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丹丘邑仙草狼烟 庄游园苏铁蝉鸣

当时韩浪、周业齐夺身来,欲擒雷剑。雷剑冷目一敕,黑炁骤涌,直将二道钳制,动换不得。炁流威压,余下五道跪地不起。见雷剑踅身,殷三昧一悸,正迎着那赭色目光,黑炁篆氤氲于眉梢,斜飞入鬓,灵台魔剑傩印赫然,似邪似魅。殷三昧蹙额叫道:“你别过来!”雷剑兀立。背后韩浪道:“吾主究竟是生是死!”雷剑转瞬,冷声道:“汝七人之魂阳,尽皆在此。往后从今,吾便乃汝等之主。”说着,手上凝出七缕灯豆似的魂阳。七道俱各失色,皆愿效死。雷剑解了魔影,七道作揖退去。

他也会变得那样么?殷三昧忖度间,雷剑忽焉瞬移在面。殷三昧惊得一跌,雷剑搂着腰身,轻轻扶住。殷三昧一愕,挣身不得,啐道:“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雷剑挑眉道:“你又想干什么?”殷三昧遽打来一巴掌,雷剑不以为意,反压身来抵着那对绛唇。殷三昧颅内似遭焦雷,胡乱一咬才挣脱来,听得冷笑,又羞又怒,使出诀法,二指直点雷剑膻中。雷剑倏握住这手,顺势一拉,将殷三昧横抱了,便飞身起。殷三昧气得力都软了,终究挣脱不得。少刻,低声道:“你、你要带我去哪?”雷剑无答。殷三昧又弱弱地说:“你不是和祁家定下婚约了么?”雷剑闻言,遽落到地上。殷三昧摇身跳在一旁,见雷剑双手抱头,双瞳血光闪烁。雷剑忽攒眉大喊道:“杀了我!快杀了我!杀了……”傩炁波动,飞叶乱目,喊杀声啸动山林。殷三昧惶然道:“雷剑,你怎么了么?”“快杀了我!”“不!”“祭灵蛛,我快压制不住了!快……”殷三昧摇头噤声。雷剑艰难凝出一柄炁剑,就要自戕。情急之下,殷三昧夺来,双手紧紧握住了炁剑。雷剑大骇,连忙挥却炁剑,惨然道:“为什么?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殷三昧泪渍斑斑,道:“我不想你死。”雷剑百感交集,猝然啐出一大口黑血。殷三昧急道:“你怎么样了?”雷剑苦笑道:“我好多了。应是暂时压住了。”因见殷三昧双掌鲜血沥沥,即撕下衣袖,细致包扎了伤口。凝睇片刻,又询问了药草形状及所生长之处,飞身去寻来后,便为殷三昧敷药。殷三昧端量雷剑,见得眉宇间黑炁已褪,却是唇齿间还有药草色,暗暗好笑。

敷药包扎毕。雷剑下拜道:“殷宗主,雷剑多有冒犯。虽非吾心,然雷剑有不可推脱之罪责。百口莫辩,惟凭发落。”殷三昧侧身道:“你不要拜我。我又不是神仙。快起来。”雷剑起身,仍满面愧色。殷三昧道:“第五前辈,可是你……”雷剑叹道:“前辈心口的伤,乃因祭灵蛛夺体而出。彼时前辈已经垂危,我却无能为力……”“哪……”殷三昧欲言又止。雷剑道:“现下,这祭灵蛛暂且压制住了。只是不知何时又会发作。”殷三昧吞吞吐吐,道:“这么说,你、你是因为祭灵蛛才……”雷剑正色道:“无论是祭灵蛛抑或我之罪过,皆由此身承担。殷宗主要杀要剐,雷剑绝无怨言。”殷三昧哼了一声,道:“我要杀你,又岂会屡次救你。真是花木瓜。”雷剑默然。殷三昧问:“你怎地不说话了。”雷剑近前一步,道:“殷宗主。我与舍妹祁玉玉确曾有婚约。然此乃家族安排,非雷剑本心。”殷三昧嗫嚅半晌,蹙额道:“莫非,你想要始乱终弃?”“日前在木兰乡,玉玉已与我说了,说她想要一生一世当我的好妹妹。这抉择是她的经历与成长。终于她依然和以前一样开朗。只要她开心,就好……”雷剑说着,凝望殷三昧,沉声道:“我不会再辜负那样的心意。”殷三昧鹅颈一颤,移开视线,颔首道:“你、没由来和我说这些干什么?”雷剑正措词。殷三昧偷眼一睃,道:“罢了。且先去寻你的好妹子吧。若你所说不假,我便原谅你。”言讫,径缓缓踱去。雷剑血气翻涌,悲喜参半。

