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试法》第二章 保单

1.

今天的工作临近尾声。站前,向小康把一份保单递给李中克,“你要不要也买一份?受益人就填我好了。”“别闹了。你怎么不买。”李中克用胳膊肘了肘以示拒绝。

“我买了。入职的时候。”向小康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不信你看”。

“周甫?谁呀?还有你也不叫李怡吧。”李中克随手就翻到了受益人和被保人的名字。“啊,我拿错了,”向小康煞有其事地从李中克手里夺回保单,“该死,这可是内部资料。客户的信息我是不能泄露给外人的。”李中克有些不悦:“拜托,我看了又能怎么样?”

“这可是那个男人的保单。”

“哪个?”

“咖啡厅那个。”

“什么?”

“别声张。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

“你想什么呢?”

“哈?”

“哈什么哈!”范芬芳双手环胸说:“你说,打算怎么写?”

“我还没有一点头绪呢——”李中克挠头道:“您敲打敲打我呗。”

“事发的咖啡店距离学校不远。或许这个男人是个老师也说不定。”

“他应该、不能是老师吧。”

“也别管他是不是。就要让他和知识分子挂上钩,没有任何人比知识分子更懂得‘悲伤’。不明白?你们这些大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差。”范芬芳把藏在腋下的左手露出来,她指间夹着的一张纸很快将李中克招引,“你写的这些和高考作文有什么区别?宣扬交通安全?叮嘱生产安全?”他本想辩解说自己了解过报告文学。

“那是给目不识丁的司机工人看的。可他们不会看!看了又怎么样?只有满足了知识分子情绪体验,才会撬动圈子。像滚雪球那样。热搜就是这么来的。”

“范姐的话教我茅塞顿开。”

“不过对于受害者家属的需求,可以着重谴责一下保险公司。”

“哎,范姐,你知道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么?需要提一提他么?”

“提他干什么?你没看警方的通报?他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不干咱们的事。更主要,从他那里敲不出什么来。”

“嗯?”

“总之,那是律师的活。咱们不越界。好了,打卡去吧,你回去写,城主编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把你小女友的饭碗砸了,可别来找我。”范芬芳捻着纸按到李中克的胸口上。

下午的时候,薛离的室友来看她,女孩子的友谊是很值得玩味的,几个人挤一间宿舍觉得彼此碍事,忽然有人因伤住院,竟一个个比伤者都显得索寞。她们的私房话和不时的窃笑声让病房热闹了不少。李中克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多了,薛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是下铺的琳给她带的。李中克支起隔板,把她最喜欢吃的外卖摆放好,李中克第一次知道医院附近夜里也是会卖粥和肠粉的。一会钟薛离看完了书,才觉得血糖有些低了。两人一起吃着,李中克边吃粥边打量着薛离,她的眼圈红红的,人也怔怔,好似葬了花的黛玉。

“你看着我干什么?”

“哦,看你什么时候问我咯。”

“不稀得问。”

“倒是稀奇。没有,我是说你怎么不看推理小说。”李中克转移视线,朝她手边的书努努嘴,他看过石黑一雄得奖前的书,之前好像叫《别让我走》。钟薛离似乎不是很想说话,敷衍了一句。李中克看着薛离,依旧干饭。吃完中克将两人的快餐餐具都收拾到一个袋里,隔板也用纸巾擦拭干净了。“今天,到底怎么样?”薛离还是开口问了。其实中克在成功通过面试后,已经发消息给了薛离。“哎,别说了,我头都大了。”中克将垃圾袋放在脚边,有意表现出烦恼的一面,见薛离也被调动起来,中克才将今天的工作都与薛离做了汇报,并且议论起了范芬芳,讵料不小心踩到雷点。

“你那么关心人家干嘛?”她突然醋意大发的说。中克舒眉说:“我们来玩个推理游戏吧!或许——算不上游戏。”薛离看他的表情渐渐的严肃,因此静静聆听。李中克将保单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是觉得这个叫周甫的男人杀妻骗保么?就因为看了保单?”

