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荡涤宿障失山鬼 锢蔽歧路寻道心
且说当时方磊离得悬崖,返回山顶,已是夤夜。傩力枯竭,非止一次。——将力量毫无保留挥霍殆尽,及至或衰竭而死。这种造与毁,留下了什么?方磊倒在地上,看见月光慢慢黯淡,杳杳兮魂魄之离体。恍惚似有什么拉扯着胸口,悲哀想到:是了,是狼罢,在吃我的心肝哩。比及心跳勃发,终于睁眼看了,面前竟悬着个蔽月的鹿首。这头成精麋鹿,头上之两角,灌木一般,鼻孔能放婴拳,吐纳灵气,便是方磊也裨益,得以回魂。方磊垂坐道:“是你救了我?”这麋鹿眨眨眼。方磊大喜,道了谢,在地趺坐。三五个周天的久暂,恢复了些气力,忽感觉它又伸出蒲扇似的舌来舐。方磊抻开,笑道:“你怎和狗似的。别闹,我还有事呢!”麋鹿嗤气,两只前蹄跺了跺。方磊瞅瞅它,又自闻闻腋下,却有香味从怀里传来。便寻摸出那盒水仙子药膏。省悟道:“还以为是我的畜生道神力泄露哩……敢情你是要这个?”麋鹿重重点头。方磊笑道:“这个可是我的宝贝。但你救了我,理应得到回报。不过还想请你帮一个忙。你想不想见给我这盒水仙子的人?”麋鹿点头。方磊暗笑:这确实是云线转交给我的,怎么遭也算不上骗人!当下约定了,麋鹿把方磊驮在背上,向着山下奔驰而去。
东方动了,隐约望见前方山麓飘着两盏灯火。方磊大喜,拍了拍鹿颈,麋鹿亢奋飞跳,然跃入一林地,四蹄似如粘住了。只见落地圈圈绽出法阵,阵光耀眼。便听道:“好了,果真有山鬼!”又一男人道:“咦,这山鬼背上怎驮着人?”四下又静了。方磊张了一回。忽朗声道:“两位,可是在此等候什么人?”少刻,两人现了身,悄然立在数丈之外。一个弱冠青年,侧首一个老者。都着道服,冠巾。青年道士打个揖道:“道友莫怪。我二人并无歹意。因感知得山鬼出没,特设此阵。却不知此山鬼可也认主了?”方磊自忖:莫非太微垣这边把傩兽称作山鬼?
那人见方磊沉吟,又道:“唐突了。在下乃夏家夏霆殳。这位是雷盂派长老,杨空前辈。”杨空向方磊作揖。方磊迟疑半晌,也回了揖,因见二人头上道巾,乃道:“在下庄子派方三石。奉命来寻这畜生回去。道友且把这阵解了,免伤了和气。”两人听了,以听风咒传音:此子自称庄子派,莫非嫡系?却又无听闻有方姓家族耶。踌躇之间也只得把阵法解了。方磊道:“在下须回去复命了。两位请便。”言讫,催趱而行。夏霆殳、杨空两个紧接着消失。
又奔了几里,到一片竹林,方磊忽教麋鹿停下。便翻下身来。麋鹿似疑惑,蹲下来看着方磊。方磊打开胭脂盒,挖了一指节的水仙子,那舌头倏地伸来,把整条手臂都包裹,舐了一遍。麋鹿吞下水仙子,忽生遍体蓝光,若披羽衣。灵气因之汇聚,方磊五内为之充盈,精神一振。见天露出鱼肚白,再向麋鹿道:“谢谢你救了我。本打算带你去见他的。但现在不行。我这便把药膏都给你。”麋鹿见方磊再将药膏全倒出,吭一声扑来。方磊上半身都被含住,亦不动作,只全力汲取源源汇聚的灵力。移时,傩力恢复大半,挣出来,见麋鹿身上的光芒仍然不退。方磊摸摸它鼻头,道:“谢谢你了。我们得说再见了。”麋鹿似沉浸于某种境界,只微微张目。