两个并肩而行,面前忽生出数条岔路。殷三昧不由想起第五一为的话,轻轻一叹。雷剑道:“宗主权请暂歇片刻,雷剑探路便回。”殷三昧叫住了,徐徐道:“我是想起那两个假隐士了。贾子平、周长统,你不觉得当真是好名字么?”雷剑不解。殷三昧又道:“尚生不存,仲氏既往。盗名窃字者,滥巾北岳,玷污山水。可惜当时没一把火把那草堂烧了。要不,我们现在回去?”雷剑笑道:“不必了。已经烧了。”殷三昧含笑流眄,心忖:先前那黑炁确实是他哩!雷剑略感局促。殷三昧施然走过。一壁儿喃喃:“你说,道心究竟是什么?”见雷剑凝思,又道:“第五一为前辈最后可有和你说什么么?”雷剑摇头。殷三昧沉吟道:“眼前这么多条歧路,究竟那一条是对的?歧路却不和人的七情六欲一般?行差踏错在所难免。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坚持自己心中正义,自能找到那种珍视的东西。譬若道心。”雷剑深受点拨,此番劫难,乃境界提升太快,心境不稳。至隅隙,而乱情欲。殷三昧又说起第五一为的事。雷剑感喟不已。不说二人来寻祁玉玉救治。单说无名自将赖比候所授六合术要诀铭记于心,旬日来已有参悟。于是催促方磊动身。赖比候备言其父赖汉宝将出关,恳切挽留。方磊因知其乃万邦礼故人,乃劝无名道:“俟相见后,届时再辞不迟。”无名依然研修术法,不题。

这日,赖汉宝出关,闻知赖比候归家,又闻故友已殁,悲喜交集,一时怔忪。晚间,赖家主筵请双侠,席上缅怀故友,几番洒泪。及谈起英倩莲那时逸事,宾主酣畅。席将散,方磊敛容作揖道:“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赖家主解惑一二。”赖汉宝颔首。方磊于是问赖家为何要将凡人转化为能人。赖汉宝沉吟道:“此事事关整个玄界的气运。非我赖家所能决定。”方磊再三追问,赖汉宝只透露一切皆由那道禁制所驱动,至于何地、何用、何等术法,再无言语。“老夫不胜酒力,两位自便。”赖汉宝教赖比候搀扶出席。

翌日,方磊无名启程。赖比候相送:“此去须经玄都、丹丘邑,接着再要过紫霞、仙霞两关,方可到庄游园。山高路远,方兄莫要贪看山水。只要平安到达,务必珍重。再会!”言讫,承上羊皮图笺。却是无名接过来,看图道:“尝闻太微垣有个抱朴炉商行。不知是在何处?”赖比候指图道:“此处乃丹丘邑,邑中便有抱朴炉商行。若需要丹药,赖某身边也有几粒。”无名道声不必,便合图上车。赖比候莞尔,又作一揖。方磊回了礼,拍马驱车进发。看看日落,遥见城堞悬松明。方磊想见城中和谐人烟,不由心喜。很快,同惯常往来的估客队伍入了玄都。都城繁华,商户林立,方磊就近觅了间客栈住下。用过晚膳,便邀无名逛夜市,被拒,方磊乃自外出。回时见无名房间已熄灯,方磊暗喜。一夜无事。