“还有那个男人的神态。你当时不知道。我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如果他回到现场是为了确认那个叫李怡的是否已经死了,那么他的诡异神情就可以解释了。”

“这动机未免有些牵强。就凭一张保单,警方应该不会武断地下结论吧。除非有证据证明周某和肇事司机朱某有联系。但也不是不可能,其实杀妻骗保在国外也有很多案例。”

“薛离,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当然是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警方啊。警察们会篦出虱子的。”

“交给警方——”中克恍然大悟,激动地朝薛离的脸颊亲了一口。薛离不动声色地在男友的软肋拧上一圈,看他冷气倒吸,“我有警察的联系方式。”上回有个女警来医院给薛离录了口供,还留下了电话。

“官人自有妙计。”李中克带着垃圾离开了病房,出了医院他拨打了他父亲的电话。

今天一早,李中克就被城西津叫到办公室。昨晚稿子发出去之后,公司的矩阵号个个阅读量暴增,好似一串落到湖里的鞭炮,网络的各大媒体前赴后继、争先恐后,然经历现场的人觉得吵闹,却无多少硝烟,远岸的人尚以为这圈圈的涟漪很美。

稿子城西津是过了目的,照例他还是要说教一番:“……你的叙述不够有力量,以后要注意多带一些情绪和倾向。还有一点,如果对事件没有太大的把握,可以把人物姓氏换一换。”“这不是张冠李戴么?”李中克弱弱的说。城西津瞪了他一眼,“这叫移花接木。算了,看你也实在,告诉你吧,昨天我给你的那两样东西都有定位功能……”城西津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摆摆手说:“行了,出去吧。”

李中克去后,城西津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茅台和酒杯。惯常城西津不会在上班时间喝酒,何况一大早,但唯有小酌一杯,春风得意而不至心猿意马,刚才他的户头上已经收到了一笔汇款,美其名曰“广告费”,实际是各大保险公司的公关费用。这一节,李中克自然是不明白的。公司如果没有这些经费,员工的工资就无从谈起,有点像萧条的出版业,不卖书号就发不出年终奖。好在公司方面没有要求李中克以获奖为目标而写作,殊不知有些获奖的作家未必比其他人写了更好的作品,而是因为揭露了伤痕。没有伤痕可以用文字纹一条出来。因此李中克是为无名小编而非享誉国外之名家也,即是他没法写出“人权要解放”“自由反集权”等诸多控诉体制的要素来。如有那种因缘,NGO协会买下这篇报道并拿去评选诺奖也说不定,届时村上先生或将不得不继续锻炼。

李中克回到工位坐定,范芬芳径自来了跟前,未等开口,已经拧开的罐子就怼到了面前。“范姐,我吃不了酸的。”光是嗅到酸气味,李中克就有不好的反应了。“哦,这倒是挺意外的。我听说‘文人墨客’一般都挺酸的。”范芬芳用手攫了一颗话梅含在嘴里说。

“范姐,今天工作有什么安排么?”

“本来应当是城主编吩咐,我可不想僭越。”

“范姐,您是老前辈,当是提携新人嘛。”

“哟,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范芬芳的脸像敷着一张熨过的豆皮,任何表情都可能引发褶皱。“不是、口误。也不能说是口误。是我阅历不行啦,范姐您就像一本古色古香的书,比那些庸俗的快餐文学更有韵味。”李中克慌忙掩饰,他不擅长应付敏感的女人。

“还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罢了,反正这些细枝末节主编是不会指示的。做下属的,只能靠领悟。开了好头不叫本事,故事曲折才吸引人。”

“哦,愿闻其详。”

“还以书为例。话说书中故事本身要吸引人固然没错。但站在其他角度看,重要的是矛盾、话题和流量。矛盾是现实与幻想的反差,反差势必酝酿出情绪,话题是将这一情绪转化成流量的关键。过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关键是不要试图控制舆论,而是引导。”

“范姐,能知道您之前是干什么的么?”

“我来这之前干过编辑。简而言之,读者的反馈很重要。你待会来我这里,我会给你一张账号单,你今天的工作就是筛选留言在各大平台上的读者的观点。记得更换IP。”

“范姐,筛选出来之后呢?”

