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假云线二出祁府 诚方磊初登太微

且说那日方磊醒来,暑郁似发了一阵愣,才蹬了身上毯子,一脸倥侗下床。蓦地,发觉下半身有些胀感;低头竟见私处撑起一个小帐篷。方磊心里“咯噔”一下,左右一睃,神神道道地蹑到墙角,拽了腰带,揭开一瞅,裤裆里面竟残留着与警幻仙子相会的证据——昨夜梦遗了,这“白玉柱”兀自擎着天哩!

方磊又羞又忧,一壁儿回想,一壁儿惯常洗漱。只隐约记得是在走廊晕死的;何至于失精耶?他把脸埋进盥盆里,及呛水似冒出来,再抱盆,将冷水由头浇下。洗漱毕,顺便拭净身体并换衣,小帐篷堪堪消了。便出到餐厅,觑见丫鬟在收拾餐桌,两个见了方磊,齐刷刷道万福。方磊讪笑着回了声“早”,一个丫鬟似乎也憨笑了。方磊踅回房间,整日地颂咏静心咒。三餐都用过了,早歇。当夜无事。转眼又过了几日,夜来元阳再无走泄,方磊精神养得十分好了。是日大早,忽听见祁坤坤呼唤:“方大哥,你醒了么?”

方磊趋步出来,把祁坤坤截住,就请移步说话;然而自个却是嗫嚅半晌。祁坤坤已有腹案,只如实将云线误下妙春丹一节说了,并连连保证断无后遗之症。方磊兀放心不下。祁坤坤又说此事只有他知,肇事人云线也且瞒着呢。方磊再三要求保秘。祁坤坤一口应允:“我对风哥、雷二哥他们都说的是中风……”

方磊大喜,揽着祁坤坤肩膀进来内室。甫坐下,方磊便问起雷刀、风行的消息。祁坤坤告知二人受家族长老召唤,回去帝座的事。方磊一时怔忪。祁坤坤怕提起试傩的事,因道:“方大哥,你吃过了么?”方磊摇头。祁坤坤即来拽手,与他出了别馆。两个穿闾巷,上街口,来了早市。方磊觑见前头一处档口炊起袅袅白烟,快两步行来,桌上摘了双筷,跨上条凳,唤道:“店家,来两碗馄饨,多放香油香菜,再来三屉肉包子。”“客官,便来。”店家高声应了。

方磊回头,不见了祁坤坤。便起身,正欲呼唤,只觉背后隐约有人。踅转回来,竟见无名不知何时已在座上,蓦地又喜又愁。方磊呆呆坐下,店家便上来包子。烟篆带着香,方磊用筷子刺起一个包,递给无名。无名睨了一眼,撷过筷,并不食。方磊道:“坤坤呢?”无名道:“我让他去了。”移时,店家再把两碗馄饨上了。方磊默默吃完一碗,忽抬头说:“你不吃么?”无名瞥了一眼,似应无应。方磊又说:“云线,你为什么又易容成无名的样子?”无名直勾勾盯着空碗,道:“你……身体好了?”方磊措词间。又听道:“……好端端的,怎么中风了。”方磊笑道:“大抵是我骨骼惊奇,不同凡响罢。”见无名忽把筷子抵到面前,方磊便拿了上面的包子,愉然吃着;直把三屉包子、两碗馉饳都吃尽,一抹嘴,讪笑道:“无兄,照例还得请你付钱,我依旧身无分文。有福同享则个……”无名翻翻眼,唤店家来,付了钱。

便离了档,两个在街上并肩走着。无名道:“你现在去哪?”方磊道:“我跟着无兄逛逛。”无名忽踅身往回。方磊追来,无名只道回别馆去了。方磊拦在前头道:“别介啊,来天市垣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好逛过。当时我可带无兄在繁皇城逛过了。”无名只得踅身,走着。方磊跟着,一面不时张望,见得哪儿熙攘,便跑过去瞧一瞧,极似个刚进城的田舍汉。无名虽不去瞧,兀自也放慢脚步,待方磊跟来,又放开了走。如是走走停停,逛了半条街,方磊忽道:“雌雄双煞什么时候重出江湖?”无名道:“是双侠。”方磊笑道:“也罢。那我仍称呼你无兄?嗯,我好似吃了点亏。”无名淡淡说了句“随你”,蓦地,空气里传来一丝血腥味——两个都凝色,齐望向前方街心,见得那里攒聚着好些人。