次日,无名洗漱毕,甫出门,见方磊直挺挺站在走廊,新换了一身道服,绑着道髻。方磊把揣着的道服递给无名,道:“无兄,你快换上,看合不合身。”无名道:“衣服哪来的?”方磊讪笑道:“昨儿不是去遛弯么,顺便就去裁缝铺里定了两套。你一套,我一套。刚送来,你快试试合身不。”“你哪来的钱?”“我没钱。这不,裁缝铺的伙计还在楼下候着哩。”闻言,无名抱手冷笑。方磊弱声来道:“无兄,我这是为了咱往后省些麻烦。你想啊,咱现在在太微垣,后面再要去什么山,那个观的……穿上道服才不至于太显眼。你说是不!”无名摆手道:“你要穿是你的事。”说着,下楼来,付了款。方磊也换过原先衣服,来用早膳。双侠食毕,备满干粮并水。再驱饱马上路。

不二日,到了丹丘邑。方磊于住处寄了车马,无名道:“且去抱朴炉看看。”来得街心,见抱朴炉与一般商行似无差异,只隐隐飘着的浓郁药味教方磊好奇。却有一个道士立在门首,向进入商行的宾客索要丹药。无名信手丢去两粒春秋柳叶丸,道士方放行。进了抱朴炉,方磊被药味晕得头晕,捂着口鼻道:“无兄,咱来这干什么?买药么?”无名摇头,道:“就是来看这些道士炼的丹药,和我的傩丹有什么不同。仅此而已。”方磊笑道:“哦,原来是偷师。”无名一脸倨傲道:“我还用得着偷师。这些泥丸给我我都不要。”言未了。背后忽一人冷声道:“好大的口气。”双侠踅身,见得一个袭青道袍的虬髯中年男人,皆有感此人道行非浅。这时,又听另一人来道:“小友既看不上我抱朴炉丹药,想必自己已有上品丹药罢。若是小友肯舍爱,我行必重金购之。”此人形容与青袍道人同宗兄弟一般,只是脸上少髭髯,着紫袍,体型更为健硕。青袍者单于力,紫袍者单于勇,皆任商行长老。方磊甫欲说话,无名制止了。只见单于勇捻着两粒春秋柳叶丸,冷声道:“凭此二丸,你二位尚无资格进来。”言讫,吹个吷,两缕蓝丝飘向双侠。无名即从怀中取出烟雾弹,在地一掷,与方磊纷然而没。

逃出商行后,无名教方磊尽速启程。于是马不停蹄地离了丹丘邑。无名端量地图,忽指着西南方一条岔路道:“方磊,往这条路去。”方磊停下马车,道:“无兄,这似乎要往山里去。”“就是要进山。虽绕些道,却能经过三座好山。”方磊听了即驱车,一壁儿笑道:“无兄,想不到你也起了兴致。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无名笑道:“你却不知这三山的好处!排头一山,名药山。此来便是寻不着灵芝,摘几株仙草,做几碗黑凉粉解暑,也是好的。”方磊纳罕道:“哦,无兄喜欢吃这些?”“你当真道仙草是一般的凉粉草么?那可是能缓解因突破而导致的不宁之症。单这一味药,已极能避免走火入魔。故曰仙草。与寻常凉粉草岂能同日而语。”“是啦是啦。那另外两座山又叫什么,有什么好处?”无名乃道了符、砂二山的许多典故。符山常年缭绕奥妙烟篆,传言盟威箓便乃有道之士参悟就中玄机,方得演化。至于砂山,所产砂土,实为制作炉鼎的绝佳原料。已知的最上级丹药,即是出产于砂山之丹炉。凡此种种,三山莫不闻名遐迩?无名博览经籍,又焉不识!方磊听罢,连连称叹。

