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师》第十二章 业火

月黑风高，木魅山鬼。烟柳中似有两粒鬼火随风摇曳，陡然林风扫拂，将那扭曲身形彻底暴露，他一双红瞳落在沉沉昏死的绝美祭品上，阴煞攒身，兽性爆发。这人狼望月而嗥。

“鬼哭狼嚎的，吵死人了。”

人狼似被这话扼住喉，叱咤一声跃上树梢，凸睛闪光，狼顾方圆，但见得五十步外，一人横剑而立。

“你是谁？”剑客无答。人狼喘息垂涎，遽若脱弓之矢，“不论是谁，见到我这模样，都必死无疑。”剑客提剑以迎，旋播剑气，若绳捆索绑束缚狼身，堪堪隔绝了进攻。红光落，立地砰然。剑客荡剑跃出战圈，委身榛莽，待时而动。

黑霾涤荡，人狼衣衫尽碎，环身阴煞暴露，数余颗森然白头骨，若鬼魅于体表攒动。暗处，无名又惊又恶：此莫非野茅山之阴修？可他明明缔面化狼相。一时，竟也想不出有道教背景的傩师势力。

思忖之际人狼已敛迹。倏尔，红瞳成线再袭来，无名一凛，待欲抽身，凛冽阴煞炁流已然凌身。值此危急，劈空落下一道傩力金刚掌，轰然撞出清磬之声。无名趁隙骤跃离，抬头望去，方磊怀抱如意，背月立于树冠。

方磊一个兔起鹘落，便到无名身边，“无兄，接下来交给我吧。”无名凝色道：“怎可托大！此等无烟夜色，正是他的主场。”方磊点点头，道：“他身上那些……怎么回事？他可也是傩师？”无名沉吟道：“我也不甚清楚这是否野茅山的阴修法。但从他以狼傩面化相来看，无疑是一个傩师。而且是掌握道家法术的傩师。”方磊惊呼：“狼面化相！”“怎么，你对这兽傩面有何印象？”无名见方磊神色大变，不由一问。方磊咬牙切齿，冷声道：“无兄，你可知那阴修法又是什么？”

“所谓阴修，就是将那些命格轻贱的女子一个个地杀了。再禁锢、奴役她们的魂灵，不断地屈辱折磨，激发其命格之中咒怨，如此便可助我将阴煞之力开发到极致。”人狼狞笑于墨林传播，渐渐变作渗人狼嗥。

方磊见得他那环身的白骨阴魂，猛地想起那些姑娘，悲从心起，及至怒发冲冠，直指道：“为了一己之私，竟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我早就该发现的，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方磊其怒若覆体金炁，为这林夜点燃三尺微光。无名想起早间方磊说“遭了狼……”一事。目下看来，此人定是掘墓者了！

“既被你认出来了。我不介意再吃一个。”这人狼即是将方磊埋于柳下的老倌，名诡狼。

“我且问你，琉璃此时身在何处？你所作所为，可是受了许家指使？”

“哈哈……你的肉一定很美味，还有你身上的力量，都是我的了。”诡狼几已抑制不住，攒身阴魂受方磊金炁撺掇，渴望超度不得的灵怨，已积至前所未有的程度。见那阴魂逐渐实体化，几近遍身，无名大惊：“这是、煞骨甲？怪不得刚刚不能伤他。好在还不是完全体！”诡狼狰狞笑道：“吃了你们两个，再加上那个贱货，我这煞骨甲就完整了。纳命来吧！”诡狼暴戾气焰愈发高涨，煞骨甲上的头骨个个都磨牙吮血状。霎时，诡狼如犀牛般冲撞过来，方磊和无名分头一跃，各栖于树上。

“对付此人，唯有批亢捣虚，我们一起上。”

“无兄且慢。这是我个人的战斗。”

无名纵身跃来，道：“这把剑借你。”方磊道：“不必了。我还有事问他。劳烦无兄先帮我照看一下如意。”无名不再多言，扶过如意，方磊旋即跃入战圈。树下，诡狼愈发癫狂，已将全部阴煞之力攥于右手，凝出一柄犀角般的白矛。