“刚才不是说了么?不是要控制舆论,而是要引导。”

然而,连他们也不知道,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杀妻骗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很快冲上了热搜。

2.

“说!保单是怎么一回事?”面对刑警的质问周甫依旧不发一语。周甫是不是有犯罪嫌疑尚待调查,但他确实是死者的家属。实事求是的说,他是充当着死者的未婚夫身份来警局协助调查的。这一点,刑警先生当然清楚。比起被投诉,他更不愿意放过任何可疑的犯罪分子,司马振铎就是这个性子,有好有坏吧,像热剧《亮剑》里的李云龙那样,司马振铎被三拿三放,从办公室又回到一线,还得带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姑娘。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语气这么冲的原因之一。司马振铎身边的菜鸟叫古茜。她是个眼睛会说话的新疆姑娘,“保单?前辈什么时候掌握了这样的线索。”古茜用眼睛这么问,司马振铎当然不可能会回答她。

“是我害了她!”周甫突然这么说。

“根据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她在遭遇事故的三分钟前和你通过一次电话。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司马振铎突然转移话题。前辈调看监控时就发现这些细节了么?古茜连忙回忆当时也一起看到的画面。——那个拉着行李箱的女人在咖啡店的玻璃墙外驻足,找出手机迅速按了短号后歪着头听。

“亲爱的,你到哪了?”电话那头率先传来一个男人磁性的声音。

女人说:“亲爱的,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你快要到了吗?”

“之前我们见面的那个咖啡店……”

“我现在就在咖啡店的门口,我要进去吗?”女人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店内的小情侣。

“不。亲爱的,你就站在那里乖乖等我。”他说。

“讨厌,还要人家等多久啦。”

“不会很久的,你闭上眼睛,像许生日愿望一样,我很快就会出现。一定。”男人的保证让女人回想起生日烛火的温暖,和影子的摇曳,她闭着眼睛一心等待即将来迎接她的未婚夫。

“是的。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她通话,如果当时没有那个电话,或许……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了她,我应该和她一起去的。”周甫声渐哽咽,情绪有不可收拾之趋势。古茜担心周甫会做出什么傻事,不安地看了看身边的前辈,讵料司马振铎也在看她。

“前辈怎么能这么冷静?”古茜忖度。

“你是来侦讯还是来家访?”司马振铎腹诽。

古茜的表情就像文科生拿到理科试卷一样,司马振铎的脸色虽不好看,对小姑娘甩脸子倒也不至于,他至多算监考官,他一样也不明白上级的用意。老刑警司马振铎没悟出什么办公室法则,他坚持一个原则,夹私套瓷只会影响判断;调来不久她就听到传闻,大家伙背地里都说她的前辈,即司马振铎是块玻璃。古茜现在隐约有些眉目了。

由于还没有立案手续,现有情形司马振铎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与其让“嫌疑人”牵着鼻子走,不如花时间去找证据,因此他交代侦查部的同事送周甫回去。司马振铎踅去了吸烟区,点上一根吸着,是烟雾将他的头发染白,或是白发在灯火下跑了出来,古茜恍然大悟,原来前辈是这样的玻璃,是靠一般的热情没办法套上瓷的玻璃。司马振铎觉察后面有人,见是古茜有些意外。“你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吸烟。”司马振铎皱眉说。古茜说:“前辈,如果我吸烟呢?”“我会打、小报告。”司马振铎又拿烟吸了一口,说:“我知道你不吸烟。”“那么前辈,您真的认定这是‘杀妻骗保’么?”古茜拿出手机给司马振铎看了热搜,明灭的烟在回应,“怎么样?前辈有什么发现么?”古茜追问道。“没什么发现。”司马振铎到烟灰缸上掐灭了烟。“您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古茜快步踱到司马振铎的面前说。“我觉得你只在意表象,要真想学东西,还是趁早申请换组吧。而且我觉得女孩子本就不适合刑侦大队。”司马振铎向外走去。古茜追上来说:“您这是大男子主义加本位主义呵。您不也是看表象么。”