少刻,方磊无名赶来,借过人群,望见几个伤者枕藉在地,个个脸上、身上都血渍斑斑,无名惊得噫了声。方磊一眼认出了赖比侯,行将来探鼻息,展眉道:“他还有气。”“这两个大汉也还活着,”无名转头眺望沿路血迹,喃喃道:“莫非赖骰宝出了什么事?”“救人要紧,咱赶快把他们都搬去你家药房吧。”说着方磊便欲扶起赖比候。“慢!”无名并膝蹲下来,用炁略一探查,发现赖比侯双手双脚都断了,腑脏内不知损伤,伤情较另外两人更危急,已然垂危;旋即从怀中拿出一个药裹,往方磊手上倒出一粒青傩丹,说:“快把这颗傩丹让他吃下去。”接着又向人群喊话。少时,来了几个短衣帮。赖比候三个被抬上板车,无名支了钱,吩咐送往祁家别院。转头对方磊说:“且先留在别院吧,现下他们性命应是无虞的。”方磊凝色不语,无名见他手上攥着几片带血的碎傩玉。一路无话。

三个被安置在同一间房,止血、包扎已毕。无名又用傩力为他们梳理经脉,房、王先后转醒了。方磊示意先不要说话,又觑见无名额上沁汗,便拾了一段棉布,悄然来拭。无名愕了愕,也不去望。方磊垂手道:“无兄,不若用我的人间道?”无名收了功,道:“牛马鬼差怎敢来祁家勾人。你是看不起祁家医术么?”方磊道:“怎会。那赖比候他……”无名翻眼,道:“死不了。四肢倒是小事,只是这丹田破裂,能否保住修为,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房、王听了,齐跪下来道:“小人叩谢祁公子大恩。救我主存续性命,我二人敢不效死以报。”说着,又齐齐磕头。无名踅过身,道:“你俩别仗着是兽神格,就这么挥霍身体,头再磕坏了,我可不会医。”两个再向方磊稽了一回首,一左一右候在赖比候床前。

无名先行出了房,方磊跟着。到了前院,无名道:“因为他知道狴犴兽的消息?”方磊假意一笑。无名也不说话了,便欲出门。这时,方磊把方才拾得的碎傩玉递给过来,无名转过头,见得上面血渍,并不接,只道:“这个是血傩玉?”方磊摇头,拉着无名来了自己的房间。到门口,无名甩了手,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方磊推开门,说:“你还记得老太公给咱的傩玉么?”无名听了,与方磊齐进来,打开衣柜,那一斗子傩玉整齐码着。方磊说:“你拾一片,试着注入一丝丝的傩力。”无名便攫了一片,握在手里,没等反应,傩玉毕剥一声断裂了。无名望了望方磊,又去换另一片,接连试了数次,都发生了碎裂。无名疑惑。方磊说:“这些傩玉,也许那时候就被我们两个给榨干了吧。”无名猛省:难怪我傩境提升那么快……

“这些,已经都是普通玉石了。但比玉石更危险的是,它还能响应傩力,然后根据注入的傩力爆发出危险反应。譬如……”“爆炸?”无名说:“你是说他们是被爆炸波及的?不对,赖比候他怎也会有这些傩玉?”“你忘了?这是咱前几日去他那套情报,给他的呀!”“哦,一时忘了。那、那就是他在吸收这些傩玉灵力时,发生了意外……”“应该不是。他们脸上的伤,更像是被利爪抓过。我想,应该是赖比候把傩玉送给了凶手,凶手反过来以为赖比候要害他,或者可能已经害了他,因此……。这都是我的错。毕竟是我把这些有问题的傩玉给了他。”

“这也是他自己的造化。谁让他拍马屁拍到大腿上了。”

“……”方磊叹声说:“到底是我害了他们。”