道了别,方磊登萍渡水而去。约莫半时辰,朝暾升起,却至山下。赫然望见两驾马车,汗浆淋漓地跑来,高声唤道:“哎,无兄。我回来了!”房、王接住,报告一夜无事。赖比候动问公冶骋、雷剑消息。方磊无答,匀了气,先来轿上找无名;掀帘却不见人影。王德发见得,喃喃道“一直在的呀”。方磊吼道:“一直在!现在怎的不见了!”王德发满面羞惭,即与房克攸欲去寻。这时,道旁一处榛莽传来窸窣响动,来看得却是只受惊的兔子。蓦又“啪嗒”一声,转瞬来,无名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御者席上。方磊大喜,趋步回来,不防无名反手一点,制住膻中穴。方磊又一次动换不得。房、王见状,自回后车去了。
无名搭上方磊的衣后领,拎上车来,扬鞭拍马地启程了。不过一二里。无名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说着瞥了瞥。方磊只是眨眼。无名冷嗤一声,又点了方磊的环跳。方磊噗的啐出一口血。无名大惊,慌忙用家族傩术探查方磊身体,这才知道伤势非小。当时勒住马绳,取出药囊傩丹,便往方磊口里塞了几颗。方磊道:“无兄,雷兄他们……”无名喝道:“别说话!只要把丹药吸收了,应是没有后遗症的。”方磊心中感激,屏息调养。少刻,经脉伤势得到抑制,傩力运转再无迟滞。料是好了,方磊大喜道:“和无兄一同出来。真是太好了!”无名凝色道:“可以说了。”方磊省悟道:“快,还是快赶路吧。夏家来人了!”说着打马进发。
无名道:“剑哥和公冶前辈呢?”方磊将遭遇第五一为,及他二人摔下悬崖的事说了。无名失声一叫。方磊笑道:“剑哥和公冶前辈没事。现在伤势应早也恢复了。我们只顾赶路,躲过夏家的人再说。”无名自是相信这非安慰,且方磊伤势极重,心虽忧虑,亦再不多言。只问:“你却又如何遇见夏家的人?莫非他们和第五一为是一伙的?”方磊道:“应不是罢。夏家的人并不认得我。当时中了第五一为一掌,撑着回到山顶,几乎力竭而死。幸而遇见一头傩兽……”于是说起麋鹿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驮下山来,却遇着夏杨二人。“他二人似为追逐那兽而来,且不论二人修为若何,单是那探查气息的手段,贸然将此兽引来,实非明智。虽然不舍。总之,吾有此造化,都是多亏了祁小姐的药膏。”无名道:“到底有识货的。还真想见见那头麋鹿。”方磊道:“对了无兄,山鬼即是傩兽,傩兽即是山鬼吧?”无名思索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多少有些差别。”无名正等他提问,只见方磊凝色望着前方。
前方猝燃起了烈火。方磊勒马驻车。马嘶声中,便见一个红袍老者,施施然踏火而来。老者道:“火德宗。钟昭。看两位并未对我宗之人下杀手。目下只要将赖比候留下,老夫许你们便去。”无名传音问道:“还有一个呢?”方磊摇头道:“我所遇,却非此人。”无名看着方磊道:“这么说,至少有三人了。且每个应都不低于幽逸道。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见方磊沉吟未决,又道:“你伤势方安,不宜再动功。还是我去探探虚实吧。”方磊拽住无名的手,正色道:“不可。无兄便是能胜,也要延搁许久。如此招摇,怕引来那二人。就仍由我的地狱道,镇住他时,你便用银针制住这人大穴。”钟昭见二人以传音密谋,冷喝道:“二位可决定了。要死要活?”
