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敌》 作者:竹勿句

八尺为一仞,万仞非凡人可攀。向前抑或退却,他都已做不得凡人。七七四十九个日夜,饥食渴饮,日行夜宿,终是登顶。“山那边……仙人,净明法师道法高深……”那耄耋的老猎头指着万仞山,讲到年轻时求道的事迹便嘀嘀咕咕。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若不是被救了命,他会一直忤逆的。真拜得师傅?血仇可报!他想。
“你历万仞艰险,复仇心渐愈强,这样的心性悟道,若收你为徒,他日必使你堕魔成劫。”眼前的老道如是道。
任敌无言,只把擦了百千次的残破的短剑擎于面,端着决斗姿态。复仇以火焰和痛苦驱逐软弱,不过是再一次的殊死搏斗,复仇即是求自我解脱的道。
“强徒莽子,敢要向我师父出手不成,”一个和任敌年纪相仿的道童来喝:“我来好生教训你一番!”老道无妨示袖,道童抱揖退了。任敌双手紧攥,三步并两步来刺。风拂起青髯缥缈,人微阖形如豫章。感觉短剑没入老道体内,任敌不自然地颤抖,力气流失出身体,厌恶蔓延于官能。
“你确想杀人,却非是杀我。因此无论你使何等本事,皆无法伤我。”道人言罢,短剑随风化作碎屑。“砰!”任敌瘫地,或恐怖或狂乱的情绪闪烁双睛,眺望的是岿然独存的道人不动如山。“神……神仙?”惊呓下似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和野兽决斗,也记得登山之前,任家任敌少爷,他跪起,猛地把头抢去地面,接连磕下九个头道:“净明大法师,恳求您收我为徒罢,任家不孝子弟任敌……身背血海深仇未报,家族惨死的百余条人命难超度,任敌代表列祖列宗求您了法师。”
“吾非净明……”
“天师,我非学长生术,而欲求杀敌功。”
“本道无杀敌功能授于你。”
“只求您收我为徒,在您身边学习道法,绝不会辱没您的名声,任敌对天发誓。”
“你真的想做净明的徒弟?”
“天地为鉴!”
“净明。”“是,师父。”
“你意下如何?”“师父,此等强徒我怎能收他为徒,退一万步说,未出师者不收徒。”原来道童就是道号净明的许逊道长。“你是净明……法师?”任敌不做迟疑:“那您就是我的师爷了。”
“谁是你师傅,也不许你叫师爷。”
“净明,且带他去。”
许逊不解师父何意,按捺住转头去看:任敌狡黠笑着,泥猴人的形样,少年身破衣裳。予了任敌旧道服,许逊自来紫云观请安:“师父,徒儿已依照吩咐,安顿了任敌。”
老道人疲惫地道:“小逊儿,你心中是否有许多疑问?”“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道家人,修的便是这道理。自任敌踏进万仞山的那一刻,劫数已经运转,道理也就成了道理。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竟斩蛇杀虎,上万仞山顶,这其中的因果,你是否参悟?”“弟子愚钝。”“这是命数,他为你的劫。”
许逊心中一震:“可是师父……”
“已和你说过了,当你命中劫数运转,就是你出师之日。为师今日坐此羽化了。”
许逊掉下来豆大颗眼泪,旋即又抹去:“徒儿不知也喜也悲。喜的是师父羽化成仙,修成正果,悲的又是徒儿不能常侍奉师父左右。”
“道法虽自然,人亦非草木。好徒儿,你有这份道缘,为师便助你通一次天眼!”至孝入道,恣蚊饱血的吴猛道祖羽化前为徒儿通天眼舍肉身:“太极生两点,浑元聚河洛。纵横二维,气运经纬,命劫天眼开。”
紫云观顿时抽象,人浑茫茫如棋盘黑白格局,气韵水墨洒泼,具象难分难聚。伏羲八卦显现,而乾坤同转;河图洛书命劫,覆时光琉璃。璀璨摄魂之际,似见仓颉神功,见神功,天浩荡,地亘古。无逆鳞,难成真龙;生逆鳞,难做真龙。米珠琉璃天眼闭。
万仞山顶紫光漫射,光域外的任敌也觉察到神奇意象,他咬牙露齿笑,转头了结擒获的野山鸡的性命。
四日又三夜。“你醒了!”许逊猛直起身:“师父呢?”“不记得了?也难怪,小师傅睡了好些天呢。”许逊跑下推窗,光普照而观返照,神奇却不十分眩目,一层由内至外的紫檀气韵氤氲成结界,不散不化。“自那日后便一直这样。”任敌道。