无名心忖:赖比候如此伤重,目下我手里尚有现成的傩丹。只是这几日所炼制,也只将将够往后所备。罢了……无名想定,与方磊交代几句,便离了别馆。只见无名穿过几条闾巷,轻车熟路地踅进了云家的裁缝铺,在换衣间里摘了头套,换了装扮,再易容成云线,径往祁家来了;进得祁府大门,正巧撞见管家先生。他道:“云公子。又来找大小姐玩么?”云线笑吟吟答道:“是的哩。我怕她闷得慌。”管家微微颔首,道了声“自便”,依旧往家主书房来了。

祁无瘐听是云家二公子又来了,不放心上,连管家说的“男女大妨”之类的话,也付之一笑。且说那夜以后,祁无瘐多有留心别馆周围动静,并未发现有人盯上方磊;虽玉玉已向他坦白了自镜花缘以来的事情,更兼坤坤也说方磊救了他们几个的性命,再三考虑后方首肯。彼时方家的事发生在太微垣,他亦略有耳闻。这场造化,就目前而言,玉玉已得了天大好处。他们祁家向来不是只占便宜的。然兹事体大,日前已派张绅颐、蔡当阳带信去帝座山,询问祁祝由并祁璇思的意见。目下,祁无瘐只想女儿安分下来。至于繁文缛节,不那么重要了。

再说云线径来敲祁玉玉房门。祁玉玉开门见了云线,原地一蹦,笑道:“玉玉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嘘,要死啦,小点声!”她进来,慌忙掩了门,踱到妆奁来,翻找着什么,蓦地,忽发现云线摘了易容。便啧声说:“你怎么把面罩摘了?”“你不回来了么?”云线指着镜子笑说,“玉玉姐,你这样和我好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怪好玩的。”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说话声。

“小姐,夫人有请。您醒着么?”是丫鬟麦冬、天冬的声音。祁玉玉用无名的声音应了,一面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易容摘了。因省起身上装扮还没换,便来衣柜里找一件衣服披上。云线不晓得避嫌,直勾勾地盯着,祁玉玉正要说话。云线忽说:“哎,玉玉姐,那个是菜谱么?”祁玉玉系好腰带,来拾菜谱,忽望见上面的胭脂盒,心下惊喜:这正是之前炼制的药膏。

便都掇在手里。云线只求看一看菜谱。祁玉玉笑着念了好几条规矩,云线连连点头答应。祁玉玉把话都嘱咐了,最后说:“小云线,不是姐姐故意钓着你,是怕你得了菜谱,一时忘了正事。你明儿再来,我便把菜谱给你。”云线如何不答应,只是心痒,便说晚上在这住了也无妨。祁玉玉笑啐道:“我吩咐你的忘了?”说罢把胭脂盒塞他怀里。这时,房外丫鬟又唤了。祁玉玉来开了门,麦冬、天冬,向小姐和云公子道了万福。两个因见云线披着祁玉玉的衣服,都偷笑。祁玉玉用菜谱扇风,说:“云线,快把我的衣服脱了,你先回去,按着你身材再裁一套,明日送来换这本菜谱。”云线应了,脱下衣服给了丫鬟,快步去了。祁玉玉忍着闷,来向母亲请安。不题。

单说云线离了祁府,径来别馆。一进来,便见方磊杵在院子里。“方大哥,你好了!”云线蹦过来,堆着笑。方磊见了,一愕,道:“云线,你、你干什么去了?”“给你,”云线道:“这个是玉玉姐给我的,她要我交给你。”方磊看见云线手上的胭脂盒,脸色一红,迟疑地接过来,喃喃道:“祁小姐为何要给我这个?”云线便说里面乃是祁玉玉炼制的“水仙子”药膏,对去除身上的瘢痕极有效果。方磊谢过了,揣着盒子,来了安置伤患的房间。房、王见了方磊,即撑起身作揖。云线虽然耳闻,亲眼见得他们伤势,还是连连啧声。方磊径坐上床沿,勾了一指节的药膏,为他均匀涂抹伤口,只见赖比候面部肌肉微微震颤。倏地,赖比侯张口咬住了方磊的手。见状,云线急上前来。方磊微微摇头,沉吟道:“你恨我么?因为我给你的那些傩玉?我很抱歉。我真的事先一点都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推卸。这药能让你脸上的伤好一点。是祁小姐的药。……。如果你觉得解气,就把我的肉咬下。”赖比侯咬到面部沁血,终于慢慢松了口,如心死一般。只有热泪潺潺淌出来,那应和蜡滴一般滚烫。方磊缄默,依是为他涂抹伤口。