只见方磊作个揖,便翻下马车。脚尖甫点地,黑魇刹那如溃,喷涌向钟昭。钟昭虽识些傩师手段,感此杀气,不由一凛,遽以烈焰道术相撼。方磊所料不差。钟昭术如其心,堂堂而战。己身地狱道至今无抗手者,是以坦然无惧。两方相持,各争领域。致战圈蔓延,黑魇阴寒而烈焰火炽,房、王道行低微,都口鼻沁血。无名则早制住二马,恐怕惊动任何一方。方磊因先前伤势牵引,逐渐力有不逮。钟昭道:“小兄弟的术当真了得。炁似自阴间而来,教人不寒而栗。你本人,竟无半点动摇。足见道心。以你年纪,能与老夫抗衡至此,已经冠绝。然再顽抗,便要引火烧身了!听老夫一句劝。收功罢。老夫不为难你们。只要留下赖比候。”方磊强笑道:“晚辈与夏家亦无恩怨。实是因答应了赖行长送他回去。不敢食言。”钟昭叹道:“可惜了!”言讫,浑身火焰爆燃,只见其踏罡步斗,手掐诀,忽焉四下火叠火,层层道道,气射向方磊。
无名已绽神格,却被方磊传音制止。眼睁睁见他被火焰焚身,无名心提到嗓子眼,只有始终相信他能化险为夷。置身烈焰,方磊蓦想起了孩提时,第一次接触死亡的感触。彼时,是单元子施展的业火似的傩术救了自己。那份炽烈,却从未驱散过心中的死亡。不敢靠近燹余之下的真相,因此才逃离到这太微垣么?又有什么亘在心头?埋下的明珠?抑或残冷的怀抱?都竟尔强烈到无法燹灭。于是浴火重生,方磊顿悟了乐极生悲,否极泰来。终于诞生了天神道·轮回傩术。只见天神道神力绽出红光,一点一滴地吸收着火焰。
便此时,陡见一只披着羽衣的麋鹿跃入战圈,直冲向钟昭,将之顶飞。附在方磊身上的道术须臾瓦解。无名见方磊得救心中大喜。方磊却遽催趱他们先行奔逃。无名心知又将有强敌追蹑至,不肯解针。不移时,竟有三人从林里行将出来。钟昭身上尚氤氲着寒气。夏霆殳和杨空则带着怒气,显然是知了方磊的身份。夏霆殳怒声道:“方道友这是要与我夏家为敌了?那赖比候乃是害死吾妹夏荷朵的凶手。吾家族之人早也立誓,定要他偿命。”夏霆殳正是夏宫夏世叶嫡子。赖比候在帘缝里张得,面如土色。
无名早也来了方磊身边。方磊叹了一口气。麋鹿转头来舔舐方磊。方磊偾张之脉虽渐平复,神情却未纾解。——单对付一人已是棘手,再面对三人,恐毫无胜算。夏霆殳又道:“方兄弟,我知你并非庄子派之人。因知我不出手,乃惜方兄是个重情义的好汉,何必为此人赔了性命!”钟昭道:“小友,将这头山鬼一并留下。老夫收你做关门弟子。若何?”方磊笑道:“这家伙救了我的命。我是不知道你们要它干什么,不过我不能交给你们。赖比候也是一样。”转头向无名低声道:“若我死了。你当速去。”无名冷面无言,直直盯着前方,炁流运转,准备迎战。
但见夏霆殳身边,杨空、钟昭两个一左一右,都凝结了杀招。杨空之雷盂乃道法构建,隐隐闪着霹雳。钟昭之火德,臻至化境,不见写爻画符,离火兀自盘桓在身。方磊身上红光渐甚。便这时,立地震颤,二道法术忽消却了,方磊只感觉神识出现庞大威压,神力一时不济,几乎昏厥。只见战圈里八卦阵法圈圈开去,阵光耀眼,勾勒领域,众人皆陷于此内景。阵里忽生出三个金日,光辉下映着三个硕如山岳的身躯。三人正是太微垣三司。司福方正面容,着大红圆领团龙蟒袍,戴红色展脚幞头帽,帽正中绣金线福字,手执玉如意,立在西方。正北对面则大紫龙蟒袍飘然,长翅官帽招摇;司禄怀抱个扎辫男婴,男婴不住伸手去拽那几缕黑须。司寿位于东面,顶门高耸,发须似银,袭明黄色宽体绣鹤羽道袍,手拄过顶九节盘龙拐,拐上挂着紫金葫芦。三人甫现,麋鹿蓦腾空而起,向司禄冲去。及至近身,麋鹿忽跪下来。司禄便将婴孩放上去。只听他道:“此子将吾儿坐骑寻来,看此面上,你三人不要与他为难。夏官那边,吾自有交代。”言讫,阵光消散,三司已经去了。夏霆殳三个无言,运转道法,皆纷然而没。
赖比候奔出轿来,咧嘴笑道:“这真是天大造化啊。竟能让三司撑场面。多亏了方兄!”方磊不言语。无名恨恨敕了赖比候一眼,与方磊同回车轿。两车依旧趱行。不题。