“师父为我开了天眼,羽化又生了许多变数。”“羽化?”“说了你也不知,”许逊一顿,“若说你为我的劫,你信么?”任敌不自然地洒笑道:“劫么?当然信,小师傅说什么我都信。”“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傅,我便度你,虽通了天眼,我却未解开其中道机,现在只要求你与我一同守在师父观前,直至羽化圆满。”任敌凑道:“师爷羽化要好久吧?”“我也不知晓,”许逊垂首道:“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三十年五十载,乃至更久。”“啊?!”“你不是要学道法么?习道伊始,一切随缘。”话音落许逊闭眼入道。“哎,你怎么又睡了?”任敌上蹿下跳,许逊不动如钟。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任敌在许逊门下潜习道法,一学八年。道法臻致,仇心愈烈,每十五月圆夜,许多次濒临崩溃,都是许逊勃豀拉扯,记忆炼器世家辉煌与覆灭的心魔,也许不久之后,炼器之心便炼成不失不灭的劫罢。
任家是全凭运气才成为炼器世家,旁人都这么说,却不全如是。世代相传的神石已无稽可考,但任家每一代传人都遵循着家族家法,任千锤为传人取名任敌,则坚信在他子辈一代能见识到神器练成。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有王族,信神石,则为主。任家遭遇灭门惨剧,随神石成为传说。
许逊得窥,感而坠泪,是夜向明天,师徒二人下山,离了万仞山以东,好大一座旌阳城。难记山头便出山路,不知里程又上官道,疲惫脚掌亲临板石,才行百步是城门。士兵威严,左右警戒,遍目去布衣居民聚告示而熙攘,墙下置鼓一面,应使揭黄榜者击之。
“请问,这布告的是何事?”居民闻声回望,见一道人权额胆鼻,器宇不凡。有人口快,道:“是超凡会,寻能人异士。”任敌踱来问:“什么是超凡会?”他们再看这位道士,剑眉星目,也非凡夫。文人模样的来接过话匣子:“正确来说,是超凡编制。超凡超凡,超过凡俗而超然于尘世,可这‘编制’却非得道或成仙。”有布衣抱怨:“连年争乱,又遇太子登基……”说书人抢道:“传国师曾对天子说‘乾坤一统,必清混沌’,炼金方兴未艾,求道风又盛行,汝等凡夫只能见传统农耕没落却无能为力。”“混沌是指?”“西岐山伏地,北冥界疆良。不过,若非超凡,知了亦无趣。”倘人再问,那人又暴露说书客的本色,就要卖弄关子。
任敌昂头见那迎风的王字旗,径直走去虎皮鼓敲得震天响。士兵持兵矛列队而围,压轴者迎出,千夫长道:“便是你二人揭这黄榜?”任敌才发觉居民早已离开中心圈在远远观望,应道:“正是。”“随我来。”
军机处,长官正位发问:“你二人来自何地?师出何门呀?”许逊做楫,“贫道二人来自万仞山,道祖吴猛。”“哦,修的又是何功法?”任敌不耐烦道:“道士,修的自然是道法。难不成是念经?”
“小兄弟看来很有个性,还真不像道士哩。本夫长不与你计较,凡揭榜者,皆为贵宾,”接着向堂中一喝:“来人!”一个未着军甲的勤务兵应声来道:“请……两位道长,请在此歇息,三日内,便有考校擂台。”不及发问,掩门去了。住进超凡栈楼,许逊依旧淡泊,而任敌的内心不像表面那般急躁。
“师父,饭否?”
“嗯。”
“任敌,早些休息。”
“是,师父晚安。”
日尽月高。千夫长将每个揭榜人的情报都汇报上去,长位者立于楼檐向下凝望。超凡栈楼是红尘中的海市蜃楼,能在此中而不忘初心者才有上擂资格。这段时间揭超凡黄榜者络绎不绝,无论此前何等身份都一视同仁,然腐儒色急、赤匪贪婪,超凡栈楼非都是超凡人才。这位长发飘然的公子此时脑海里俨然是一片美好的理想,一旁的粉面小生,心自忖度:这次可要热闹了。
翌日,歌舞升平声愈甚,直至夜夜笙歌。许逊与任敌都充耳不闻,是非门紧闭。终于勤务兵来到:“二位道长,请随我去校场。”随着西行者全部离去,超凡栈楼如同空中楼阁轰然倒塌,并永远禁锢那些被欲望束缚的生命体。
校场上千夫长道:“来到这里人,都是有故事的人,不论喜剧还是悲剧,之后才是真章。规则只有一个,站着的赢,躺下的败。西行是使命,战斗来立位。”
任敌或许并非好战之徒,却迫切想要通过战斗器量自己。他不知道对战安排,但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让兄弟阋墙这种事情发生。任敌向勤务兵报上了自己的名号:“万人敌。”许逊又闭上了眼。
千夫长将名录承上,王一战扫了一眼道:“去罢!”不多时,第一场对决在擂台打响,场上的两人看着颇为悬殊,其实都按兵未动,粉面小生本就娇小的身材在八尺高的刚毅猛男面前显得更加矮小。这并不是块头擂台,王一战的目的是想在残酷的生死决斗开始前,就让玉玉打消西拓的念头。王一战虽不甚清楚来自阴阳家的第五雷锋,不过就画符出招的抬手动作可太足够他出手了。
第五雷锋突然舞动,不疾不徐的动作引导着气流,周身荧光绘成隐隐符咒。“看来你是出手了。”玉玉却笑,十分从容自信,难怪瘦小的身材穿着大一号的衣物。气质流于形体,玉玉潇洒拔剑,剑之鸣直击耳膜。在那瞬间,任敌似乎回去了某个恍惚世界。