“方磊!……杀……杀了——他!”言讫,赖比候又晕了过去。方磊看向云线,云线茫然立着。方磊于是阖上胭脂盒,揣在怀里,向房、王道:“你们两个先出去。”房、王相觑一眼,作揖而出。方磊又向云线说:“看来不用人间道是不行了。云线,谨慎起见,你还是到房外看着他们两个吧。”云线哦一声,掩门去了。方磊由是用人间道为赖比候治疗,尽管这会消耗自己的寿元。少刻,赖比候转醒,气色已然好了许多。方磊早收却傩术,抹了汗,无言自去。房、王仍旧回来守候。方磊和云线商量下一步计划,云线支支吾吾,心恐露馅,只留下一句“改天我和坤坤再来看你”便去了。方磊疲惫,没多想。便在椅上瘫到日落,再用了晚饭,当夜早歇。

次日,赖比侯指示房、王把他抱上椅子,抬着来院里见方磊。方磊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房、王放下太师椅,自行退去。赖比侯沉吟道:“方磊,你害我,又救我。只为利用我,对么?我早也说过会帮你收集方家的蛛丝马迹。你为什么……!”方磊道:“昨天我施展的傩术,会消耗我自己的寿元。我没有骗你。但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也确实很想知道方家的事。”“我无可奉告!”言讫,赖比侯唤房、王抬他回房。临进中午,方磊在房里颂咏静心咒,因听见敲门声,来开了门。房、王作了揖,又抬起赖比候,方磊连忙侧身。二人放下后,作揖掩门。赖比侯道:“我要你送我去太微。”方磊道:“太微垣?你去那里干什么?”赖比候于是道出自己乃太微垣左垣的人。方磊道:“目下,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说罢,你现在根基不稳……”“不必了。我对傩境没什么追求。至于这脸,祁小姐的药总是不错的,”赖比侯沉吟片刻,道:“我想现在尽快启程。只要能与我的族人碰面,届时,定有重谢。”方磊道:“我至今未问,是何人伤的你?”赖比候咬牙切齿地道:“昊炅!”方磊似乎听过这名字,正打算问个详细,忽然房门被推开。只见无名径入来,冷声道:“赖比候,我不管你和那人有什么矛盾,但想赖上我们,没门!”方磊来道:“云、额……无兄,你认识那人?”无名瞪了方磊一眼,不答。赖比候径自说起那日把傩玉送给昊炅,又以掮客身份去试傩殿的事。无名冷笑,道:“赖比候,那你白忙一场又得到什么呢?”赖比候低头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方磊沉吟道:“好,我定送你到赖家。但我有一个条件。断绝这等买卖!”封星之事不明就里,然能人与凡人之间的红线,方磊如何不有感触?赖比候听了,点头道:“这本就非我本意。天市垣傩师多了,对太微垣其实并无好处。”无名觑着赖比候,心有保留。再看方磊,知劝不住了,乃抱手道:“约法三章!没忘吧?”方磊笑着点头。

当时吃了中饭,喂饱马,两驾马车从东垣出来。前车是方磊无名,后车载着赖比候。看看闾阎已经稀少,风似辣的,日光照地反射,马眼都张阖倦怠。不过一二个时辰,车殆马烦,下了官道,两车沿着山麓进入一座山。前后无人烟。此地名棋布山。方磊问:“可是祁家的祁?”无名莞尔摇头,只道晚间便知。忽听后车房克攸唤道:“方公子,无公子。我们寻个地准备休息吧。”方磊正有此意。又行了几刻,觅得一块空地,就近在树荫处驻了车。无名带着剑,自下车活动。方磊径来后车,见赖比候伤暑似,眼睛半闭半睁,便把帘子搴上了。赖比候道:“德发,你也去。”王德发于是同房克攸一道去斫柴打火。方磊道:“你出来么?”赖比候道了句“有劳”。方磊便上来扶赖比候到御者席坐了。前时经无名、方磊的疗救,赖比候的断骨已经接上,只是伤重,非半载不能痊可。

