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琵琶音于颅内萦绕,众人经脉紊乱,九窍偾兴。恍惚整个内室,若熺炭重燔,炁流波动之间,无明火在心神似煎似熬。近来无名突破演神,甫一觉察便要出手,不免也先看向方磊。方磊兀自阖目。蓦只见店家手捧托盘,闯将进来。店家是个凡人,只觉得音曲恼人,利索将菜摆放毕。只听方磊道:“店家,劳再筛几壶酒来。”店家称赞一句好酒量,又问:“客官再要桃子酒还是李子酒?”方磊睁眼,哦了一声,道:“适才我吃的是什么酒?”
“客官吃的是桃子酒。桃子酒回味醇甜,极适合餐前饮。”“李子酒呢?”“李子酒辣中带苦,却是层次分明。吃一口,辛辣萦喉,入肚回舌之后,苦味渐渐馥郁,匝绕几回,甘味方慢慢出来。”说着隐约咂了咂舌,连酒糟鼻也微微沁汗。方磊听了,喜道:“极好。李子酒只管筛来。也请店家吃几盏。”店家称谢去了。
赖比候三个听得说话,又见方磊只顾吃酒,内心焦躁,却都不敢妄动。无名到底修为精进,兼感知得方磊气定神闲,倒也以不变应变。那女子依旧以弦写爻辞,双目盯着方磊,心中不免踌躇:此子年纪轻轻,心性竟尔如此坚定?
桌上的三道菜飘着烟篆,仿佛曲音具象化。只听方磊朗声笑道:“无兄,可陪我同饮一杯么?”无名翻眼不答。方磊苦笑,自捻杯踱来窗边,与女子相距不足二尺。女子自知无退路,捻抹银弦生残影,曲行至高潮。这时,店家大喊酒将来了,径来倒酒。方磊让店家自取个盏,都吃了酒。这酒一下肚,店家对嘈切的曲音也忍耐下了。方磊称赞好酒。又问:“店家可是姓陶乎?”店家笑道:“客官,小人却不姓陶也不姓李。这陶李酒肆……”待要再说,抚琵琶的女子骤地停了动作,起身道:“一曲终了。”方磊向店家道:“且再吃几盏。”店家欣然吃了几盏,自去厨房催菜。
方磊睨了赖比候一眼,踅回座上,放了空杯,道:“姑娘,没有话要对我们说么?”女子道:“公子,且请再听一曲。”便再演奏起来。此曲却是《十面埋伏》。女子以音做天兵,再进攻官能。方磊有意俄延,只为体验一番,心知以无名的修为绝无危急。但见赖比候面如锡纸,房、王兀自忍耐。方磊于是释出傩力,周身涣涣昱昱。无名转瞬,见竟尔淌出来前所未见的紫炁,心下好奇这回又觉醒了何神力。紫炁将室内一切之物尽皆涂染,赖比候恢复神智,惊诧于内景傩术,久久咋舌。此乃方磊的天神道欲界天。目下,只有女子金莲下一尺立地尚未被侵蚀。
女子不知是方磊的留手,撩拨至弦断,索然叹道:“公子深藏不露。小女不及也。”方磊道:“你是什么人?”女子未便答。赖比候道:“你是夏家的火德宗罢。”女子不卑不亢,抱着琵琶恭敬向方磊道了个万福,道:“小女名钟艳。此来是奉夏家之命,了却一桩涉及赖比候的私事。多有冒犯之处,钟艳谨代火德宗向公子及您友人陪礼了。”方磊摆摆手,就势把壶倒酒,一面道:“不知是什么私事?”“此乃吾宗之主夏家之事,小女未敢妄议。”“既如此,姑娘且回吧。我与赖行长有言在先,定送他到得赖家。俟待他与族人相见后,届时你等的恩怨纠缠,我双侠定不掺和。”钟艳尚未答话,紫炁一点点褪却了;她咬了咬唇,沉吟道:“敢问公子贵姓?”话甫落,只见方磊身上骤地涌出排山倒海的杀气,钟艳反应不及,定在原地,地狱道黑炁已射出窗外。