及正午时分,将至山顶,见山道旁有一凉亭,方磊驻了车。无名吃了干粮,饮了水,便要去寻药草。方磊跟着,向山林深处来了。只一二刻,无名于树上望见前方药圃,遽跃下。方磊亦翻飞来,道:“看着似是有人打理的。”无名道:“废话。野生的能扎堆长成花圃似的么?”方磊见无名摩拳擦掌,讶异道:“莫非,我们要偷么?”无名啐道:“许他们将这山占了,圈出一个个药圃,就不许我借几株药草么?”见无名神色,目下这些药草珍稀程度毋庸质疑,方磊其实也看出些不寻常,偌大药山,竟无半个人影。忖度之际,无名早飞身跃进药圃,甫落地,四面八方忽浮出禁制符文。方磊大骇,道:“无兄,是禁制,快回来。”无名置若罔闻,收菜作业似,爽利撷着;及撷了满满两捆,方心满意足,双手举着药草招摇道:“你看,这就是仙草。”方磊小心翼翼抻脖来看,又撞上这面无形禁制,抚额道:“无兄,这、怎生是好!”“慌甚。山人自有妙计。”说着将两捆药草往头顶一扔,双手掐诀,六合术即起。方磊呆呆望着,忽教两捆药草砸了头,拾掇起来,唤道:“无兄你呢!”只见无名兀自施法,恍惚周围生成了某种领域,禁制符光渐变,符文攒聚,若水涡斡旋,须臾消散。无名身影亦不见了。方磊正欲跑进去,却听无名在背后道:“你这贪心鬼,还不走?”方磊展展眉,抱着药草,与无名回了马车,拍马望符山来。于路无话。

日晚,至符山山麓,方磊歇马休憩。无名仍兴致勃勃研磨着药草。方磊生好火,回车来,伸手去碰药粉,教无名打开。方磊有些无趣,抓过剑,道:“我去打几个野味。”无名似应无应。方磊踅进林里,烟幕愈发淤集,很快伸手不见五指。“哎,今晚又得啃干粮了!”便欲踅身,忽见一点红光透出烟幕,起先只道是夕阳,却有一股寒意莫名。乃迸炁,遽奔向红光,烟幕如剥,赫然现出一座城,狼烟已起!方磊心口火炽,恍惚置身火场,四面烟火来煎,举剑在前,欲掣还休,只攥得发颤。蓦地,无名悄然来搭上方磊手臂,慰声道:“方磊,在你前面的,只是海市蜃楼。”方磊垂下手来,冥然兀立。

却听远空的海市蜃楼传声来:“汝二人,速报家门。本座不杀无名之辈。”无名无言,运转六合术,自成领域。只听那道人冷笑道:“凭你赖家的人?胆敢与老夫动手不成?无知也该有个限度。”无名道:“前辈若是要来讨药草。晚辈归还便是。”“说得轻巧。吾抱朴炉商行的虎须是你这小辈能摸的?便是你们赖家主见了老夫也得毕恭毕敬。”“晚辈却不是赖家的人。”

“拓跋魁,莫要与此小儿多嘴。你不出手,便由老夫来。”此洪钟之音蓦地从西北方向传来。无名不由一悸,此二人修为比自己应是只高不低。只听拓跋魁道:“单于括,观此二子装扮,应非太微之人。你若出手,岂存皮毛。俟老夫拿住这两奸细,再发落不迟。”话音落,天地一颤。只见海市蜃楼轰然崩塌,化作滚滚兽魂。此乃拓跋魁道术万山之鬼。于烟篆中勾勒的,皆是其修行生涯中封印并吸收的山鬼。百态千奇,鬼哭狼嚎,山鬼之万魂潮,奔涌向无名。值此危急,只见六合阵法领域里青光大涨,方磊绽放出畜生道神力,迎将向魂潮。青炁与灰魂一经相接,兽魂湮灭,青光夺目。顷刻魂潮弥散,炁光曜林,恍如青天。拓跋魁暗自吃惊:吾此具羽化之身虽只七成道行,然便是单于括,应也断无可能仅凭真炁挡下这道法。此子究竟何方神圣?

单于括、拓跋魁即现化身。见二人屹立天边,硕若山岳,不怒自威。无名不由不惊,心知此乃神仙道方能施展之法。原来此二人正是九宫之虎贲、郎将。拓跋魁道:“不知小友师承何派?”见无答,单于括大喝道:“狂妄小辈。且由老夫试你一试。”言讫,自天上呼来一蔽月遮天的罡拳。无名只觉似是陨石掉下。忽只见青金之光璀璨,方磊幻化成孔雀王,双翅一振,直冲上天。两宫见得,皆失口道:“此子莫非九子传人?”电光火石间,罡拳与鸟喙相接,天地为之震颤,轰然响彻三山。无名再睁眼去看,孔雀王炁光勾勒出隐隐悠悠的明王像,而罡拳早成了齑粉。单于括大笑道:“好!后生可畏。老夫便现出真身与你耍耍。”话甫落,穹顶忽有一深沉之音传来:“虎、郎二宫,且退下吧。”二人即作揖,解了道术。又听道:“方磊小友,封星再会!”