符咒频飞,闪转腾挪。“竟都避了。”王一战吃惊且不理解:难道是他不够优秀么?玉玉为何要苦练功法,在安逸世界享受荣华富贵,万人之上的生命还不够优越么?王一战本能的厌恶着战斗,他想要宁静的生命却求而不得,他已经有些气愤。除非王一战能知道十六年前的,逐渐模糊的约定,否则真不能理解玉玉的行为逻辑。
“你可知道我为何叫第五雷锋?”第五雷锋道:“因为我是阴阳家最优秀的传人。”“优秀的人可太多了,可快别说‘正统’‘长子’之类的了。”玉玉气从心来。第五雷锋道:“第五氏,乃合五行之能人方能戴,金木水火土,五行对应人的五脏,符的属性威力全在于个人后天的修行,我之前使出的符咒,你可记为‘五行符’,”他收招,不再大开大合,转而将功法凝聚在指左右开弓:“我之所为第五雷锋,是因为我能运相生的符,你应记为‘五雷符’。”
“不放骡子了,就放马过来罢。”“作为我的对手,你算身手不错了。这‘一雷符’是火行与水行的结合,要小心了,我可不保证你的性命。若你就此认负,我可收手。”“呵呵……”
王一战还不清楚,究竟是他小看了玉玉,还是小看了第五雷锋,无妨,他不会让玉玉受伤的。
“这家伙果然强,没想到第一个对手竟然如此给力,但我也不是吃素的。”玉玉尽量调匀气息。一雷符兼具火的爆裂,又有水银泄地的难缠,霹雳隐于空气,没有端倪,只要不小心轻轻擦碰就要有败北的觉悟。
“对不起了,尽管你很努力,但我不能……”王一战止住颤抖,指尖捻着的一颗丸子弹射成光线,不偏不倚正中玉玉腘窝的穴位。雷符合面,千钧一发,玉玉凭着好胜本能将将避了。
“力度不够么?又是我不喜欢的倔强。”本想稍加干扰,盼着玉玉脚下一软而被雷符束缚,届时他再入场就不会伤玉玉的自尊,王一战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也有自尊。下一颗丸子又在关键时刻欺近玉玉,这次没有失误,却是失败了。
“又被躲过去了吗?”台下的人都发出惊叹,“这小个子也有小个子的好处。”第五雷锋喝道:“就只会逃跑吗?你刚才的气势到哪去了?”玉玉依旧星丸弹跃,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这不可能!”王一战主席台上站起,目向校场扫去,“竟然能悄无声息的化掉我的招式……哼……果然,这里面有超凡人才。”
方才就有两颗糖丸同时落入开水中,稍一眨眼便溶于水,观众都被打斗夺目,口水不及下咽,喝水的念头没有产生自然也就无人知觉。同在暗处的两人无法来到明处,彼此是不知道对方方位的。任敌在化招时便确定“偷袭”没有“恶意”,可他不想任何人来干预这场战斗,这种“不允许”包含某种情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蕴藏多年的情感正在逐渐生发。
“刚才那是你的杀手锏吗?”玉玉又笑,“不过如此。现在,让你看看我的杀手锏。空练了许多年,今天是第一次用上。”第五雷锋也笑:“哈哈,挺痛快,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就是别闪到舌头了。”
风萧萧兮玉之剑寒,偏合盖锋芒,气骤时场地沉尘;五行聚凝结,符咒隐扑朔,五雷之锋左托右掌门之罗生。领域内外人人凝神屏气,只一招定胜负了。倏的一道影弹过场地,按剑而未发,直掠掠的行动没有给人以鲁莽,无端地还勾引出众人对亮剑的期待。
唯王一战除外,他不想也不愿意理解这种拼尽全力也要挑战权威的境界。
“破军!纵使面对千军万马,背水沉舟,万人与敌,我为霸主之姿战之。”玉玉直直冲进五雷符:这一道光,普照侠客行正道;生一团火,燃尽能量始涅槃;看一直烟,袅袅渺渺起云霄;来一泊水,向阳春花破镜月。春暖花生于峭壁为向阳,本同草芥或是装衬,腾悬于天际,倒映在镜泊,今有猕猴弃明月而采镜花,以为人间四月天。
两人相抗,五行宫殿层层龟裂屏障,圈圈累卵倾石,“这……怎么可能!?”第五雷锋心防瓦解也应当。“我从来不信什么‘先天属性’。我就是我。你的五行论并不适应我,或者说我是无属性的吧。”玉玉亮剑破军。
“……好一个霸王气概,果然人不可貌相。竟然在和我战斗中学会了调动五行并且——胜我——用五行克五行,是我……败了!”高大威猛的第五雷锋倒在玉玉眼前,台下呐喊爆炸,此刻的玉玉就是他们的西楚霸王。
“不可能……不会是她……”任敌面目狰狞,像在一颗冰雹坠落在炙热火流。
“我赢了,我真的赢了。我赢了他,也赢了你。这下没有借口了吧。”玉玉跳到面前,王一战先是怔了一下,有点不悦地说道:“你不该这样做的,家族的剑法……”玉玉慢慢低下头,王一战生起歉意。
“一战,你是不是忘了?”玉玉鼓着脸。
“什么?”