一黑一白两道闪光,于酒肆前相撼,“砰”的轰然巨响,一股炙风灌入了内室。钟艳趁机脱逃。方磊望着被裹挟进来的酒沛,道:“无兄,不好奇么?”无名冷笑:“我已知了。你不问,我也懒得说。”赖比候疑心是大事,不顾颤着的心肝,甫欲问。只听方磊笑道:“这店家的酒很是有味道。然他既不姓陶亦不姓李,用桃李酿酒,却作陶李名字。着实颇有趣哩。”经此一说,赖比候知得,却是错愕方磊缘何在意这些问题。房、王依然讷讷。方磊向两人笑道:“两位吃一盏罢。这酒李白点头便饮,渊明招手归来。”将酒壶推过去后便飘然而出。
方磊出得酒肆,见店家赶出来瞧,用言语打发了回去。转头回来,望前方不远的空地,钟艳身边立着一个介于而立与不惑的男子。其一身青裰,道冠,脸无髭须,手捧盂。无名并众人先后赶来。赖比候来道:“这人乃雷盂派的,与那火德宗同属夏家。分别享有八卦之震卦、离卦。”方磊只知是来寻事的,朗声唤道:“对面那个,你若是来行乞,这身行头却是不对。”钟艳咭一声笑了。无名睨去,那男子勃然大怒,喝道:“哪来的贼配军。敢在这里放辣屁。吾定拿你祭器。”方磊道:“小爷身上没带钱,你若是来讨打。伤了废了,别怨!”男子诅咒似念着诀,手中雷盂径自发亮。一旁,钟艳深知动怒者,失其先也,乃听风传音:“杨道长,此子实力不俗,其身边之人,与之并称双侠。我等……”讵料这杨道长冷声道:“钟姑娘还请退一步,免得误伤。”钟艳想杨钧睿乃雷盂派嫡系,自负不小,当下只得自退。
方磊道:“老小子,吾不打无名之辈。”说到“无名”二字,转头眨眼,却教无名掷来的剑当头打着。方磊弯腰拾剑,那边爻辞念毕,杨钧睿喝声“去”,放出盂中电蛇来。说时迟那时快,方磊掣剑格挡了。杨钧睿直冷笑,转了转盂,电蛇猝然碎裂,噼里啪啦,光线四窜,织成一张罗网,顷刻将方磊捆绑捕获。
杨钧睿大笑道:“你这黄口小儿。雷的凌迟是何滋味?我雷盂派杨钧睿不是你能撩拨的。”话声甫落,只见方磊周身金炁渐盛,眨眼白网便被吸收了。杨钧睿大惊,再举盂敕出若干条电蛇,却转瞬都成了养分。方磊笑道:“你这也算雷法?”杨钧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吾乃雌侠也。”“钟巾帼,”杨钧睿冷声道:“你仍要袖手么?”
“这人模样还挺俊,烧坏了岂不可惜。”钟艳因知纵两人合力,胜算仍然渺茫,故以春心逗之,寻些隅隙。方磊不以为然。无名上前来道:“我双侠没时间和你们耗下去。识相的自己滚。若执意滋扰,死伤勿怨。”钟艳道:“前辈,小女方才已经说过,我等乃奉夏家之命,前来抓捕赖比候。还望两位前辈行个方便。待钟艳回禀了夏家,定有二位的好……”
“滚!”
钟艳暗暗咬唇,睃了一眼,杨钧睿心领神会,都同时使出手段——数道电蛇飙起,在方磊等人的四周劈落,裂土激尘,陡然斡起一个黄沙龙卷,不时闪烁白电獠牙;与此同时,渗入风眼的每个琵琶音节,皆若锐而无形之矢,趁着对手周天运转的隅隙,频频侵扰心神。见方磊欲将金炁蔓延出来,无名先用银针挡下几道电牙,当下心忖:此二人一明一暗,一张一弛,配合起来,威力不容小觑。若不防岔了气,体内傩力冲撞,恐怕重伤。然此二子终究境界有限!