方磊傩术骤散,遽坠而下。无名飞身来接住,搀着方磊回了休憩处。二人隔火而坐,无名道:“你没事了?”方磊哦一声,道:“是。吃了无兄的傩丹,好多了……。”“你想、说什么?”“你说,那人是谁?”“还能是谁,太微垣垣主呗!”“太微垣垣主?”“否则怎使唤得动那二宫?”“无兄,你知道封星选拔的事么?”“这个自然。”无名于是就自己知道的都与方磊说了,与雷剑前言一般。方磊再无言语。一夜无事。

旬日来,他们穿砂山,过紫霞、仙霞两关,于途再无波折。这日清晨,双侠到得庄子派宗山南华。方磊望山道:“据赖比候说,就中一隅,便有庄游园。园有一庐,便为魏全真隐居之所。”说着,拍马上山。半道却教庄子派门人拦下:“往来求道者,须脚踏实地,且往山下寄了车马,步行上来。”双侠乃于山脚驿馆下榻,寄顿车马行李,稍事休息,步行上山。仍是此道童阻拦道:“你二人不结髻,无道服,不得入门。”方磊道:“小道长通融通融,我二人从天市垣远道而来,只为求见魏道长。”小道童昂然道:“任凭你说,吾派门规如此,人人遵守。二位请回!”方磊转头,无名却早踅身下山。方磊趋步来跟着,但不说话。无名忽停下,反问:“你怎的不说话?”方磊笑道:“我知无兄定有妙计。”无名嗤一声,复行,一壁道:“就是不知那苏铁花是否还开着哩。”方磊冁然一笑。

双侠回了驿馆,在东南角桌上呷着茶。不远一处档口生理火热,方磊想去买几个包子,转头见无名暗睃着柜边的两个道士。低声问道:“无兄,你有计策了?”无名笑而不语。俟二道上楼,无名即教行动。方磊来得二道房外,悄然施展傩术,不费吹灰之力,便读取得神识。术毕,忽有人来拍了拍肩膀,“猜猜我叫什么名字?”方磊踅身,见得一道人,愕了愕,笑道:“你叫张舟择,是我陈石的师弟。咱两个刚从外地回来,便要山上。”无名只把手里的杜仲面皮一掷,方磊回房换衣易容去了。出房,走廊上小二捧盘迎将过来,笑道:“二位道长这是出去?”无名道:“我二人有事要办,且要看管好行李。”小二称是,又问酒菜放在哪里。无名道:“不及吃了,且赏你。明日一发算还你。只有一条,我二人房间不得擅入,否则不给房钱。”小二连声应喏,转头便来把门锁上。

双侠乃出,施然上山去。经过山门,方磊朝还那小道童眨眼。甫入山门,馥郁灵气直沁心脾,往来之人亦无虚名之辈,人才济济。无名与方磊道:“咱虽易容了,碰上同辈相识的,恐怕暴露。”方磊便领无名径往后山。至庄游园,时值晌午,烈日焦灼,热浪穿梭,蝉鸣鸟叫不绝于缕。望小径尽处,忽逢一草庐,隐约篱落内栽种着苏铁,方磊不由一喜,转瞬见无名也莞尔。几近草庐,只见榛莽里跳出一头麋鹿。无名道:“这是只傩兽。”方磊道:“也就是山鬼咯。”说话间,麋鹿跳进篱落,藏身铁树。方磊来见得苏铁花已谢,立在篱院前,作揖高唤:“魏道长。在下方磊,只求一见。”只有麋鹿探头探脑。方磊又唤了几次。无名来道:“凭他修为,我们进山,焉能不知。想是不在。”方磊垂手,晷针似阖目兀立。无名道:“你怎么了?”方磊道:“蝉鸣停了。”