“我才是姐姐,”玉玉抱剑环胸,用温柔的声音说:“你只是个臭弟弟。”
王一战语塞尬笑,黑着的脸被粉红色覆盖:“对不起姐,没事吧。姐你也知道,是父亲之前的嘱咐。”玉玉双眼乜斜:“你要真关心我,就别装作小大人样。要不是这战实在吃力,我非请你吃几个大栗子。”
王一战不自然地抱头:“姐我现在的形象还得维护,手下可都看着呢。”“快给我捶捶膀子,撞得生疼……”玉玉耸了半天肩膀,“磨蹭什么呢……”她回过头来见王一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擂台。
夕阳剑客对战道士。欧阳洛本就厌恶道士,眼前这个着墨绿道服的对手,垂头丧气得叫人轻蔑。“臭道士,竟然赤手空拳上台,别说我胜之不武,我让你三招。”“对我来说,这不是比试。我必须战胜你,然后,我便有了武器。这是复仇的第一步,”任敌咬牙露齿笑:“战斗吧,战斗吧,我的器量是否支持我的复仇。”
油然的一股自地狱、深渊、泥潭的寒冷的凄凉的孤独从墨绿色下散发出来,又有黑色或无色迷惑,久久不敢置信的双睛再次刷洗,他不过一人站着,碎发和风缠绵飘零,比乌发更黑的眸子连接神秘未知,恐怖诡谲产生了致命引力。
万中之一的可能彼此共鸣,可竟是痛苦建立的桥梁。欧阳洛不自觉地下移视线妄想切断联系,偏遇着毫无血色的单薄的唇,人皮肌肤之下也许流动的是如同六月飞雪般的冷冷的血,唇齿的开合并无节奏韵律,最歇斯底里的呐喊已从这里发出,那并不是毫无征兆誓言。“道士,是我的错。我必须承认,直到现在我对道士依然是极其鄙视的,我以为那不过趋炎附势的小人。无论我的看法,单从你的气来看,你不是我所认为的那些小人。你很特别,足以作为我的对手。我这么说,只是想在对决前先和你说抱歉,为我的轻视。这对你来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因为我已经抱着杀死你或被你杀死的心对待决斗。我的剑,迫不及待。”欧阳洛果言,杀意纯粹,环抱心胸的剑隐隐出鞘。临界,剑士放下双手,煞气抹散。又突发一点寒光。欧阳洛的最强招,居合斩——夕阳剑客以落日余晖承载剑道,天下皆黑剑映寒芒,流星带去生命光火,于黄昏夕阳,于血泊之中。
当所有人的想象全都褪色,现实世界里依旧浓墨重彩,墨绿色的道士纹丝不动,飞身刺剑的剑客被风带走了斗笠,对峙的两人水墨画般静止。
“我看到了你的结局,你会为你的剑道而殒命。”任敌的境界已经远超剑客,纵然欧阳洛在剑道上已臻致心得。任敌本就天赋奇佳,又学习道法八年,才能远在夕阳剑客欧阳洛之上。在如此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技巧都是把戏。任敌成了让人仰望的巨山,剑就在指尖毫厘不差夹着,三尺三上是四眼对视,欧阳洛夹杂着愤怒、惊恐以及莫名情绪在身上流转。
任敌道:“我喜欢这把剑。作为我第一个手下败将,我将用你的剑登顶。”
欧阳洛道:“我和你们不同,和所有超凡者不同。我是凡者。但我要超凡,至死也要超凡,”回想起生命中经历过的质疑,欧阳洛心中不甘,连之前的揭黄榜,也要先证明自己,向那些比自己弱一百倍一千倍的蝼蚁证明自己。而那些趋炎附势的道士,比不承认他剑道的人更可恶。虚假的神棍,为何总能得到愚昧的人的认可。
“我难道需要卖弄剑术才能得到认同吗?不,我宁愿用肮脏的钱粮去满足肮脏的人。
“我曾是被一分钱难倒的剑客,因为我不承认那些有权力而无德者的统治,我远离他们而向往夕阳。
“因为我要超凡,因为我要超凡,今天又必须剑舞于高位者之前。以这种方式而剑舞,太憋屈了。剑客不惧失败与毁灭,夕阳只争刹那芳华。你是见识这剑舞的唯一者。”
欧阳洛心生死意,所有生命精力都化作剑舞,由白渐深,红艳如夕阳。一朝剑舞夕阳醉。任敌退后数步,他知道也感受得到这种力量,然而承受,也是他多年来一直在学习的事。“人们总以为面无表情者体察不到喜怒哀乐。你以为我没有你那样强烈的执念么?我只是在克制自己不表露出来。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器量。”
擂台爆炸强烈,校场扑开一幕沙龙卷,弥漫黄烟掩去,一人一剑立着,夕阳剑客用身体每一寸发肤贯彻剑道,刹那芳华,了踪了迹。
“刚刚发生了什么?”玉玉急切问道。
王一战头也不回道:“他赢了,以绝对的实力。或者说,以绝对的承受力承受苦痛。”
所有人让出一条道来,任敌见着许逊,眼神收敛了些。
王一战拱拳吟赞:“天之才,超凡如你万人非敌也。”
任敌放眼寒光频闪:“和别人打交道,最好的方式是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毕竟是光明正大的事。”王一战凛然笑道:“王一战,此次大会的负责人。”任敌杀气不散,放羁纵笑碰肩走过。玉玉登时怒火中烧,“好没教养的家伙,家里人没……”话未说完,白剑抵玉颈,与此同时,许逊也出现在任敌面前。
“哈哈……万人敌……我为万人敌。”笑罢携剑倏地隐去。
许逊抱楫:“我为徒儿的鲁莽向两位道歉。”
“我没事,要不是你们多管闲事,我早就擒住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了。”玉玉有点置气地推了王一战一把。
“道长留步,请移步军机处共商西拓计划。”王一战正色,急唤千夫长,“设宴备席。”许逊还楫礼,阖目谢过,自去了。王一战大声呼喊:“道长,我西拓军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又筹备了数余月,西拓先锋队集结完毕,王一战得愿。任敌受了编制,路上却一直沉默寡言。玉玉驱马来并行:“哟,万人敌乎?臭屁的家伙怎么想通了?不就是要建功立业么?可要机灵点,别带着一副臭脸。”见他置若罔闻,玉玉吼道:“我和你说话呢,你要知道,我是你的长官。”
任敌把视线移向马的鬃毛,缓缓道:“我戴着面具,你却是伪装。你这个女扮男装的家伙。自以为是巾帼花木兰,呵,不过是骄纵的女子罢了。也许还特别爱哭,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物而泣。软弱得叫人厌恶。”
王玉玉瞪着大眼睛久久不眨:叫他知了秘密也就罢,他的语气怎么好生熟悉。循着任敌的眼神思忆,一个不小心竟漫游去十六年前。
任家那个马厩,就堆放杂草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藏着黄鼠狼窝。一个小男孩慢慢靠近,草堆上面冒着一簇长长的乌黑的发,一把揪住了,小女孩憋得红彤彤的脸蛋便蹿出来。
“你作弊,怎么就找到我了呢?”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扒拉着头发。小男孩胸有成竹的样子:“我都不用猜,一想就知道你藏在这里,谁叫你每次都藏在这里。”“哼!”