“你有口香糖么?”司马振铎忽然这么说。古茜从不假思索地摸了摸口袋,抬起头来见司马振铎正盯着自己,“没有。放桌上了。”古茜撇嘴说。“我刚刚说女孩子不适合刑侦大队,你就当成是我的一种偏见吧。但还是有一定逻辑在里面的,和你带口香糖在身上是差不多的用意。警察说到底也是人嘛,有人就会社交圈。吸烟区就是刑警的社交圈,不同部门的人在这吸吸烟说说话之类。一根烟有时居然比办公室传出来的手续更有效率。当然这种‘效率’要辩证地看,说的也不全都是公事。但有其内在逻辑。总之从我看到在你桌上的那条口香糖,我是这么解读的,我当然知道你不吸烟,你会在某个节点说‘前辈,你身上的烟味好重’之类的。接着便掏出口香糖。虽然我对女娃不太了解,但这是我女儿的伎俩,你比她大不了多少。虽然警察吸烟,在形象上,身体上都不太好,但嚼口香糖那更是吊儿郎当……”

“前辈是在转移话题么?”古茜鼓着脸说。

司马振铎叹了口气,说:“你觉得这是凑巧么?”

“意外就是这样,令人难以接受,突如其来。”古茜眼睛闪烁,语速很快的说。

“那个肇事的司机……”

“货车司机名朱嘉乐,男,四十八岁,无犯罪记录,无危险驾驶记录。据朱某供述,货车在半道上因故障熄火,下车探查前他已经拉起了手刹,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手刹突然失效,导致溜车,致使发生意外事故,酿成悲剧。”古茜背诵似的回答。

“我们事后调查了车辆以及肇事司机朱某工作情况。技术部给出的报告是货车的发动机积碳严重,手刹有一定程度的损坏。至于工作情况,朱某在整个运载生涯里并没有因为超速超载而被罚款扣分。

“你不觉得很耐人寻味么?

“交通部的老杨对此都啧啧称奇,因为超载对于朱某所在行业来说司空见惯。从朱某隶属的公司,一个直属领班,和几个走得近的同事的证词研判,朱某不是那种热爱工作的人。他不必冒着超载风险进行运输作业。当然了,我不是指那些超载的司机称得上热爱工作。”

“前辈,您是觉得他这一次是有意要超载的?故障熄火,还有手刹损坏这些都只是他的谎言?”

“也不能说是谎言。有些东西总是似是而非的。办案讲证据,是一种程序正义。而动机往往藏在云里雾里。”

“可是,意外是可以没有动机。”

“嗯。也仅限于意外。说起来,意外和自杀,是我最不喜欢经手的案子。我这么说,你也许解读出我盼着犯罪的降临。”司马振铎抬手向古茜示意,他继续说:“有时候意外也不那么意外。譬如你是交通部的伙计,一辆轿车和一台电瓶车的碰撞事故需要你处理,事故现场电瓶车驾驶员受轻伤,却是轿车司机报的案。听取证言后,又看了行车记录仪,在确认电瓶车驾驶员闯红灯的情况下,你会给出什么责任划分?是电瓶车驾驶员闯红灯全责是吧?我和你一样。老杨当时听了我的回答也点点头。”古茜知道司马振铎说的老杨就是前面提到的交通部的同事(《与或非》中就有这么个杨光伟交警,梦幻联动)。

“难道杨警官不是么?”

“老杨给了他们同责。”

“为什么?”

司马振铎看着古茜,没由来地说:“今天是几号?”

3.

“这是境外敌对势力的恐怖袭击”

此热评是一位ID名叫“张三吃你家粮食了”的属地四川的用户的留言。楼层里“嘎腰子达不溜”@“张三吃你家粮食了”:“四川观察就是不观察四川”(IP属地湖南)。紧接着“经济学家潘大禹”@“嘎腰子达不溜”:“吃你的槟榔去吧,这里面水很深,你把握不住!”经这些烂埂的挑逗,有些用户自发的附和。该热议楼层的评论风向有转向地域黑的趋势。

