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师》第八章 七境

第八章 七境

“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你怎么……”方磊惊得结巴了：当时见他傩力耗尽，倒地不起，原以为见识了自己的实力，不敢再造次，可竟堂而皇之的回来了。刀疤男作揖说：“日迟迟而逢贵客。不知公子可否赏个薄面，一齐用膳如何？”方磊尚没言语，如意哼一声自去了。

方磊直指道：“你怎还敢回来！”刀疤男昂头道：“镜花缘乃远近驰名的酒楼。在下还想在英楼主这叨扰几日。”方磊不想再生枝蔓，转头向青琐朱络耳语：“你们两权先回去。如意那边我回头再和她解释。放心，光天化日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她们颔颔首，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思忖再三，方磊带他去了二楼东南角的雅座。进了小雅房，刀疤男开首便自我介绍，言己姓无名名也。方磊嗤了一声，断然道：“你爱谁谁……”无名忽紧两步来，方磊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我为之前的鲁莽行为向方公子道歉。”见他作揖行礼，方磊有些错愕。无名又说：“实不相瞒，我是为公子身上一物，才行跟踪之事。”方磊整了整领口，昂首踱步，问道：“什么东西？”

“公子手上那本《演神化相》，可否借来一窥。”

方磊踅转回身，面露诘问之色。无名继续直陈身份，方磊听了讷讷然，辞来与英倩莲商量。一开始听方磊说昨晚溜出去，是去寻那座古刹，英倩莲又生气又好笑。她可还没把咒诀传授给他。但听说得真切，英倩莲才意识到方磊的命运已经和那个事件紧紧绑缚在一起，越缠越紧了。方磊把内景里看到的，囫囵的说了一遍，见英姐没什么回应，便又把无名身份说了出来。

“如他真是岐黄九曜社的人，还不算灾难。”方磊还待问，英倩莲已微愠催行，却是来寻万邦礼，请他对无名身份做个甄别。万邦礼由衷佩服郡主的缜密心思。此前为方磊注傩，他曾讲述自己的求医经历，郡主竟能推断那医家耆英出身于岐黄九曜社。英倩莲反而怨自己记性好，记着单元子说过的每句话，往事历历，浮想联翩，眼下若能确定无名身份，她也有了其他考量。

三人同来，到得小雅间相见，无名作揖，英倩莲也颔颔首，彼此都短暂端量了一番。英倩莲直言道：“无先生说自己是岐黄九曜社的人。若能证明，那手札送你亦无妨。”方磊想插话，万邦礼制止了。无名忖思少顷，从怀里踅摸出一颗丸子似的白色石头，道：“此乃药石，祁家特制。”英倩莲点点头，道：“无先生与祁祝由老先生是什么关系？”无名看了看方磊，欲言又止。

英倩莲道：“实不相瞒，那本手札便是这位耆宿之作。老先生赠予了单元子，后又寄放在我这。”无名心下犁然，问：“莫非这位就是单先生。”万邦礼见了英倩莲眼色，上前作揖道：“某前时曾于天市垣买了一些傩丹。烦请小兄台评鉴一番。”说着从怀中取出药裹。知这是在试探自己，无名忽踅转身，擤了擤道：“先生不必取出了。依我之断，药裹中不过是寻常的水泛丸。或可清心化痰，镇惊祛风，然绝非什么傩丹。”万邦礼向郡主颔首，英倩莲道：“无先生既是祁家人，我也把话说明白，这位是万邦礼万先生。不知无先生找单元子是为何事？”无名回身正措词。英倩莲又说：“莫非是为剪经散？”无名一时讷讷。

“在下也曾服用过祁老先生以剪经散为引的傩丹。”万邦礼来将当时求医的事说了。无名听了略有遗憾之色：“此事祁家医典亦有记载。可惜八年前爷……为单先生治疗剪经散的经验却成孤本。祁爷离家多载，至今游医无踪。晚辈此次外出一为历练，二是访寻。恰逢盛会，于是逗留……”无名又补充说因感应到方磊的非凡傩力，有心结交，期间偶见原祁家医典稿本《演神化相》，故有此求。无名将事由道出，是为消除方磊芥蒂。英倩莲与万邦礼见其仅凭嗅觉，便知药裹里装的是清心丸，自然也相信无名的身份。

只有方磊仍蹙额：八年前？那男人叫单元子……

“单元子目下确实不在这里。”英倩莲说：“但是，现场还有一个人，也中了剪经散。”无名闻言，转头看向方磊，蓦地想起会场时的景象：原来他那时是中了剪经散……

英倩莲道：“愚弟和无先生既已结了佛缘，往后若有迷惑之处，还望先生能为他指点迷津。”无名知英倩莲言外之意，心中震撼非小，又作了一揖。方磊颇不服的说：“这家伙再厉害，还能比得过万先生？要拜师，当然也应该拜名师。”