“你为什么每次都藏在这里?”“我怕你找不到我。”
“不是吧,我看你是喜欢这里,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要成为英雄,花木兰那样的英雄。可花木兰又是谁?”
不知怎的小女孩一下子就委屈了,“爹爹并不喜欢我。”
小男孩凑来问道:“怎么会呢?”
“他又生了弟弟。一定是不喜欢我了。”说着就要掉泪。
“别哭,你爹爹不要你,我要你。以后你就跟我混!”小男孩指着她头上的杂草起誓,一面信誓旦旦,一面帮她整理装容。马上要到了好时辰。后面的记忆被鞭炮打碎,那天是张灯结彩的一天,是王一战的满月。在王玉玉的记忆中,她和任敌的羁绊,就是那个约定了吧。
玉玉曾无数次向父亲问起任家,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答案,甚至她的父亲会否认任家的存在。每一次提起,父女关系就越生隔膜。玉玉一度怀疑,那些都不曾出现,至多是梦。
今天这个梦格外真实,格外窒息。
马声嘶鸣,轻骑飞报:“王将军,前方一里就是西岐山脉了。”王一战传令队伍就地扎营。
是有月的夜,巡逻士兵三三两两。帐外身影徘徊,王一战喝:“谁?”“一战,是我。”玉玉现身阑珊灯火,眉眼迷离不见阴晴。
“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怎么说呢……一战,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什么事?”“是在你满月的那天。”
“啊!这我哪记得?”“哦。”她只叮咛一声。“哎,姐……”又突然走了,王一战一头雾水。
警卫队刚路过帐外,任敌突然发声:“师父。”“何事?”
“你是否知晓这情欲是何物?”“额,当然,人有七情六欲,这情自然是……”“师父,我问的是男女之间的情。”“都一样的,男女之情和兄弟之情和师徒之情都是情,正所谓……”“好了,师父我知道了。”任敌用郁闷的脸撞开帐帘不知去了哪。
溪涧月下,好巧不巧,玉玉遇见任敌。
玉玉道:“你在这里作甚?”任敌道:“难不成这西岐山也是你们王家的!?”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不怀好意的那种。”
“不怀好意,哈哈哈,好一个不怀好意。”
“你这人总是叫人生气,好好的总要莫名其妙,”玉玉忽然觉得面前一片漆黑。“喂,你在吗?”任敌在面前咫尺冒了出来,她的惊吓声发了一半就止住了。
任敌道:“你以为这是捉迷藏吗?”月色毕竟朦胧,也可能他似笑非笑,“在这样的深山里。”玉玉啐喃:“你这个登徒子。”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可能你已经忘了吧,毕竟十多年了,快二十年了吧。”
“十六年了。”
“你竟也真的忘不了么?”“你可是任敌吗?你是真的任敌吗?回答我!”
那是月光无法照射到的唇角,眼前的一张脸和整个身体渐渐没入黑暗,闪烁的双眸隐藏着烙印。
“姐,你在和谁说话?”王一战带着人举火来照。“没事吧,方才似听到有人喊叫。”玉玉离开恍惚,轻声回应:“是乌云遮了月,踩空失声喊了。都回去吧。”
任敌在离明月最近的树上栖着,不远篝火苒苒,先锋队像原始居民那般聚着火堆围舞笙歌。这确实符合王一战对军旅生活的想象。在他的带领下,西拓先锋队跋山涉水来到最高山脉。
山洞前队伍驻足,书生模样的人自告奋勇:“王少主,这想必就是五丁力神洞。伏地很有可能就蜷伏在此洞穴之中。”王一战努力回想:“你是?”“在下姓白名小童,自幼饱读诗书,略知天文颇懂地理,得了百晓通的名号。”听他口气,任敌才想起那日城门下的说书人。
王一战道:“白教授请继续。”白小童昂首道:“这五丁力神洞,《蜀道难》已载‘地崩山摧壮士死’五丁力即五壮士,因开山拔蛇丧命此地……”
“一、二、三四五……”洞外立着的石柱数丈高数人合抱,玉玉转头向任敌:“你说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也不答应。
王一战下达指令:白小童率先锋一队;任敌为二队队长;他自己带着主力三队;许逊部署剩余人马在洞外守候。
“伏地横亘于蜀道咽喉,打不通这道天堑,就永远失去和京都的联系,总有一天,那些下里巴人会和金兵一样对我们的国家,对我们的人民产生威胁。这次任务非常重要,必要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男儿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队伍齐整呼喊,声势磅礴。
