是先仗势欺人了。又或者你们真有见不得说的?”女子咭笑着说:“你要这鞭子有何用?我的这个给你。”便自把帷帽一摘,展露杏面桃腮,无刘海更显丹凤眼,大抵还她肌骨好,不抹胭脂也透红。她只反手一套,帷帽不偏不倚便扣在方磊头上。“你叫什么名字?”方磊松鞭摘帽,并不答。她又笑吟吟道:“小女名高霏丽。就住在这庄上,等着你来。”不等反应,率众拍马去了。
马队甫去,马赍杰即上前来道:“她正是傩兽,方兄弟莫要被蛊惑了,这帷帽还是快些丢掉为好。”方磊收手踅身,回车放了帽,坐上御者席道:“马先生怕不是什么行商吧?白净得倒似书生哩。若是赶考顺道,方某可以捎你一程。”马赍杰嗫嚅半晌,忽自猥猥琐琐地踅下道,藏林里去了。方磊出声询问无名意见,无名沉默作应,乃轻扬鞭,向郊柳庄来了。
“……一牌二牌三四牌,不问前程却回首……吁……”方磊自顾自呢喃着。很快进了庄,庄客迎来牵绳。眼前排头的大院即是高家,庭院东边种着柳树,西边也种着柳树。方磊、无名下了车便被领去后院客房。客房内已备时令果蔬、卤肉酱菜并两大碗白饭,尚有好酒一壶。庄客无声自去。方磊大喇喇上了桌,撸袖抱碗,直唤无名来吃。无名在房里绕了一圈,懒懒回了句,“你也不怕中毒。”方磊放了碗筷,笑道:“能有啥毒。凭啥毒咱们。有毒也不怕。嗯,好吃,快来吃。”一面倒酒,自呷自品。
无名多余问了,来门首的盥盆净手,忽听得橐橐步履声。“吃着呢,好好好……能吃是福。”见来人老态龙钟,方磊忙起身让座。那虬髯汉扶高老太公进房后,掩门侍立在外。高老太公发须皆白,只一身暗色老斗衣,拄了拐,落座,黑黢黢的眸子直端详着方磊。见拂须道:“嗯。模样品行都不错。年轻挺拔,胆识也很好嘛。好好好。”方磊讪笑道:“蒙老太公招待。我二人一路来行侠仗义。上能救死扶伤,下会插秧放牧。用得着的地方,您但说无妨。”“不急,且先休养几日。安顿好了,再议成亲之事不迟。俗话说,好饭不怕晚。”“成亲?谁和谁成亲?”……
太公把女儿高霏丽相中他一事说了。方磊愣住半晌,不觉喃喃:“早知道就听马赍杰的话了。”太公一听得马赍杰的名字,登时吹胡子瞪眼,道:“那马家小子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倒要来坏人名声了啊。头先是编排我家闺女,至后来,连我们这个郊柳庄,都被他叫做什么傩兽庄。他自己才是个兽。他不该姓马,应该姓驴……叫驴粪蛋子……做不成我的上门女婿,还偏不让别人来做。你说说,天底下,有这么干事的么,存心不让我老头子善终不是……”说着不住地摇拐杖。
方磊一脸汗颜,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马赍杰是最初的上门女婿。却说当时太公因见马赍杰性格懦弱,有意试他。其实也只是让马赍杰送一车货去天市垣,待得平安回来,即刻完婚。没承想,几天后马赍杰狼狈而回,直说什么货被劫走了,还是傩兽劫的。当场,高老太公便带马赍杰来了马厩,指着被劫的马车,又使一直在暗跟随的庄客出来作证。庄客皆道其实无什么剪径贼人,更无所谓傩兽。高老太公自此认定马赍杰得了癔症。其由来不过十余日。
太公见方磊少话,不便絮叨,起了身。无名把太公送出房间,回头,方磊似树杵在面前,苦着脸道:“无兄你可得救救我!”无名冷笑着踅来桌上坐,悠然说:“倒插门女婿,多好的姻缘啊。放心,想来那马赍杰的流言蜚语,吓不了你。到底你也算半个傩师……”“无兄!”“哎,别说,”见无名煞有介事,方磊也不坐了。无名又道:“你现在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书生气呵。”方磊听了,撇嘴瞪眼地踅去了窗边。无名做声道:“我是想救你,奈何人家没相中我哩。”方磊大步踏来,道:“无兄,你是不是还气我把易容撕了?我那是没办法,实在太热。”