风渐凉,林里隐隐传来动物啼叫声。赖比候忽道:“方磊,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方磊道:“虽说你的性命救得了,但毕竟是我害了你。”“你在求我原谅你么?”“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我答应送你到太微垣,交给你的族人。我就会办到。”“方便问一下,你是什么修为么?”“我也不知道。应该能打傩灾以下吧。”赖比候惊声道:“你是封神境?”方磊不置可否。

看看日落,两边对面而坐。房、王早生了火堆,又打来六七只野味,穿上铁木枝,在架着烤熟了。房克攸拔了两个大的,来递给方磊与无名。无名不接,道:“我带着干粮。”方磊便都接过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嗯,真香。对了,王兄弟,到车上把我酒囊给我递过来。”王德发哎了一声,即行去拿来了。方磊把枝条一搠,接过便饮。王德发见无吩咐了,回去吃着。方磊吃完一只野味,又拔起另一只,因见赖比候望着,便道:“你要不要喝一口?”赖比候摇摇头。周围不知何时已暗下,方磊把肉都吃尽了,昂着头,等待许久的最后一滴梅子酒却落在下巴上。方磊望见漫天星星,笑道:“无兄,我知道了。星罗棋布。棋布山上看繁星。不管是先有山还是先有星,不管名什么山,只要好山,好景,好星空。——也不知此去还有多少路程?”无名尚未说话,赖比候接话道:“太微垣好山好水,不比天市垣少。九嶷山脉贯穿整个太微垣,名胜古地,不胜枚举。”方磊道:“你怎知得?对呵,你是太微垣的人。可也有似帝座山这样的。”赖比候道:“帝座山属于九嶷山脉,和帝座山齐名的有四象山。”方磊茫然不知。

无名道:“周易系辞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赖比候奇之,询问道:“一直未请教,这位仁兄是?”原来赖比候竟不知是无名救了他,只道是方磊的义兄。方磊笑道:“不知赖行长可有雌雄双侠的情报。这位便是雄侠无名也。”赖比候恍然大悟。少刻,又问:“镜花缘的英楼主是你的什么人?”闻言,方磊似乎冻住了。蓦一阵风吹过,火簇簇的。移时,方磊徐徐道出自己身世。赖比候听了,本是不信的,繁皇城郡主如何会收养因灭佛运动而灭族的方家遗种?转念一想,如果是以镜花缘楼主的身份,这正是她会做的事。向着火,赖比候也说起了往事,“那时我尚幼。彼时英楼主在我太微的赖骰宝,可是大显身手了。”便说起十多年前,英倩莲在赖骰宝赌博的事。方磊又整个冻住了……

却说当时英楼主仗着一股侠气,只身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自不必说。其尚有一嗜好,却是赌也。赖骰宝本便是太微垣最大赌行,以骰子坐庄的玩法最为闻名。彼时英楼主慕名而来,逗留多时,惹出不少笑话。——方磊全然不信,道:“英姐怎会、怎会放达……如此?”无名亦久久咋舌。赖比候笑道:“当时英楼主输急眼了,以佩剑质当。讵料还是输了,最后闹将起来,掣出剑,踏上桌,直说我们赖骰宝作弊。把我们赌行砸了个粉碎……”方磊听得,大笑了一回,跑来赖比候身边,连连追问后来之事。赖比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当时打将起来,这英楼主却没能打过,只得逃往街上,慌忙中撞见一个青年傩师。那傩师是个好汉,加上耳听英倩莲言语撺掇,目见众多打手以多欺少,当即出手。

“那人是谁?”方磊急问。赖比候道:“那人身手好生了得,使的是火焰傩术,似比夏家门下的火德宗还要厉害。”“那傩术究竟如何?”方磊凝眉追问。赖比候摇摇头道:“那人身份其实不知。不过据回报的门客说,后来那傩师竟和一个道人交起手来。这道人身份,说出来吓你一跳。你道是谁?正是庄子派魏全真。当时他还只是个不羁浪子,谁承想短短十几年,竟成了道门魁首。”方磊听罢,一时沉吟,只在心中揣摩:那傩师,莫非……。