李中克端坐在电脑面前,像极了不入流的小说家。他的素材是一串串账号和一段段留言,每个账号代表一个“人物”,李中克的任务就是登录账号,发表留言;旋即退出,继续下一个。不过码了几分钟,便不住地醒脸,他内心竟如此抗拒。他没有穿着蓝色制服,也没有弃法从文的狼子野心,更没有顽石化玉的觉悟,按说李中克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刷好评的分子,不必真要有小说家的自以为是的深邃。

就工作内容,范芬芳已经再三对其做了思想工作:“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完成工作。有什么困难的?会比拍三级片的戏子还要难堪么?不公平?还是不正义?同样是工作,有些人需要在曝晒下作业,有些人需要在海浪里挣扎,谁给他们公平正义?现在你在做的就是构建这样一个渠道。你明白吗?”从国立大学到社会大学就是学习不断地刷新三观,如果只学会了怎么做爱,并不能说明是个成年人。生理和心理的发育发展并不会同步,像理性和感性的关系;像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李中克不明白。电脑屏幕又弹出登录框,他低头看A4纸上面的留言,上面有宣传保险的,有煽风点火的,这些都是他本人绝不会有的见解和言论。

“就当是一个卑劣者的自白书?”

譬如作家也不可避免地描绘那些肮脏和丑陋,他们当然也歌颂美和道义,作者本人却并不会因此变得丑恶或美好。但李中克缺少名作家那么强大的内心。

“这就是舆论么?原来是这样操纵的。”

似是而非的话,把语序打乱,或是加入新的语词,给人的感觉就像买和卖,绝不会有左或右的方向感的迷糊。买和卖,在计算损失的时候才知道;左或右,发现的时候已经植入了潜意识。如果没有坚定的价值是非观,很容易被带跑偏。而那些显得激愤的言语,平台还有机器人审核制度。

李中克将脑子放空,思考其中的深意,也构想范芬芳,构想城西津。毫无疑问,他们是高知,但那些夹杂着错别字的评论真是他们所构想出来的么?

“他们一定是好的作家。”

李中克称不上文学爱好者,只是偶尔看看小说,至多也就能分辨窝窝头与面包的区别。有些作家写的农民像窝窝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有的则把农民写的像刚刷上蜂蜜的热面包,给人感觉像男团女团的客串表演。李中克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蓦的,一阵电话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瞅见范芬芳挂下内线电话,似乎正准备朝这里来,李中克旋即矮下头将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李中克的眉头愈发皱得深了。他愣神的这段时间,一条“杀妻骗保”的留言赫然出现,其热度很快盖过之前的所有楼层,这一信息像一颗掷进湖中的石子,一些人将之讹传为鱼,垂钓客因此蜂拥而至……

李中克打开这名叫“向天再借伍佰”的用户的主页,首页置顶了这条所谓“杀妻骗保”的评论,并附有图片。李中克点开图片,不由心头一紧,从这张图片可以看到保单的落款,虽然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打了码,周李之姓氏却可见。李中克掏出手机,这时范芬芳来敲了敲他的桌面,她冷声道:“开会。”便跟着范芬芳进了城西津的办公室,会上,城西津直奔主题,指着投影在幕布上的PPT说:“这件事有转折。你们看热搜了没有?”因注意到李中克瞅着PPT上的数据发怔出神,便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城西津的话音刚落,李中克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瞥见是向小康的来电,李中克神色一闪,他歉然地向城西津说:“抱歉主编,我马上关……”城西津倏地从老板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按住李中克的手背说:“没事,你就在这里接。”“这里、可以吗?”见城西津只是笑,李中克愈发尴尬。

“中克。你现在在哪?”李中克低头一看,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了,而城西津的手也收了回去。

“小康,我现在正在公司开会呢,所以……”

“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什么?”

“热搜。”

“嗯。刚才才知道。”

“也许是我们公司的人泄露出去的。”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很确定你没有拍照。”

“流出了照片是吗?”