“好,天子在等着我们凯旋的好消息!”王一战很有领导才能,但理想化也是这个年纪常常疏忽的地方。譬如等到玉玉混进二队,他才后知后觉。
“白教授,你说这真是伏地的老巢吗?我们有胜算吗?那什么,五壮士都敌它不过。”副队李敖问。
“不要怕,传说总是带着点夸张成分。那些文人墨客最喜欢危言耸听。”白小童很相轻样子。进洞许长时间,愈觉寒冷。白小童突然起手拦道:“停!火来。”来了火把去照,眼前突然空阔,比住上百人的桃源村庄还富余。“李敖,你亲自去禀报。”白小童独享第一功心切,夺过火把以导游姿态对手下道:“你等看这洞中石壁。”李四来问:“怎似有波纹一般。”
白小童道:“这是山脉震动所致。可谓自然奇观。”接着便是《山海经》云云,玄乎其玄,洞内空气竟渐渐热闹起来。李四心生尿意,四下抹黑,举火去碰石壁。突然洞里晃晃悠悠,落了石子长了头包。白小童喝道:“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速速归队,如有异动军法处置。”李四只好把尿憋回去。
“怎么少了一人。”“白大人,您不记得了,您刚才让李队长去回报了。”白小童赏了李四一个爆栗,“我是问张三去哪了?”不远传来,隐约能听到谁在呼喊张三名字,充血的眼球上下抖动,哦是索命无常还是勾魂牛马。
李敖凭着记忆往回走,迎头就要撞上任敌。还未开口,后面喊声先到。任敌道:“带路。”……
八尺长人张三被巨蟒吞了一半,污秽随着黏稠的口水流了一地,下肢在血口中似乎还有抖动。“都别慌,这就吓尿了吗?”白小童蔑笑:“伏地,你终于现身了!兄弟们,这就斩了它,向王将军邀功请赏。”白小童也非一无是处的牛皮道人,一手剑术颇具观赏性,十多丈长的巨蟒不几下就断做几块。白小童踩着蛇首道:“好生安葬张三兄弟。”
众人都着手,剖开蛇腹就要举行追悼。李四不知怎的怔愣了,手擎不牢把张三尸体掉下来,众人也都立着,直勾勾地盯着白小童。
“怎么都不动作了。”无人回应白小童,他们的表情渐渐扭曲,有的人已经抖了起来,先觉悟的掉头就跑,李四再也管不住,尿了一地污渍,满脑里也不是约定白头偕老的妻子,而是春楼里那该死的如花,怨恨临行前在她身上泄了阳,此刻双腿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白小童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缓缓回身,一个等人的竖瞳就在眼前,他笑道:“原来你才是伏地。”言止,人身瞬间消失,意犹未尽的蛇信子,长于之前的巨蟒,纠魂缠命,却在一滩污秽前静止,李四庆幸未够,自上而下的信子就来攫了脑袋。当火把能量燃尽,一切又归于黑暗。
剧烈的震动让立地龟裂,洞内顷刻险象环生。“少主……”副将抱剑拱拳道。“起开!”王一战心急如焚,拔剑声爽利。副将单膝跪地决绝道:“属下斗胆请示撤离,这里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王一战怒发冲冠:“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叮叮当当”很突然的声响,是石子掉落在头盔。也看不清副将的神色,王一战感觉胸口一热,被冲撞往后翻倒了几丈,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感官的还有那种在石缝里的半个身体。
王一战惊魂未定,隐约能见副将的唇齿淌出血色遗言:“…走…”其余人反应极快,抓起王一战,从山洞里夺出一条生路。
晌午正照,王一战不见了平日的气质,如犯了错的孩子自闭着,脑袋里无非是想着生死未卜的姐姐、望子成龙的父亲,又或是刚才舍命救他的副将,在想着如何求得他们的原谅。
许逊来道:“王公子,请抬起你的头。”王一战想不听见。许逊仍用同样的语气道:“抬起你的头,看看四周。”王一战缓缓抬头,烟沙掠过队伍,军人们是经历了事故,失去了战友兄弟,但他们的素质仍然在,全都目光炯炯,比阳光更炙热。
小熊和幼虎曾在洞孔嬉戏,现在是人气扑鼻,伏地深眠觉醒。死里逃生的一队队员断断续续地复述,任敌陷入沉思。玉玉拿出药为士兵外贴内服。任敌下令:“所有人立即撤退。”
话音刚落,频频地震。任敌剑斩落石,避免了大规模的伤亡,然而来路已被巨石封堵。李敖道:“任道长,现在我们怎么办?”
“保住性命,汇合队伍,”任敌向前一步道:“伏地已经苏醒,落石只会越来越多。想要一线生机,队伍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找到栖身之所,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凿开巨石。听明白了么?”李敖得令整队。
“那你呢?”玉玉来问。
“我要知道自己的器量!”