“此来太微,也算见识了。一个炼器贯道,一个操音惑脉。甚好。”说着,无名施展了神格,眉现傩印,生发傩文,炁萦绕,一个绛色彩练似螣蛇盘桓在身,脚下彩云氤氲,托举飞升。方磊见得炁光,微微莞尔。赖比候仰望着,若有所思。龙卷外的杨、钟见这傩炁构筑的傩面竟尔颇具实感,都失口道:“演神境?”二人一惊非小,虽自忖双侠或为傩师,不想却是演神境。
但见无名完全施展“绛空舞”,绛炽大盛,盘匝萦空,蛟龙翻江般直将龙卷撕裂,破裂的爆风将杨、钟两个吹得倒退了一、二步。甫睁眼,又听得“青莲剑阵”四字,刹那间,二人便教方磊的剑阵领域所笼罩。于是再不迟疑,都阖目咬腮,同时口角沁血,身体虚化。少刻,气息亦消失殆尽,再无了踪迹。方磊奇之。无名收却神格,道:“这是道家的爻变诀。只是,凭他们区区出家道,如何会使用?”赖比候来道:“他们所用的是盟威箓。此乃正一派所授。可强行利用八卦禁制,阴阳变爻。二人因此乘巽遁走。”方磊脱口问:“八卦禁制?”赖比候道:“这八卦,自我等进入太微垣,便有了。八条通往太微垣的路,分别对应八个阵眼。此前在棋布山无兄台所说的口诀,既为太微垣格局构造了。”方磊对四象八卦一知半解,只问:“何谓禁制?”“便是结界。”无名道。方磊觉得奇妙,仓促间又理不出话头来问。无名眺了眺,前方山林葳蕤,并不见半个庄落。乃说料那二人一日半日不会再来,然若下次,来的可能是山居道,甚至于幽逸道……赖比候见无名目光如电,不觉缩了缩脖。
这时,店家来唤,众人乃回去用膳。方磊饱餐美饮毕,见无名抱手,直直盯着自己。于是正襟危坐,对赖比候道:“赖行长,有些事还得请你全部说出来为好。否则我双侠可不敢在太微垣的地盘得罪道家。听那钟艳的口气,赖行长和夏家似乎恩怨颇深。”赖比候凝色,起身作揖道:“赖某实非有意隐瞒。因只怕两位知得,不肯护佑。夏家……正是太微垣九宫之一也。”闻言,无名拍桌而起,道:“好你这赖皮猴呵……”便要去拔剑。方磊见得,忙把无名抱住,“无兄,莫冲动!”无名吃气,登时啐道:“你这迷糊蛋。快些放开我!”方磊斜跨一步,横在无名与赖比候之间,方松了手。无名置气似,把剑摔在桌上,冷声道:“你知道这九宫是什么意思么?”方磊试探地道:“是道家的很厉害的阵法?”无名冷笑,道:“太微九宫,与天市九曜,及紫薇九子都是一样的。那是远超世家的存在。”方磊听了,也凝眉起来。
移时,只听方磊道:“我既已答应了赖比候。便要说道做到。不过这有个前提,”转头看向赖比候,“你必须原原本本地坦白。若违心之事,别说毁约,我此刻便断送你的性命!但若不平,哪怕赔上我方磊的性命,也定护送你回去。我只要你一字一句,不要隐瞒。吾生平最痛恨欺瞒!”无名听了,暗暗攥手。方磊又向无名道:“无兄,你我乃双侠。目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便由你先行同房、王两兄全速去赖家搬救兵。我与赖比候自潜伏在后……”无名冷笑:“你不怕死,我便怕死了?想支开我么?你看上火德宗那姑娘了?”“无兄你说哪去了!”“别急,先听这赖皮猴说完,再做打算。若是一句不中听,就把他作粽子捆了,送到夏家,人家指不定赏你一二个婢女。岂不美哉!”说罢,不理会方磊,只要赖比候说来。
赖比候乃道出三司司福司禄司寿;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之四官,并虎贲郎将二将。三司、四官、二将即太微垣九宫也。夏家即夏官一族。接着又说出自己与夏家结怨一事。原来赖家与夏家曾有娃娃亲婚约,然因赖比候毁约,致夏家女子跳崖。于是由亲转仇,从此夏家只要赖比候偿命。
方磊问道:“她殁了么?”赖比候叹了口气,道:“也许吧。”“你为何毁约?”无名在赖比候身上睃了睃,似乎不屑。赖比候抖着下巴赘肉道:“你们是没见过她,她长着满脸麻子,脾气更是火爆得不得了。原以为哪怕忍了,娶她做个正室,往后纳一二个小妾也是好的。她竟然不许!这不是要我的命么?俗话说得好:老婆不漂亮,当皇帝也无趣。”话音甫落,呛啷一声,只见无名掣剑直指着赖比候,啐道:“你这等无耻之徒,就该一刀杀了!”方磊直来劝。无名转而用剑抵着方磊,正色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方磊沉吟道:“这个,我觉得吧。有时候缘分不能强求。”
几个冷场了好些天。旬日来晓行夜住,翻山越岭,终于渐渐望得有了人家。方磊心下欢喜,便与无名说话。无名冷冷应了一声,再不开口,心自回忆那日言行。——那如何是关心则乱的情状!