“不过也不知道真假。总之,这个事情叫公众知道了也好。”

“嗯。”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李中克抬头见城西津很是惬意地靠在那张柔软的老板椅上。他知道城西津是在等自己开口,因此李中克将无意中知晓保单的事情说了出来。“这消息你怎么不早说!”一旁的范芬芳语带斥责。城西津缓缓直起身,十指相合手腕优雅地放在桌沿,他说:“小李,你初来公司,有所不知,很多保险公司也是我们的金主。也许其中就有你同学任职的公司。如果证实那个男人骗保,你的朋友绝不会因此遭到公司处分,我想保险公司会很乐意将保单公开给我们,当然他们有自己的法务部门。但多一条渠道总是好的。可以的话,你能把你的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吗?”

“主编,我和他说一声。”见城西津颔首,李中克回拨了电话,取得向小康的同意后,李中克把自己的电话递给城西津。城西津在电话里和向小康确认了联系方式,随后将手机还给了李中克,李中克接过手机的时候发现电话已经断了。经此插曲,城西津在会上对范芬芳吩咐了一些指示后便散了会。

吃过午饭不久,钟薛离便有些睡意,长久养成的午休习惯,离开了课桌,跟着她来到了病床上。薛离的眼皮慢慢眨,隐私帘款款飘,她隐约觉得帘子后面藏着一只土拨鼠。

“中克!”她慵懒的唤。中克果真冒出头来,薛离霎时间困意全无。

“哈哈,薛离,想我吗?”

“你怎么在这?你不用上班么?”

“今天是几号?”

“4号。”薛离起身翻出手机来看,“可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吧。”

“5·4青年节。我放半天假哦。”刚开完会,范芬芳便和李中克说下午给他放假的事。李中克因此火急火燎来医院陪钟薛离了。

“原来如此。”钟薛离喃喃道。“啊,”李中克突然咂舌做声,苦着脸对钟薛离说:“你吃过了?”因见薛离点点头,中克有点儿悻悻不快,他特意留着盒饭,欲与女友一起用餐,看来白白挨饿了。钟薛离见中克这模样,带着笑意说:“呐,我又不知道你放假的事。再说,吃饭嘛,当然是肚子饿了就吃嘛。哪有人像你那样。”

“我就是想着两个人一起用餐,这样才有感觉。”李中克还想表达这种“感觉”,但又不想让薛离觉得自己太粘人了,不够洒脱,转而说道:“可惜了剩下的这盒饭哟……”

“要不,让给我吧。”帘子的后面突然传出来一个女声,“如果请我那更好咯。”

4.

闻声李中克回头,见对方是个长相俊美的女生,一双眼儿似会说话,进得帘内,更是高挑匀称好身材,若薛离是黛玉,她便可比宝钗罢。女生那黢溜溜的眼睛落向自己,李中克方记起肚饿,遂着手去解装盒饭的袋子。期间中克隐约觉察到空气中的某种氛围,因此看向薛离,薛离并不看他。钟薛离对古茜吟吟笑道:“古茜姐,你今天也是来录口供的吗?”“录口供?”李中克扭着眉低喃。“录口供倒谈不上。今天我的boss也给我放了假。”古茜眨眼示意自己穿着便装。“警察也放假了?”李中克自顾的说。“什么话,警察就不能放假么?”古茜的语气倒没有咄咄逼人。观她言语举止并不死板,李中克稍稍放松了。

李中克印象中父亲就没放过什么假,谈不上全年无休,好容易等到长假,一家人的旅游目的地竟是市区内的某公园某影院甚至某超市,抱着接到电话随时能出警的心情,与其说旅游,不如说是假释。这只是他愤懑的个人的偏见。李中克想就“偏见”解释一二,因见薛离在场,不便多说,因此看着盒饭。一开始听见“录口供”,李中克心里就别扭了,与父亲碰面时间不多,地点也单一,只有饭桌上才看清彼此的脸。却是父亲因思考“公事”而板着的脸教他好不深刻。食不言寝不语,难哝。——因此他才想托请薛离的笑容助他消化。

“这个给你。”上回薛离说的“我有警察的联系方式”应该是指她吧,李中克把盒饭递给古茜。古茜也不推辞,“谢谢。真是不好意思。嗯——看起来菜色相当丰富哦,蛮贵的吧?”“我请你。”“那我就不客气了。”古茜便开吃。李中克也下筷,刚吃上几口他就被饭噎着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喝水不?”