“这应是阴骨矛。他很可能已经化相二重了。”无名提醒道。

“方磊，我要将你的心掏出来下酒。”诡狼对这道傩融合之术很满意，乃至于回想起执行肮脏任务时的快感。

叶落，诡狼一跃三丈，持矛直捣，于途中任何遮挡之物尽皆穿透，径向方磊而来。无名屏息观察，想方磊如何应敌，忽这时却见诡狼于空中遽然而坠。无名一凛：这是之前困住我的傩术？我与他相隔不过数丈，未见有特别动作，唯有瞬息的傩力波动而已。便是境界远超于我，突破演神境的族中长辈，亦断然无此等傩术。难不成他是封神境？

无名见他游刃有余，心中震撼不已。方磊用地狱道囚禁了诡狼的神识，这几耗尽了傩力，目下若再施展搜索神识的神级傩术，恐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方磊飘然落下来，内心远没有外表那般平静。他问自己：我在害怕触及真相么？——不，面对心中复仇之焰，自己并非只有飞蛾扑火，还可选择守护此身仅有的珍视。

“总要有个交代！”想毕，方磊于是阖目驱傩。

“小心。”忽闻无名提醒，方磊不假思索，旋即跃离，甫落地，传来“橐橐”闷响，恍惚以为诡狼身背被数柄长枪标中，定睛看仔细，竟是自内部搠出的螯肢，每一步足都有数尺。眨眼，八条血淋淋螯肢舒展开来，毳毛寒光极渗人。方磊尚且鹘突，此巨型步足便掠夺了诡狼，急速没于黑暗。

方磊心中憎恶霎时燃到极致，此步足的出现似使灭族记忆再度刻画。方磊感知着血雾轨迹，奋力衔尾，少顷若流星般降临，横亘在怪物面前。

“跑了这么久。就只是为自己挑一个好的坟墓么？”方磊拿不定这是否诡狼的傩术，然杀心已生，“你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应死无葬身之所。”见诡狼无言，方磊骤起寒颤：难不成真是他体内怪物在控制？抑或者说还存着幕后黑手！

但见寒光一闪，那怪物抬起一条步足突刺来，竟直接洞穿了这三尺微光。

无名扶着如意向林外走去，见前路光豆攒聚。不多时，走来了俩一模一样的小丫鬟。二人见到倚在树旁的如意，喜得手舞足蹈，于树干上的无名见陆续镜花缘的人都来了，于是目送他们扶如意远去。忽闻林中轰然炸响，无名回望林深处，眼眸中不乏有担忧神色。

这怪物觉出刺穿了幻影，旋即逃跑。方磊笃定它逃出手心，决定按捺冲动，放虎归山后再一网打尽——此不成熟念头初步成形时，那怪物竟似已窜入一个洞穴。方磊攒劲欺身下落，尚未至洞口，便有金光爆燃，同时炸出列缺之威。方磊腾挪闪避，见那金光若火，与之相比，自己不过米粒之珠。

却于金光中，那怪亦带着焰火冒来。眨眼，步足枯萎，阴煞之魂尽皆灰飞烟灭，诡狼现出人身，于火中哀嚎。临死之际，诡狼欲求超度，然尸陀林怙主并不怜悯。诡狼乃受祭灵阵召唤而来，当祭灵蛛带来那个绝美祭品时，还以为那是奖赏。诡狼实是被安插在许家的眼线，上一次方磊复活，已禁止其再对方磊动手。于拍卖会，诡狼按指示给方磊下了剪经散，为的是测验他是否有能力成为转生容器。诡狼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祭品。

哀嚎已绝，诡狼焚化做一堆黑泥。方磊蹙额无言。而洞穴烨烨，那光火竟似愈发高涨。

“这等压迫感，莫非是什么封神之境？”方磊心中发怵，额上涔涔冷汗将落，那光火倏然消却。只瞬息，方磊便觉身背凝出极纯粹的杀意，倏然转身，只见得火光一闪，旋即身体若投石，直飞数丈，生生撞断两颗树才停下来。

方磊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丈余高，数丈长，通体燃烧火焰的四足怪兽。其爪足迹，皆遗火种。这头浑身是火的怪兽，双睛一眨，又如星火飞离。

方磊拼命挣出断木废土，已然奄奄一息，低头一看，自己的肺叶和脏腑都被那一爪割裂了。如此严重伤势，他没有当场毙命，还是傩力护身的效果。

“我、我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