看看日落,偶遇樵夫,方磊询问贵乡驿馆,樵夫指着林路道前方约莫十里,开着一间。方磊称谢,打马上路。甫入林,天色很快暗下来。又行了不过一时半刻,无名忽教方磊停下。方磊勒住马,见无名在指尖吹个吷,绿鹅毛似的“听风诀”悠然飘去不到两丈,若教蛛丝挂住,停在半空,化作几缕符光,须臾消弭。
“此乃禁制。”无名预先解答道。方磊道:“才消停几天,那些人又来了?”无名不置可否;又打手势,房、王即驱车并过来,“前面是何去处?”房克攸道:“前面应是木兰乡。一般的乡镇。因盛产木兰而闻名,并未出过什么知名人士。”无名沉吟片刻,陡然翻下马车,来得禁制前。只见无名抱元守一,口中念诀法,脚下踩着罡步,忽焉一个八卦阵已他为中心圈圈扩散,绿光冉冉。方磊称赞。赖比候见得,亦连连啧声,朗声道:“无兄这个道家法术很是熟稔。不知师承何人?”无名只冷哼一声。赖比候于是道出几句口诀,无名听得,回首问道:“你怎也知得这个道法?”赖比候笑道:“这正是我家嫡传之法!”无名大奇,他的道法,其实都从他爷爷留下的书籍里自研学而来。而此法源于《禁经》,里面讲气、心、身,是为施法者之基础,再则乃咒、禹步、掌诀,作施法要素。但听赖比候方才所说的“符引、咒语、诀式、气场、法则、术方”,正是这“六合”道法至深心诀,当下不由不奇。
赖比候下了车,与方磊同来得禁制前,颇为自豪地道:“六合原是算姻缘的道法,一般山野道人都会用的。然我赖家将之发扬光大,并赋予新名字‘六合财’。使之不止能用地支天干,还可辩凶吉!故我赖家世代繁华。”无名心生不然,此“六合财”之术,不免破坏了自己的想象。
方磊道:“那赖行长可能算得前方或有什么人埋伏么?”赖比候笑道:“这有何难。这段时间多亏方磊兄的治疗。现下虽不能痊可。但动一动还是可以的。在则,略年几个诀。用个道法。并不要多少力气。”无名听说,冷嗤了一声。赖比候又道:“若无兄想要。吾亦可将家族法术传于你。”“我可不想当什么风水先生。”便踅身,回了御者席坐着。
赖比候笑了笑,自怀中取出六枚篆刻爻辞的铜钱。见他念了诀,便将六钱撒出,铜钱并不落地,萦绕在他的周身。方磊如何明白所谓天干地支或爻辞,但也明显感觉到一种别于傩力的,似如天地间本来的灵力潺潺汇聚过来。少刻,赖比候收了铜钱,手里拿着七根长短不一的草及一个柳条并一朵花。赖比候看了,沉吟道:“前面的九人似乎修为都不低。我们还是绕路吧!”说着回了马车。方磊还想问。无名道:“上来。”就着月色慢慢赶马沿路而去。一路无名都无话。方磊不好再问。
穹顶银月如盘,却是时明时暗,不知过去几朵乌云,眼见得木兰乡村里的灯火,竟尔一直不能靠近。无名教驻了马,道:“即寻不见三吉门。求个中平也罢。”方磊想无名说的定是术语了,但总不会错的,问道:“是那九人发现我们了吗?”却听赖比候道:“也许,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两方的棋子。都道趋吉避凶,造物直如此偃蹇……”方磊第一次从赖比候身上感受到道士的气质,问道:“赖行长如何见得他们是两派?”“适才方兄所见,七根草自是七人一伙,柳条与花朵,亦为两人一派。”方磊省悟。无名道:“不若早歇。养精蓄锐,俟待时机再突围!”众人皆依此策。
及月挂中天,方磊蓦感应得炁流波动,便见一团火焰自天向驻地袭来。登时发出傩力掌,当空截住了,火球若烟花爆开,凭此烨烨一瞬,方磊见得竟有三人成犄角之势,虎视眈眈。此三人虽擅自行动,头领其实默许。七人众原以为这些瓮中人,会惶惶乱窜,进而将暗中的二人组引出来。哪承想“困兽”大摇大摆睡下了,而“猎人”竟目不瞬移,全神贯注,于此郊林干熬夜。岂有此理耶!