“不用了。”

薛离宠溺地瞪中克一眼,挪转身去拿床底下的保温水壶。“呀,没水了。”她说。

“我不喝。”

“这些盒饭看着干巴巴的,你不喝古警官也要喝。”

“没事。要不我去买几瓶饮料。”古茜盖上盒饭说。

“那怎么好意思……”薛离说。

“没饮料我吃不下饭。”古茜对李中克说:“你请我吃盒饭,我肯定要请你喝饮料。等着啊。”古茜拿着盒饭出去了。

“薛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李中克没有抬头,用筷子戳散成团的饭。

“没有啊。”钟薛离微笑应答,短暂沉默后她发问:“你为什么这么问?”见男友抬起头,她迅速补充道:“没什么。你吃罢。”食毕,李中克正色向钟薛离说:“其实,我有话想和你商量。”“工作上的事么?”

“你怎么知道。”

“我神机妙算。”

两人对笑。李中克整了整声说:“这个工作挺难的。”便将这些天的工作经历和心路历程都与钟薛离说了。须臾,薛离突然问:“你喜欢《七龙珠》么?”话题突兀,“嗯,挺喜欢的。”中克如实回答。

“你知道么?像鸟山明那样的漫画家,出道之前都要画低俗漫画为生。所谓文案策划、新闻编辑等诸如此类,你以为是让你去写小说或是发表论文的?不,只是一次次敲击键盘,一遍遍粘贴复述,不会有创作和遐想的空间。可那就是工作。我以前就有这种觉悟了。”

“工作不应该是更神圣的么?”

“那是少部分人才有的荣耀。譬如医生、警察、军人、教师……中克,哪怕是律师,等你真的成为了律师,你也会发现那和你理想中的‘神圣’有些许的差别。难道因为对方是你‘不喜欢的某种人’就不为他辩护么?在没有判决之前,穷凶极恶的死刑犯也有辩护的权利。因为信奉法律而厌恶罪犯的这种心理,宁可违背法的精神也不愿意违心?这也许有道德绑架的意味,人有凭喜好做或不做一件事。但如果说这是一个成熟的律师必要的成长过程呢?也许,你会选择面对挑战,视程序正义为指引,你在职业生涯经历第一次为一个‘坏人’辩护,试问,这又是否有违你高尚的道德,圣洁的操守?”

“薛离……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中克,我只是将我认知中的东西告诉你。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某些东西。但在那之前,你应该知道什么才是你应该紧抓着不放手的。”钟薛离心里其实很害怕李中克将她放手,这种不安全感,也许是自卑情绪作祟。自卑是过度的自知,是妄自的菲薄,是功利的审美。可人就是这样,都在潜意识里期望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抗拒苦中作乐。想要继续走下的思量,双方尚未相互理解,谈话很快结束了,李中克虽有志成为律师,但不甚专研哲学,初战败北,收到一份逐客令。李中克怅然若失地出了病房,迎面碰见古茜,古茜把饮料递给李中克,她说:“其实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就远在走廊寻了一张长凳,两人先后坐下。“找我干什么?”李中克拧开手里饮料灌了一大口。古茜倒不着急回答了,打量他两眼然后说:“看你这样子,是和女友吵架了么?”李中克兀自喝水,露出一副“不说便走”的不耐烦。

“保单的事情是你给司马振铎前辈提供的线索么?”古茜将来意述诸。

“司马振铎?”李中克对着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不过还是想不起来,“我不认识你的前辈。关于案情这些,你回去请教你的前辈比问我管用。”

“嗯,这样,我问你个问题好了。是个关于法律的问题。”古茜有备而来,对法学生投其所好。果不其然,李中克稍稍转头看她,古茜继续说:“假设,有这么一条法律,规定一切事故由闯红灯方负全责。你觉得这能减少交通意外事故么?”李中克怔神地想着,听古茜这么一说,他倏地想起他们学校的荣誉教授孟法良。孟法良也曾就一些法律问题和学生们探讨,李中克对孟法良教授的讲课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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