“我和你一起去。”“你能干什么?能阻止我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随你吧,如果你真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的话。”
火花带闪电,剑尖在地表摩擦。玉玉想到除夕爆竹,灯会阑珊的儿时记忆。伏地在地壳内部缓缓蠕动,每一寸位移都是大地的震动,震动斑驳了石壁,像蜕皮的开始,瞳孔周围的新的洁白如玉的鳞甲初见端倪。碎石噼啪,和脚步起落同个频率。劈开的混沌,幽碧的眼仁,考验来敌道行。这点魔幻还不足以将任敌动摇麻痹,袭来的信子卷了一层空气,任敌瞬身再现,反手去剑断斩,也一击不中。
气流紊乱,玉玉努力调整呼吸。寒光落在身后,任敌御剑飞身断了伏地的偷袭。信子在年轻的身体前暴露着贪婪欲望,断落的一节就在不远狂乱跳动,伏地受了伤,洞里震动又更强了,玉玉反应过来,避了几个落石在角落。
“你别碍事。”任敌提了剑,又跃上前搏斗。
玉玉脸一红,自喃喃:“我又没让你救我。”
伏地才苏醒,身体机能远没有达到最高效的时候,而眼前的人类拥有超凡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挑战圣灵权威。伏地怒不可遏的是,这个人类竟然用最卑劣、最不具生命能量的顽石烂铁,就这么抵挡住它这具汇聚千年道行的身体,剑气甚至留下了印记。伏地被彻底激怒,终于整个头部钻出石甲死皮,那吞下无数生灵的血口如同无尽泥潭,就要吸纳所有。任敌将剑搠入地表,勉强抗衡。巨蟒尸身山洞落石都裹挟倒灌,之中还有玉玉的身影。“啊~”她只来得及这般叫唤。
任敌飞身来救,却只攫了一个断袖,行军服下的一抹青色在黑暗中一晃而过。几乎抽干空气,伏地才肯停下来。它没想到还有人类站着,更想不到这个人类何以功力暴增。伏地虽有千年修为,不过是冷血蛇蟒,岂懂得人之情感。
伏地眼中,任敌不过顽石大小,然而米粒之珠,此刻爆发的光芒也是极致,伏地乃圣灵神物,能见凡眼所不见,任敌的动作本迅捷如电,此刻已幻化成光。心眼为剑,千年蛇甲竟抵挡不住。伏地一半已经蜕皮的身首蜷旋紧绷,就待释放时卷起蛇龙卷。
“纳命来!”光音同时,一道光直射,破除黑暗,云淡风轻。阵中只有任敌和玉玉,他泄了心防,她还活着只是昏迷,气息竟然平稳不少。任敌向黑暗处喊道:“伏地,我不杀你,作为报答,你授我功力,如何?”
竖瞳左右摇晃,伏地疯狂吐信,知是败给天意,若非渡劫几乎丧命,岂会受如此威胁。信子来缠绕,任敌也不惧,“这是……”信子带着一股阴冷的力量,灌入了任敌体内,霎时间冷如六月飞雪,眉宇覆盖冰霜。伏地的灵力涌入,带来的不仅仅是所谓功力的暴增,似乎还有天地沧桑、人道轮回的感性。任敌脑海里历过一页页画卷,似与天地同枯荣,春水、夏蝉、秋红、冬雪,能想见西岐从一个小山丘再到一座聚万物天宝的仙山的过程演变,最终一切还是归于自然。这种意识形态,即人类所认为的功力。
任敌醒来第一眼就见到玉玉,身上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脸有些痒,再看看她,眼角似乎还有泪痕。
“下雨了么?”……
伏地在拘束玉玉的时候,忽然感知到某种情感。那是少女的情窦初开,一种奇妙且无法言说的体验,已然远远超越了它度过天劫的幸运感。伏地因此不由对自己的行为发生想法,它怀疑自己千年修行的意义。它做了重要抉择,确定想要成为人,而非龙非仙,千年孤独已经让它绝望。伏地在数百年后修成正果,后世留有《白蛇传》。
刚才的打斗已经把出路封堵,“现在我们怎么办?”玉玉问道。
“我们顺着伏地的身体通道一直向前,看能不能通到外面吧。”任敌道。玉玉在后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扑到任敌身背,反倒是任敌摔了一个大趔趄。
“你干什么啊!”
“啊,我不是故意的,这路太滑。你没事吧!?”
任敌展展眉,“我有个好办法。”他来拿玉玉的剑,比划几下就削出了一个石板。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
“不这么做要走到什么时候。”
一开始她是拒绝的,但当两人靠着很近,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她的呼喊声在类似矿洞的通道里回响。
终于见得洞外天日。“啊,这新鲜空气,真好。我又活了。”玉玉笑着,很甜。任敌确信无疑,她是真的玉玉,过去全部都是真的。“你的脸黑的像挖煤的。”
“真的吗?是不是很难看,”玉玉抱着粉拳:“你是不是在笑呀。”
性命之虞,才不必肌肤之嫌,两人相搀缘溪涧逆行,一步一步追溯往事。瀑流声渐大,用脚步走过葳蕤青色,瀑布悬挂,鸟兽清醒。有诗曰:参树古猿荡,不知水绿山。前面一道凹凸石栈,玉玉蹦蹦跳跳的过,丝毫不在意沾湿裙摆。
任敌忽然回望,“你站那这里干什么?”
“我们要去哪?”玉玉在一个较大的石上站着,渺渺茫茫的水烟遮漫住她的情绪。任敌向她靠近,花开石灿,叶临水青。
“我走不动了。”“那就在这里休息吧。”
任敌生起火,又带来几枝青木就要燃起烟雾。玉玉突然冲上来道:“不,不要破坏这里的美景。”依她便干坐着,沉默许久任敌道:“我没有也杀不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就不见了。它也许想开了,抛掉所有罪名离去,潇洒得叫人嫉妒。”
“它到底去哪了呢?”