早在驻车时,无名便用银针使两马都睡下。心知若不解决对面,马腿再快也无用。当中一人道:“你是傩师?”众人听得,已知并非夏家之人。方磊不答反问:“诸位有何贵干,但请示下。”“你这厮,声音好生熟悉,你是何人?”方磊朗声笑道:“奇了,偷袭于我,反来问我名字。罢,我报出名号,你等晓事,自退去吧。吾与吾兄人称雌雄双侠。吾雌侠也。”话犹未了,对面三人都各作声响,鼻息似都重了。仍是那人道:“真是冤家路窄啊。雌煞,你可还记得七道众?”方磊回望了无名一眼,笑道:“原来是你们几个,莫非你是那什么吊梢眼李不挂,肿头脑沈求饶?”无名听得,暗暗莞尔。
“老子乃阎真!”阎真自是不晓得李不挂、沈求饶的经历,只道:“李青、沈雄早也死了。”方磊咂嘬一声,道:“那不成五道众了?是了,你叫阎加二。”阎真啐了口唾沫,画个离火爻辞,再挥三五火符飞来。方磊仍以傩力掌一一轰碎。火焰爆裂四散,点着枯枝败叶上,大火熊熊燃起,将墨林照耀如白日。值此对招隅隙,左右各闪出一条黑影。左势下,东方律手仗铁萧法器,却作钢鞭来横扫,方磊即鹿跳鹏举,取得上位。攀住树干,看另一条黑影已经不见。火符又袭来,方磊推掌轰散。蓦听无名喝声“小心”!便接“当当”两声,回首,宋终只在树后,手中法器挡下了银针,交迸清磬,方磊猛地有些恍惚。再定睛,乃见宋终拿着一个帝钟,再摇将起来。方磊神摇魂荡,官能失守,终于直直掉下树来。
无名一悸,当即瞥了赖比候,飞来相助。途中与东方律铁笛相接,借力摇身,抢到方磊身边。却见得方磊直把头去撞树。“咚咚”撞了两下,方磊抬手示意自己无事,又向汇合一处的三道,道:“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上回单挑你们七个。这回还是要单挑你们七个。你们都出来吧。”方磊并非托大,此刻他们仍有四人在暗,出家道的栾文波虽难缠,也非不可敌。所患其实乃顶替——不,李青、沈雄才是候补——原本的七道,头领正是韩浪、周业。
当时方磊话毕,密林悠悠传出来栾文波的声音:“小友,我们又见了。”接着便见东南方向,栾文波与韩森北一左一右临空踏将而来。方磊见韩森北面容阴鸷,冷笑道:“我说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劳师动众的,剪径也得挑个肥的不是。难道不知这侠客多半是穷的。”栾文波道:“死期将至,你还耍心眼。我等岂会教你套出话来。”但见五道各据方位,若阵法一般,将双侠包围。无名见方磊面容凝重,以听风传音:“你怎了?你若惧了,我来对付便是。”方磊传音道:“韩浪、周业无兄也能对付么?”无名闻之,心下大骇:周业应为山居道,韩浪恐怕则达到了幽逸道。方磊忽上前道:“几位,前时有过小小矛盾,人在江湖,都身不由己嘛。”韩森北冷笑。方磊又道:“诸位若执意动手,就不怕另外两位客人出手么?对了,韩浪、周业两位前辈不现身,自是顾忌如此。”五道众闻言俱各一惊。方磊已教无名预备好听山咒,盘算着俟待七道众齐现身,自己拼着也要用地狱道将之镇住,再用咒术脱逃。这时,无名忽传音来道:“听山咒在这等禁制中,似乎无用。”方磊闻之,方省得在帝座山时,宝贝两个脱口说出的“秘法”——原来是地母宗通过在各个地穴设立结界,以咒诀绾连,依托地脉之力才得以穿行。