话甫落,背后忽有一人喝道:“汝等何人?胆敢擅闯我派重地!”双侠回身,见得一个灰袍中年男子,生的高壮,双睛炯炯,仪表非俗。其乃魏全真之徒,魏明。方磊作揖道:“在下方磊,有事求见魏全真魏道长。”魏明沉吟片刻,冷声道:“即来拜访家师,缘何不往宗门。”“是晚辈造次了。晚辈方磊向贵派赔不是。”方磊赔了礼,又道:“我二人从天市垣来,只求能见魏道长一面。”魏明暗思:师父自从天市垣回来后,常有怏怏之色,只久久望着那几棵苏铁入定。可是发生了什么?乃向方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缘何认识我师父?”方磊于是直陈身份,表明来意。魏明却不知魏全真心事,亦不明白其中缘由,听方磊二人乃傩师,当即变色道:“你二人既为傩师,入我宗山,已是死罪!擅闯禁地,更是罪加一等。”原来彼时魏全真因失其爱,介怀于心,成了庄子派魁首后,便立下这条规矩。方磊、无名是继单元子后第二、三个入此地的傩师。

只见魏明手掐诀,即出阳神,直取方磊。方磊嘱咐无名勿动手,己即遭阳神体擒拿住。魏明一举拿下,盯着方磊,不见求饶,却见黑炁如魇,渗透出来,浸润己之真炁,使魂魄也胆寒。魏明冷笑凝固,遽解阳神体,便欲再祭出五行符箓。方磊制止道:“前辈,这里非是打斗处。”魏明焉无顾忌,方才出阳神即欲速战速决,竟尔却无半点作用,目下若退,庄子派尊严何在?思忖之际,忽瞥见院里那头山鬼。魏明即以御兽诀召唤。那头麋鹿受诀指引,遽奔来,却在方磊面前停下,伸舌去舔舐。方磊笑道:“哦,你和那头大块头是一伙的。”魏明惊讶半晌,问道:“你说的,大块头是指?”方磊于是就之前在三台山遇到麋鹿一事说了。魏明乃问:“目下它于何处?”方磊道:“那日在途中遇见三司。它似乎被司禄收服了。还说那是他的坐骑。”“一派胡言!”魏明怒声道:“那山鬼乃家师自幼培养的,如何会是他的坐骑。”无名道:“那司禄说的是要给他儿子当坐骑。”魏明闻言,攥手攒眉,尔后连连叹气。少刻,魏明过来抚慰着麋鹿,向草庐走去。方磊道:“魏……”魏明哑声道:“你们走吧。”方磊感魏明之情状,心中也生哀思,竟不再言,作了一揖,即去。

无名跟来,远远望见方磊似找着什么。无名姗姗近前,低声道:“你没事吧。”方磊兀自张寻着。无名又问:“你在找什么。”方磊忽从他身边跑过,去树底下拾起个东西;便似树矗立着。少刻,方磊道:“我找到这只蝉了。却听不见它的声音了。”“它,似乎……鸣尽了。”“鸣尽了,也就是死了么?”无名无答。方磊道:“你说,它为什么要出来?”“什么?”“我听英姐说,它们一生都在土里,在十多年后的某个盛夏出现,鸣叫,呼唤着同类,结合,须臾死去。”“你想说什么?”“你不觉得很可悲么?有什么意义?”“这便是生命。”“我不理解。”“那也是生命。生命就只是生命。是由具有生命的人或一只蝉所主宰的。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于它而言,此一生经历,它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这便是生命赋予的意义。包括最终生命的归尘。”

“生命,就只是生命。生命即是永恒,也是短暂的。”方磊似有所悟,看着无名道:“谢谢你,无兄。有你真好,我、我能抱抱你么?”无名啐道:“不行。你不嫌臊,我还嫌热哩。”方磊长长吐了口气,像吐出所有哀思,再蹲下来,用断剑掘了个坑,将蝉放进去,复上土,接着大喊一声:“下山了!”

回到驿馆,竟尔发现那两个道人不见了。

原创作品,作者:竹勿句。拒绝转载,唯一链接:https://www.gaineng.net/jiuyixuanjie09.html

(1)
第八回 荡涤宿障失山鬼 锢蔽歧路寻道心
上一篇 2026年4月30日 下午8:33
第五回 假云线二出祁府 诚方磊初登太微
下一篇 2026年4月13日 下午1:10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

评论列表(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