且说那麋鹿被伏后,司禄之子竟取其内丹,吞服炼化。原来司禄因感知此山鬼诞生了五行之力,乃变爻而来。另外二司是其为攫夺这山鬼而幻化之像,果不费吹灰之力。转眼婴孩吸收了内丹。司禄抱起来,道:“吾儿,爹爹再给你去狩几只。”婴孩笑着来抓须。司禄登天而去。地上,麋鹿尸身化作一缕蓝烟,消弭于天地。
再说方磊等人一路走走停停,并无雷剑、公冶骋的消息。所幸,夏家之人未再来寻仇。两车一路北上,途经少薇山亦不久停。又旬日,至左垣赖家。无名见方磊伤势未痊,乃欲自去打探消息。方磊直说二人无事,总会再相见,不争一时。无名因此按捺。方磊询问魏全真所在,赖比候如实告知了。又道:“深荷两位累次救赖某于危难。无以为报,愿授一术。想此去途中应须用的。非赖某自夸,便是去四象山,此术亦可助两位趋吉避凶。”听赖比候竟尔要传授六合术法一事,无名似不领情。方磊劝道:“若此术找到雷兄和公冶前辈,也是好的。”无名方首肯。于是暂且住赖家。无名研习六合法术,方磊自养伤。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且说那日第五一为以黑炁覆住两人,及玉兔东升,毕生绝学方传功尽;雷剑能领悟多少,却由天定。黑炁甫消失,殷三昧遽起身,蓦以手加额道:“第五一为,你究竟意欲何为?”洞中昏暗,殷三昧夜视极好,知第五一为就在咫尺,若取自己性命只在股掌,就怕中了什么手段。
“你是饿的吧。”其声微微。殷三昧凝睇,见第五一为倚着石壁,呼吸若有若无;转瞬见雷剑依旧趺坐,呼唤不应。第五一为道:“若不想他走火入魔,便不要打搅他。”
便生了火。一日之间,见第五一为竟尔变得形容枯槁,恍若那时于魔窟所见的怙主形骸。殷三昧并不设心防。眼下第五一为已无半点修为,甚至于性命垂危,只在旦夕。乃慢步踱将来,为其施以点穴手。此手法乃研习于祁祝由所遗之书。第五一为欲打掉殷三昧的手,竟尔抬手之力也无,只得敕以刀子似的眼神,边喘边道:“老夫、还……还不至于让你这等小娃子可怜!”殷三昧冷笑道:“除非祁祝由前辈就在目前,否则回天乏术。我只是好玩,死马当活马医。”感她指上傩力不减,第五一为阖目不言语了。少焉,第五一为睁开眼,双睛乌得发亮,缓缓道:“祁老前辈的医术,老夫是知道的。”语气似缅怀,却无了言语。殷三昧正色道:“难道前辈就没有什么要交代他的。”
“与你说也是一样的。”“前辈之意,晚辈不懂。我们地母宗不愿牵扯其中。扮公冶骋前辈来寻您,其实也是祁祝由老前辈的意思。老人家听公冶前辈说了您的事,一直希望您能改过自新。然而,若您说的话是真的,您其实并没有背叛天市垣。”“是与非,于将死之人,已不重要了。”“您却又为何甘愿如此?”“只是被推着走罢了。这般、却是至死方悟。吾曾和他一样,有天赋,肯努力,渴望着力量。也被力量和身份裹挟。虽终如愿封星,数十年却孑然一身。空有力量,却什么也没能抓住。所有回忆,除修行之艰苦,竟再无半点痕迹。公冶骋是吾为数不多的知己,你能扮他来送。吾心愿已足。吾亦曾想过,若果吾为凡人,一生会否充实许多?你问为何甘愿如此,也许,是为寻找当初走这一条道的初心罢。”言讫,第五一为又阖上了眼睛。殷三昧一悸,来探得鼻息,知其只是昏睡了。仍输送了些傩力,再向雷剑望了一眼。便起身,引动防护符文,出得洞外。