方磊知无了退路,便决定奋起对抗。只见阎真念念有词,画了爻辞,凝出真气,将符变作火蛇,彪上天,霍地又盘匝盖下;几乎同时,东方律、宋终两个齐祭法器,一人口吹笛音,一人手摇帝钟。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柔一刚,一阴一阳,一正一反,勃谿拉扯方磊的十二条经脉,试图扰乱九穴运转。方磊金炁护体,准备硬撼,韩森北踏定巽位,火蛇当头爆燃,直向阵心两人噬去。无名饶因金炁庇护,亦感热浪煎熬,冷声道:“你这大男子主义何时才能改变。我还不需要你的保护!”言讫,展现了神格,迎着火蛇冲将上去。很快突出法阵,终于也明白他们目标是方磊。乃再执剑杀入阵去。
这时右后方倏飞来一道掌心雷。无名踅身翻腕,以剑格挡,借着爆风,空翻几圈方落地站住。栾文波道:“便由老夫做你的对手!”无名冷面不答,睨向法阵,音波攻击使方磊身上金炁烨烨,教四面火焰犹炽几分。又见韩森北驱下一道云篆符,飘然落在方磊身上,激起一阵烟篆,恍惚是三魂七魄离身的模样。无名麻痹既除,再翻身飞向阵中,半空中只见若干道掌心雷降下。无名堪堪闪避;最后一道只得及用断剑去挡,此一道威力十足,非止麻痹一端,丹田、五脏皆有损伤。此击却是栾文波耗费一张正一符而激发的掌心雷。想近来突破山居道,此一震之下,敌人应非死即伤,无名竟承受住了,心下震惊非小。当下,栾文波忽闪出战圈,藏身树后。无名心知栾文波定是要使出出阳神了,忙找了傩丹吃下,不免口中还是一甜。
无名因见方磊危急,强要使出傩术。只见阵中方磊举止诡谲,竟尔四肢着地。守阵的四道见了,起初以为方磊是在求饶。少刻,都感觉到阵内炁流的剧烈波动。几个再不迟疑,皆施展出道法“云篆·伪四象兽魂”——韩森北画苍蛇,东方律画白猫,阎真画朱茵,宋终画黑鳖。四兽魂逐渐具象化,齐攻来,只见方磊琵琶骨忽生出一双符文缭绕的爪甲,掐住两个兽魂,很快将真气攫取殆尽。余下两只,受畜生道所震慑,动弹不得,少刻也被吸收。四道大骇,尚未反应,只见方磊炮弹般跃起,最远端的东方律被一爪拍飞,铁笛尚且未落,身子已飞出数丈。一旁的宋终骇然,不觉摇铃。方磊转瞬,宋终兀自手抖。阎真与韩森北见得,同将火符袭来。二人并力施展的火鸦在面,方磊不闪也不避,任凭焰火吞噬。宋终逃出升天,正欲感谢同僚。但见火光渐渐变色,化作璀璨青光,方磊于火中涅槃重生,化作一只孔雀,予人神圣之感。
无名亦看得呆住了:这是那时候的孔雀王?思忖之际,那栾文波再以阳神体寄出掌心雷,无名摇身闪避,那缕阳神忽远忽近地滋扰。不知何时,无名背部竟被贴上一张开山符。此符可引雷。栾文波冷笑道:“这回你逃不掉了。”言语间便再祭出三张正一符,降下三道雷。说时迟那时快,墨林深处,一道寒芒闪烁,便有飞剑来街,径将三道雷切断,引入地下,使剑身若镀霜,剑鸣磬夜。无名虽未被伤,因受震风裹挟,连连后退。蓦地竟拦腰被人抱住,无名转首,见得这人,恍然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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