“这倒插门女婿你要不想当,谁还能逼你不成。行了,别得了便宜卖乖。还是找你那老泰山择个吉日。喝了雌侠的喜酒,我这雄侠也该动身了。双侠就让它流传于江湖罢。一牌二牌三四牌,更尽一杯莫徘徊。莫徘徊啊莫徘徊……”不顾方磊直勾勾的眼神,无名倒了酒,便饮。方磊道:“这杯是我的。”无名听得,喷了他一脸。当时不欢而散,方磊自在房间气呼呼吃着,忽咬了舌似,喃喃嚼着“双侠”二字。便这时,耳颅里又蓦地响起悠扬琴音……
且说无名在庄上踅了一遭,满面倦倦回房,只见得桌上的剑。很快日晚,庄客送来晚餐。无名问:“与我同来的人呢?”庄客回身道:“准姑爷正与我家小姐用膳呢。”无名无再问,庄客自去。无移时,无名困倦睡去,尔后又因梦魇而醒。他摸摸眼睑瘢痕,渐渐习惯黢黑房间,和窗外的月色如玉。少刻,他攫上剑,骤地化作一道青影扑出窗外去了。
无名来马厩找到他们的马,牵到车轿前,给它系驾,一面念叨:“你倒是瘦了。”这马车乃英倩莲所赠。无名套好驾系,来御者席上坐了。蓦地心生疑窦,便并指吹了个吷,指尖飘出的一缕青烟听风而远。循得青丝落在不远一驾马车上,无名来了,用剑顶开轿门,见黑黢黢的轿子竟猫着一个人。
“出来!”听了冷喝,里面的人低声应道:“兄台,莫大声,是我。”一壁儿惶惶爬将出来。“你见过我?”马赍杰揣着帷帽,含糊其色。无名忽掣剑,马赍杰吓木了。“起开!”马赍杰应声滚下了车。无名剑挑了车轿地板上的葛布,赫然见得层叠铺排的玉石,不觉失声道:“这是……傩玉?!”马赍杰听得个“傩”字,大抵也晓得非比寻常。试探着问:“那个,那傩兽要这些石头有何用?”无名转首来,冷目直敕。马赍杰急辩道:“你也以为我是发了癔症么?”“这些东西哪来的?”“我不知道,这驾马车是太公的,这些也是日前太公要我送去天市垣的货物。”“他又如何来的?”马赍杰只是摇首。无名插了剑,道:“你的事,我听高老太公说了。你确实患了癔症。却全因这些傩玉。你一介凡人,遭这么些灵力干扰,迷了心智也正常。这事若与高老太公说开了,你这上门女婿……”“不,”马赍杰急道:“是真的有傩兽。我知道,其实你们两个都是傩师对不对?”话声甫落,四壁砰砰燃起火焰,似如白日照耀。马嘶声方止,忽焉一道彩光直冲天穹,紧接着绽出来两扇靛蓝豆绿交织的光翼,荧煌煌的尾翎则若彩幡披拂。
“它出现了,它、它就是傩兽,孔雀王……”马赍杰早也躲在马车下,嗄喊道:“现在怎么办?”无名只如入定一般。忽光彩烨烨,只见孔雀王举着芦苇似的脚搠将下来;而炁流先至,马赍杰被炁风卷起,风滚草般飞摔去撞墙。待起身,见彩光已完全吞噬了无名,马赍杰遽翻墙逃跑。
无移时,跌跌撞撞跑出了郊柳庄,如是荧煌一片,他只又拚命地跑入凤翎山。彩光之下,树影幢幢,孔雀王兀自徘徊于天穹。马赍杰收回视线,脚下不停,不防被什么绊了脚,作滚石翻进一道沟壑。最后画面仍见彩光缠萦,而意识却渐渐生出无边无际的黑暗。
是日,马赍杰竟从床上醒来。且怀中揣的是一份拟名《郊柳庄》的手稿。敲门声扣开了恍惚思绪,马赍杰来开了门。门外是书铺的伙计。伙计道了个揖,道:“马先生,早。敝东家闻府上有丧,特命我前来吊唁。这是帛金。另有一份抄书款并润笔。”说着从怀里拿出两份钱,一份用素布包着。马赍杰只愕然望着门首的丧幡,上面写着“显考……大限殁于……”。乃问伙计时日。伙计答之。
“吾父亲不是殁了三年了么?如何又回到三年前?”马赍杰疑窦丛生,望着手稿发怔。伙计使收金,动问手上的稿件。马赍杰缩手道:“抄书稿,且、容我去寻来。”马赍杰蹒跚回屋,感喟一切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几年前父亲病重,自己不会营生,便给人抄书度日。及至三年前,父亲殁了,百感交集,竟糊涂地把排遣而作的《郊柳庄》掺在抄书稿里,一并送去了书铺。《郊柳庄》写一估客,逐利而居,半生飘零,因遇剪径而失却财富,心灰意冷之际,幸得一女子相救。此后两人日久生情,相扶相持,于郊柳庄过着平凡而美满的生活。马赍杰不知此稿缘何到了高霏丽手中,阴差阳错地造就了一段姻缘,却到底也没有合卺。