洞外不远,那条涧,水漫石堆,潺潺流着。殷三昧过来掬起一捧水,盥洗了面和颈,精神一振。接着再施展“听山”傩术,神识缘溪而上,窥见密林,定位到果树生长之地,遽飞身去。撷得一些回来,将树果于水池里洗净了,殷三昧又向洞来。蓦一股血腥扑面,洞内黑黢黢的,似无半个人。却分明看见第五一为仍躺在方才的地方,只是不见了雷剑。及近前,见第五一为已无了呼吸,心口被洞穿。殷三昧冥然兀立,失手掉下的果子,滚落在血渍上。血炁渐渐馥郁。乃向洞深处踱来。忽焉三颗血瞳在面,那物袭来,殷三昧惊得魂不附体,踅身遽奔。那物迅猛非常,殷三昧甫逃出洞外便被扑倒。挣扎不得,却张得这人面容,其额上傩印发红,酷似血睛。殷三昧嗄喊着:“放开我,雷剑,放开我……”雷剑似全然教祭灵蛛夺舍了一般,欺在殷三昧身上,双瞳敕落血光,若兽般来舐嗅。殷三昧仿佛被血炁包裹,心悸不止,喊话已变作吐口水,却全无作用;急得便朝雷剑肩上一咬。雷剑嗥叫一声,挺起身,高举着手,对准殷三昧心口直直搠下来。
殷三昧以为必死。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她的银针先刺入雷剑眉心。殷三昧不知自己怎地挣脱,跑出十数步,回望见雷剑只如雕像一般。殷三昧缘溪而上,离了谷底,又进密林。黎明时分,于雾中遇见两个道人,未及开口,溘然昏厥。贾子平、周长统两个修行不久,无甚道行。因闻早间灵气最郁,于修行大有裨益,二人于是趁着雾,结伴相游,观山看林,寻些感化。偶然撞见外人,两个都踌躇。俟待张得是个女子,方一前一后来查看。两人见了殷三昧,都直了眼,一左一右地抱着人来了居所。
这间草庐盖在篁林里,乃二道游山歇脚之所。当时殷三昧被放倒在床上,两个猥猥琐琐同出去了。少刻,又见贾子平蹑步近前来端量,因见殷三昧身着男装,却是柳腰莲脸,面上隐约挂着泪渍,十分凄美;不由不神摇意夺。蓦地,只见周长统撞将进来,倏把热粥在桌上一放,冷声道:“贾兄,你这便不厚道了。人是我救的。你只偷偷地来张。”贾子平斥道:“人如何是你救的?分明是我们两个一起救的。”周长统冷笑。贾子平又道:“既然你要功劳,便再去山上找孔道长来为这姑娘救治。”周长统冷笑道:“贾兄,你不要痴人说梦。我如何肯把美人舍在这里。要去你自去,由我守在这里。”贾子平愠色一闪而逝,咂嘬一声道:“罢了,你我二人同去,若何?反正一时半刻,她也醒不过来。”周长统笑道:“罢了。便是醒来,也逃不过咱的手心。我兄弟二人且回山上,再带几件衣服来给她换。新郎轮流做,只日是你,双日是我。岂不美哉!”两道勾肩搭背,纵笑着同出草庐。
忽焉,桌上那粥的烟篆,变黑了。只见这道黑炁飘至床沿,裹起了殷三昧,却把粥慢慢地喂。殷三昧食毕,双唇嗫嚅,忽然梦呓:“我杀了你……不要,不要……”竟尔又见泪落。殷三昧只觉面颊一凉,惊厥醒来,恍惚见得一道黑炁灌出帘栊。殷三昧抱膝蜷缩,心有余悸。俟稍定神,看见空碗,发了一回怔:定是方才那二道人救了我。哎,却不若就一齐死去干净……
殷三昧拭了泪迹,下床,出得草庐来。在篁林里张见贾子平、周长统两个,旋即前来作揖,道:“二位救命之恩。小女感激不尽。”殷三昧声如莺啼,吹气若兰。贾子平咯咯笑道:“姑娘不必多礼。能遇姑娘,正是小生福分。”周长统急道:“姑娘,我给你带了几身换洗衣服。你看合身不。”殷三昧不多想,只道:“多谢公子……”话犹未了,两个便来抓她的手。殷三昧虽未经人事,却不是吃素的,见得二人嘴脸,当即抽手,又甩了一人一个巴掌。贾子平喝道:“你这泼妇,道爷好心救你,竟恩将仇报。”殷三昧想自己是被这等人救了,郁郁不乐。却不说话,只要就此回宗门去,再也不见任何人了。于是纵身跃起,飘然而去。两道惊得呆了,都以为是仙子。及至倩影再不见了,贾、周怅然若失。突见得草庐焚起了黑炎,两个方回山教人救火。不在话下。
再说殷三昧心如死灰,只要回去。然甫离了篁林,心中又想起昨夜山洞之事,想第五一为和雷剑尸体都在谷底,便想安葬了二人,了却因果。殷三昧仍缘溪而下,望着流水,自叹道:他只是因道心未稳,乃至走火入魔。我为何定要杀了他。不觉见自己又坠泪,殷三昧咬咬唇,飞身来得谷底洞穴。