无名道：“常言道：名师出高徒。但这话不适用于傩师。简言之，傩境进展的快慢，取决于个人天赋，即傩力的等级。傩力有九个等级，满级者进步自然会比傩力不足之人更快。这是强求不得的。”

万邦礼讪然道：“说来实在惭愧。某虽修傩多载，然天赋有限，至今仍止步化相境一重。而无小兄台，以某推断，修为很可能已臻至化相境巅峰了。真前途无量，老朽不能与之相比也。”无名原想为自己冒犯之言致歉，却蓦地瞿然无言。英倩莲听万邦礼这般说，于是交代方磊“要向无名多多学习”后去了。出得房外，自和万邦礼探讨派队伍前往帝座山之事。

方磊想起早上无名也说过什么“开面境”，一时间对所谓傩境起了强烈好奇。却又呛声：“不管你是什么境，总之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无名竟不还嘴，自调动着体内傩力。方磊唤道：“你、你不会想在这里动手吧？”无名倏地收却傩力，说：“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傩师的事么？”方磊果然变了态度。无名又道：“我还没吃饭。”说完转身回座。

不消两刻，荤菜素菜，满满当当安排了一桌。无名用筷刺起一根芥蓝，小口吃了起来。方磊见他这般温吞，乜斜着眼说：“……我还是不怎么信任你。”无名兀自吃下，用手帕揩揩嘴，悠悠的说：“你只要信她就好了。虽然你这家伙还挺招人烦。不过呢，我也不白得你的好处。有什么想问，尽管说。你要能问倒我，说不定我就此‘悬崖勒马’。”

“那好，我问你，岐黄九曜社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岐黄，乃岐伯、黄帝二医祖之姓氏。九曜则指天上九曜星宫，亦对应着人体九个穴道。这便是岐黄九曜社的由来。”无名不是很想他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便道：“这是一般入流傩师才有的常识。”方磊倒没觉得受了讥讽，反因他的话想起内景经历，犹豫是否问个详细：当时那九颗般若盘空，就是所谓九曜？

少时，方磊又问：“那个傩境还有神格，你晓得不？”无名点头道：“开面之人，若是傩面完满，即可塑造神格。故开面境，也称神格境。神格有人、器、兽三种，取决于缔结傩面的品类和品质。一般认为人神格为尊。至于神格境的傩师，提升顺序依序是化相、演神、封神、傩灾、开天。此为傩面七境。”

“这不是才六个境界么？”方磊掰着指头数了数。无名道：“《演神化相》里没有写么？‘凡与神缔，神格加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和神缔约后，才能算开面，但也取决于傩面品质，未必一定就会有神格的加持。若是没有神格，一般称为神缔境。之所以忽略，是因为没有神格的傩师，只是躯壳，没有灵魂的。就如我之前说的残面寄生与先天神格的区别。此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方磊哼一声道：“我倒认为一个人的境界，取决于后天是否努力，及是否抱持着某种信念……”无名似听未听，又起箸夹菜进食了。方磊眼珠一转，说：“无兄，你可有法子知道一个人的傩力的多寡？”

“就是用药石……”无名忽抿了抿嘴，说：“你就不用试了。”方磊摸着下巴道：“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天才。”说着还凌空比划着点穴手法。无名白了他一眼，揩揩嘴，从怀中取出那颗药石，方磊旋即伸手来攫，却抓了个空。无名哂笑道：“要是打击了信心，可于心境不利哦。不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言讫还是摊开手心。方磊面色凝重地掇起这颗药石，忽放在鼻尖嗅了嗅。

“你……你干什么？”无名不耐烦催促：“你只需注入傩力就行了。”

“对了，早上你怎么回来的？”

“我吃了一颗傩丹，傩力就恢复了。”

“能不能给我也吃一颗。”

“你到底测不测。”

方磊小声嘟囔无名小气，也沉心下来运傩。须臾方磊兀自抻着手，摊开手心说：“你快看看我到底什么水平。”无名投以诘问神色。方磊又说：“药石就在我的手心上呢。”无名垂眸，见上面空空如也，蹙了蹙眉，试来攫，指尖果触碰到药石，且触感很是诡异。他忙抽回手，依稀见印着白色指纹的药石，很快又渐渐变得透明，直至肉眼不可辨。方磊喜道：“我果是那万中无一的天才！”无名回以一个哂笑，说：“不。虽有些古怪，但也就那样。”方磊摆出一副不是很信的表情。

“你的实力我大抵了解了。这颗药石就送你了。现在别打搅我吃饭。”无名说完又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方磊盘了一会，收下药石起身辞去。

无名食毕，见一小厮来请。到得英倩莲房前，小厮自去。知无名有所迟疑，她道：“清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谁心中的成见。”此言甚得他心，至前来，便坐。英倩莲含喜流眄，无名垂眸呷水。蓦地，英倩莲笑道：“其实，我的嗅觉也不差。”无名瞿然注视。日影西移，宾客往来依旧。无名回房消化着她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