将伙计送去了。马赍杰卧在乱稿之上,沉沉睡去。一连几天,只有气温变凉。马赍杰徘徘徊徊,上了街,忽看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骑着马从他身边似风而过,转眼便没。于是乎踅来了高家。却见庄客正一脸肃穆地布置白布,马赍杰急上前询问,才知是高老太爷的女儿,高霏丽殁了。马赍杰不住号啕。人皆诧异。高老太公闻声出,告知爱女葬于凤翎山。
是夜,马赍杰到得高霏丽坟前。忽想起父亲临终前与他说的话“吾儿久失恃……”,那时马赍杰才知本是行商的父亲,为何从此居住在郊柳庄。大抵,这与母亲家乡很是相似吧。马赍杰又想起高霏丽,已然分不清自己所领悟到的情愫是什么,半梦半醒地,满撒了的手稿似纸钱,都无了。“凤翎山多么似一只孔雀呵。如今我也要向东南飞去。”说着起身,向山崖走去。
马赍杰跳下山崖,竟又从马车上醒来。分不清是夜是日,因天上徘徊着孔雀王。它道:“把这些东西留下,吾便放你一条生路。”马赍杰低首沉吟一会,忽扬鞭,驱策马儿向郊柳庄来了。映入眼帘的是更高涨的焰的光,火龙一般盘住整个庄落。马赍杰张脉偾兴,一刻不停地冲进了焰火。
却是孔雀王纷然而没。整个庄落其实无甚焰火,亘古不变的月持续照耀下来,沉睡的人终于和朝暾竞争着苏醒。郊柳庄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如今梦醒了。三年相恋,终成眷属。马赍杰与高霏丽不计前嫌,不约而同地跑来相会,青天白日柳树下,久久拥在一起。高老太公斥众庄客噤声,便都默默退出了角门。方磊心情大好,来西院这边见了无名。无名面着柳树,道:“它哪去了?”方磊道:“也许,殉情了吧。”
三日后,马赍杰与高霏丽行了合卺礼,结为夫妻。高老太公大设筵席,全庄都来吃请。当晚方磊与众人闹过洞房,又大醉了一场。次日,新婚夫妇与老太公送双侠出庄。太公已使庄客把傩玉都搬上了马车,方磊无名推脱不得,只得连连称谢。无名问玉的由来,太公道半月前,庄客来报水井涸了,下之疏通,便起了这些玉石,后一直码在马厩。方磊无名皆奇之。又再称谢,道别了众人,启程向凤翎山来了。
马车逶迤了一日,终于翻过山岭。回首望不见庄,前头的山仍是一层层连绵。看看日晚,方磊与无名商量露营之处。听他似道了“随你”,方磊由是找了个树荫处,看着像过往旅人栖息地,草地上尚留着两颗足可落座的石墩。于是一旁停了车马,道声“打水去也”,携了水囊便踅下小道。来得了,见好一条溪涧,俯身来灌满了水囊。因感水流清冽,便放囊,掇了一捧水洗面。忽有鱼跃,登时绾了袖和裤管,脱鞋蹑下来,鹅卵石搔着脚心,就踅摸了两颗,盘在手里,静静等待鱼儿露面。方磊敲了两条巴掌大的鱼回来,不见了无名,也不见了剑。只得在附近拾掇了些枯柴,用火石升了火,把起两根趁手的树枝,穿上鱼插在火旁烤。
山郊总是落日快。夕阳彻底暗下后,无名悄然踅回来了。方磊笑道:“哟,黄鼠狼来了。”无名拔剑搠地,道:“你怎还这般无心无肺。”方磊凑过来道:“无兄到底是担心傩兽,还是担心我?”无名翻翻眼,自去马车上坐了。沉吟一会道:“这次的傩兽,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全然不同。”方磊把剑插上,头也不抬地问:“所以呢?”“是你使的傩术吧?你处理了那傩兽,然后推说它殉情。我说得可有错?”“哪能呀,我一无心无肺之人,如何做得这许多?‘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无兄自是知道典故。总之,它就是殉情了。由是产生的新的东西,就看我们能不能领悟了。”
“领悟什么?”