洞穴前,只立着石碑,这石碑之前乃隔断水流的峰石。石碑上刻着“第五一为之墓”。殷三昧见了,由惊转喜。——“他没死!难道,早间那黑炁是他,却何以不见我。”却只忖得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殷三昧收拾了情绪,眉黛微蹙,凝了傩力,使出“归藏”傩术。只见乱石堆成的坟墓烟篆般移动到洞穴之中,又见她玉手写爻辞,此前洞壁符文转化,构筑成了结界。第五一为从此安然长眠。施法毕,殷三昧向墓穴拜了几拜,飘然而去。空谷深山徒泣泪,鹃啼清水哭先生。
不旬日,殷三昧到了少薇山山脚下一间驿馆里,就在靠窗位置呷茶。往来之人,多有侧目。殷三昧只嫣然自得。小二频来添茶。殷三昧忽对他道:“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小二不能答。又说:“那你为什么看我?”“小的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我不好看么?”“……好看。”小二颔首拘谨的说,又似觉如芒在背,慌忙去了。殷三昧朝偷觑来的人一笑,笑容可掬。众道人俱各心猿意马。殷三昧呷茶毕,付了钱,上山来。那些道士大喜,皆以为殷三昧是来拜师学艺的,都趋行赶来,愿为指引。殷三昧只是笑,四处张着。及至到山上,殷三昧教众道士比试一场,谁赢了她便跟谁走。众道于是熙熙攘攘起来。殷三昧见他们手段低微,不值当出手,只悄然自去了。山中却有数条歧路,殷三昧只顾走。终于是离了少薇山,又向茶博士打听了,便只身再向四象山来了。这日,殷三昧方踅入树林,便知有古怪,心却不惧;只顾撞将进预先埋伏的阵法里。那设阵之人早有预谋,因见殷三昧招摇过市,更兼身着此前所见的公冶骋的装扮,于是有此埋伏。设此禁制,乃七道众。七道众因感知第五一为已死,俱各骇然,潜伏了几日,却于数日前撞见殷三昧。跟踪数日,此时方敢下手。七道众料定,殷三昧定晓得些什么。
殷三昧见禁制触发后,七道齐现了身,不由一惊。只听韩浪道:“你是地母宗宗主。缘何在此?还有,你身上为何穿着那日公冶骋的装扮?”殷三昧冷笑:“我堂堂地母宗宗主,想去哪便去哪,愿意穿什么便穿什么,你管得着么?”话虽如此,殷三昧和韩浪、周业二道见过几面。彼时二人仍被怙主控制。周业道:“雷家之子如何不见?莫非他发现公冶骋其实是你假扮,吓跑了么?”殷三昧听了,直抿唇。七道见了这情状,心下知了几分,韩浪道:“宗主,多有得罪。”便连同另外六道齐攻向殷三昧。
值此时刻,禁制里猛地灌出黑炁,七道的招法须臾失效。七道无不惊恐,此乃第五一为三魂魔影,俱各伏在地上参见。只见黑炁里现身的那人,眉心傩印是一柄紫色魔剑,这人正是雷剑。殷三昧见得,又喜又愁,也只把眼去看他的肩。雷剑转瞬来,殷三昧一悸,那双瞳依然生着血光,却带着别样眼神。韩浪抬首道:“你是雷剑!莫非……”雷剑冷声道:“从今往后,燎原卫,由我主掌!”
原创作品,作者:竹勿句。拒绝转载,唯一链接:https://www.gaineng.net/jiuyixuanjie0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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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化用了孔稚珪北山移文的典故。主要在周长统和贾子平这两个人名上。墨翟悲丝,杨子泣歧。本来也要化用。但后半回还没写完。想要先发上来,又或者结到下回去。
再看吧。本来相要用歧路来表达追求的道心。但看来还没有完全写出该有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