无名见得方磊面色,开口道:“赖比候,你说的这些,谁又知道真假?我的意思是,我对你还不信任。”赖比候缓缓作了个揖,道:“无公子似乎对本人抱有成见。不过这件事上,赖某其实没必要说谎,更不值得说谎。英楼主虽已仙逝,若想印证赖某言语,也可去繁皇城寻万邦礼万先生作个对证。”方磊道:“万先生也殁了。”方磊于是道出万邦礼被血傩教四士杀害一事。赖比候闻言一叹:“家父痛失一挚友矣。”

无名又道:“赖比候,你撺掇试傩殿放宽限制,吸收、培养凡人试傩注册。无论什么考量,傩师总会增多。如此岂但对你,乃至整个太微垣都不利。我不信你和你的家族会这么做!”赖比候道:“既然谈到了万先生。鉴于方公子的为人。赖某便都如实说了。万先生正是因家父之力,才‘偶然’称为傩师。成为傩师,似乎很难,又似乎很易。我赖家之所以帮试傩殿干那种事,表面上有利于天市垣,而不利于太微垣。其实,也可以反过来看。且不说傩师的良莠,单是傩玉的消耗,就十分惊人。这能一定程度提高世家培育子弟的成本。这是长远的看法。回到凡人与能人的个人层面,傩师讲究神格,讲究先天。而道士的道行则全在后天修行。心性最难修。这点傩师与与道士的最大区别。太微垣有不少道士,堪堪入门,真要得道,除了机缘,还要自身极为坚毅心性。很多人在第一步就落下了。于是乎这些人怎么办?”

“你们就把他们送来天市垣?”无名冷笑道:“好一个鼠穴之藏。那么,你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赖比候道:“傩玉,本就是道家发掘。不去取来利用,岂不可惜哉?”方磊冷声道:“赖比候,你似乎言不由衷。你们要这些傩师抑或道士干什么?有什么图谋?”赖比候正色道:“方磊兄弟,看来瞒不住你。这乃太微方面的核心机密。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为的是组建一个联盟。致在推动所有凡人向能人转化。”方磊道:“然后呢?”赖比候道:“无什么然后也?你不觉得这愿景很伟大?”方磊道:“我觉得荒谬。”赖比候讪讪然,笑说方磊是性情中人,两边便再不说话。各自回车休息。当夜无事。翌日晨露未晞,简单吃了干粮,两车启程。及至行过棋布山顶,下山比前时更快,只日落便到了山脚下的驿馆。当时吃过晚饭,方磊来问去哪里能寻得到魏全真。赖比候甚是狡狯,只道要寻他,需方磊将他送到太微垣,方得说出。方磊因想不争这一时,从此依旧郊游心态自处。再接连行了四日,出了天市垣,正式进入太微垣。第五日将近正午,来得山坡前一处二层的酒店。众人商议就此歇息,明日早行。方磊、无名并赖骰宝先后进了酒店,房、王又再出来牵过两驾马车,吩咐店家用细草料喂马,再了回店里。

店里只有两个空房。方磊喜道:“总比露天好。”于是安置了行李,便去二楼一个包间吃饭。无名上首坐了。方磊和赖比候次之,房、王坐在下首。赖比候早也唤店家好酒好肉好菜都一齐上来。店家先上了酒来。方磊口渴,便倒酒自饮了。忽然听得隔壁间有琵琶声。赖比候便唤人过来弹小曲。少刻只见一个女子怀抱琵琶,姗姗进来,惶惶向众人道万福。此女及笄年岁,脸上挂着婴儿肥,敷着淡淡的粉,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只听她弱弱说:“诸位客官,想要听什么曲儿?”赖比候堆笑道:“你会什么曲儿?”女子道:“小女文曲武曲,都略会一二。”赖比候向方磊道:“方兄,来首《塞上曲》可好?”方磊笑道:“好。”说罢,便让房克攸给女子掇个条凳。女子称谢,悠悠弹了起来。

方磊先呷了一口酒,向无名笑道:“入乡随俗嘛。”无名翻眼道:“不若说是浸润更准确。”谈话间,女子琵琶声愈发挑逗,无移时只觉周围越来越热。原来这琵琶声正于无形中撩拨众人的足厥阴肝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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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勿句 2026年4月13日 下午1:12

    本来十天前都发了,甚至第六回都要写好了。因为出了些问题,加上烦夏,懒癌发作。所以进度慢了。这是初稿,要改的地方很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