“马赍杰在梦里预知了我们的到来。他是受了傩玉的启发。而我们来郊柳庄之前,连日做梦,则是受了傩兽的影响。我们是因为傩兽,才闯入马赍杰的梦,看见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如果不是马赍杰,我们要脱离险境,可能需要费一番功夫。也可能命丧于火灾,或被傩兽吃了,或从此长睡不醒。”“依你的意思,这傩兽专门等我们的。”“是,也不是。也许真有两个傩师或所谓双侠命丧于这次灾难。其实,何止于这次。天地容纳万物,却又以万物为刍狗。使人不免苛责这一切造得太滥,毁得太滥。在造与毁之间,诞生的灵力、意念,或者别的什么传承与其它……是否能真正领悟,在一念之间。此念如何赓续,便是造与毁的循环,便是物之灵魂之生命。”“你说得比符文还绕。”
“我似能看见,将有更大一团焰火在等着我。这几日来,我不仅梦见她们,琉璃、如意,也梦见了英姐。”无名看见方磊的眼睛里映照着火焰。于是踅来火堆旁坐下,道:“还挺多情呵。”方磊来坐在对面,道:“你又做了什么梦?”无名不答,自拔起串烤烤鱼,吃着。方磊喃喃道:“帝座山的傩兽,它的来到,定有某种启示。像傩面的传承一样。傩,不只是仪轨,先人抱着祈福禳灾的愿望,最终强烈到足以驱鬼逐疫,再成为各种各样的力量,护佑我们前进。怎么使用,在之于如何理解。”无名与他慢慢吃着。当夜,仍似往常一里一外,隔着轿门休息。然而不知不觉中,方磊九穴又径自运转,不住吸收着轿子里的傩玉。涣涣昱昱的光,连无名也影响了。两个如是攫取着傩玉灵力,是无名首先九窍鼓胀,惊厥而醒。见状,即呼唤方磊。方磊醒来,打了个饱嗝。无名定了定神,有感自己浑身汗渍,黏稠膈应,便叮嘱方磊守候此地,不得擅离,他自去洗净了来。
方磊倚轿,呆呆望着天上月。月明星稀,林风飒飒。不觉又睡了,不知多少时候,忽听得隆隆马蹄声。方磊揉眼望去,南面的山麓,隐隐驰骋来几匹马,上面的人看气息,或是能人?当下方磊抓起剑离了马车,跃上树干,远远鸟瞰。
排头的骑客似乎有所发觉,忽然勒马,身后随从驱马靠拢。三个似说着话,却听不真切,见不分明。忽然,先头这人从马上直飞而起,就向方磊而来。方磊拨出一道剑气试探。那人一个摇身,跃到另一株树干。
“这人不简单。那两个不知什么境界。”方磊不由向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正巧那人竟敏锐地捕捉到,遂转向车马飞去,方磊拔剑断路,冷声道:“阁下有何贵干?”那人沉吟道:“适才见林中有光影,特来一探。”方磊只在想这声音:好生熟悉。乃问:“兄台可通个姓名。”这人心下自忖:天市垣自有法令,此番未报备而出,当谨慎行事,此人底细未知,不宜挑明身份。不过却可以傩术试之。近来新突破,他早已心痒难耐。
方磊见这人默然不语,却是傩力径自生发,想来似有意与自己切磋。于是也涨出傩力,与之对峙。霎时间,林风萧瑟,百木森然。傩力逾恒,战圈即成。但见那人灵台驻着个玉葫芦傩印,傩纹渐生发于五官,遍体白荧熹微,傩面隐隐能见。此人竟已到了化相境巅峰。当下,方磊荡出一道剑气,惊得他们的马嘶鸣乱跺蹄。
“公子小心,此人修为不浅。”一人道毕,另一人即说:“公子,不若让我来会会他。”“无妨。”听其哂笑一声,便祭出名“百川”之傩。此术一出,其周身傩力炁流高速旋转,只须臾间,便凝出一股强大吸力。方磊只觉身如孤舟随波逐流,瀑布悬崖转瞬在目前。说迟那时快,方磊大喝一声“破”,剑气凝为一点,接着一闪破去。破剑式即出,当真如砯崖之雷也,不仅斡旋局势,助方磊摆脱了炁流钳制,尚能易守转攻。再起一剑荡去,但听那人嗄喝:“风骨。”此术施展,傩流如化实质,炁风真似有骨,方磊御剑术防身,借风力陡升上树。战圈外,两随从见了方磊的一招一式,均暗自称赞:“好剑法。执此断剑,却以炁包裹,可长可短,神鬼莫测,如此剑术,当真一绝。”
二人斗得正酣,然傩力凛冽,这边的马无人牵绳,受惊乱跑,拖动整个车轿,忽然滚到石墩,侧翻了。“哗啦啦”的声响盖过马的嘶鸣,众人睨去,都心一凛。
……这是第二册,第一回就先这样。闲得没事发的。未来不知道要不要连载。改动肯定是会改动的。
原创文章,作者:竹勿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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