“谁知呢,反正已经离开了这里,离开了是非,离开了江湖。”
“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
“你真的是任敌吗?”“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两人相视,瀑布前的水潭有鱼跃,任敌借口离去。玉玉偷眼看他,心中浮起一道和晚霞一样神秘的情绪。玉玉跑来扯住任敌袖口道:“你的道,有没有告诉你,先有性还是先有爱?”任敌回头,见着玉玉粉腮,感觉人间奇妙。
他想说出一切,就在此刻,如此坦诚的情况下。然而目前的身体感受或心灵慰藉又勾连起更久远的记忆,如拥有却失去的亲情,不远将来或又能建立,可情绪的极致渲染,孤单寂寞的心灵总觉着还缺着点什么,始终在他的记忆里游来游去,像人类通过这种方式来到然后死去。却没有消失。
……
王一战一拳打通了山洞,被困队员都奄奄一息,李敖遇见曙光空气才活了回来。士兵寻了多日不着任敌和玉玉,一同消失的还有伏地。
伏地将自己的修为度化与任敌,任敌离成为蛟龙只差一步。当轻吻来缠绵,冰封逐渐剥落,难抑制的是金光的耀眼难挡,玉玉眯着的眼合上又打开,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如龙腾九天,任敌就这么消失不见。半晌回神,地上有遗落的《器》,玉玉翻开这本任家族谱,猛然回想起以前幼时曾见过的神秘红光,她合盖起身,想要答案,想要向他靠近。
“王公子,贫道以为应该继续西行,真相就在前方。”许逊心中有强烈预感,还有一丝不安。
“许道长,怎么能就这样离去。”王一战不同意。
“王公子,请相信贫道,王小姐目前没有性命之虞,至少不会是在这里。”
王一战凝视着许逊,却不能在他脸上再看到什么。
乌云遮月,国师府屋檐上似有风吹草动,巡逻士兵暗骂自己紧张过度。瞬身潜进禁地的玉玉凭着记忆打开暗格,竟一次成功。密室阴暗,眼前只一把剑立着寒光隐约,没能找到线索,正计议间,背后一个烈风掌打来,玉玉慌忙避了。
“好大胆子。”王席道。玉玉不知应对,王席又突然发难,一个闪现就攫住玉玉的喉咙。
……
“白小童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李敖悬挂着的臂膀吃力抬起,王一战示意不必多礼。
“白先生曾说对我们讲过《山海经》。据说‘疆良’乃虎面人身的远古生物,它身体的黑色条纹皆可幻化做蛇兽,实力或比伏地更加不可测。”“竟如此棘手,”王一战沉思良久,“传令,所有人切不可单独行动。”“是。”
忽而狂风大起,西拓军旗竟折,人马皆惊。须臾云烟散去,一座寺庙映入众人眼帘,来到偌大庙宇不见一人,天色又晚队伍就此休整。第二日,有百夫长报告队伍少了人。第三日,又有数人消失。到了第六日人心已经惶惶,王一战下令继续前行,几番尝试都找不着出去的路,像掉进了迷宫。粮食消耗,士气低落。这时,士兵报告见着一个和尚。
“速去通知许逊道长。”王一战跨过寡菜素汤来见了和尚。“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和尚看了一眼,就又入定了。千夫长呵斥,点了几个士兵去拽和尚,竟不能动毫毛。千夫长不死心拔刀道:“和尚快说,我的兄弟们去哪了?”
“住手!”许逊出声制止。
“道长,这……”王一战很是疑惑。
许逊楫礼道:“想必您就是疆良吧。”
本在地上的疆良突然腾空而起:“看来,我想找的人不在这里。”
“且慢……”王一战急忙制止,“那些消失的士兵呢?”
“他们先你们一步进入混沌迷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只是一种平衡,黑出现了,白也必然出现。”
“太极之阴阳,”许逊道:“原来在天眼中见到的黑白就是伏地和疆良。所谓阴仪是摈弃人常阶级,不以世俗眼界,平等对待生命,花虫鸟兽皆有情义,以阴衬阳,则阳生阴,相辅相成,太极四象,八卦五行,证道硕果。阳仪是身居高位,却能以身作则,身正令行,使之达到一种所谓的平衡。”
“你虽不是我要找的人,但却有莫大羁绊,”疆良道:“此寺庙种着一颗树,树上结着无花果,若寻得无花果,你等就可离去了。”
“无花果,无花也成果。草木尚且如此,人为何不能贯彻正道。”王一战忽然觉悟。
疆良化作一个白色迷雾,卷起旋涡,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许逊突然跳了进去,王一战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了旋涡。他们先后来到了异空间,见着了一个泥人猴形样的少年正在攀爬万仞山,它攫着白蛇,却又把它放了,少年又往上,遇见一只拦路虎,虎牙比少年手上短剑还长,少年只是默默上前,往山顶方向。离了那只虎,少年拼命向前奔跑,冲破黑色、白色的结界,轰然地撞在一个道骨仙风的道人怀中。
许逊猛然顿悟,醒来已回到了万仞山,许逊夜观天象,白虎星苒苒升起。在不远的将来,人间又有《薛仁贵传奇》,据说就是疆良转世。
王席冷冷地道:“这本族谱哪来的?”玉玉强撑着,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又出现一个身影,出招来并,劫走玉玉极快地就在眼前消失不见。王席一看,剑也一并消失。
玉玉睁开眼睛,未语脸先红:“这不是梦?”
任敌道:“我希望一切都是梦。只与你相处时刻,真真实实。”
“这里是哪?”“万仞山。”
“这个湖好美。”“我以前一直在山顶向下眺望。从不厌倦。”
身边的剑忽然隐隐脉震。王席一掌劈下,山崖石道就碎了。
“爹!”“玉玉,你不该在这里的。”
“收手吧爹。”“我当时就不该太纵容你。”
“王席,你还记得我,记得这把剑么?任家血液锻造的剑,终将向你刺出复仇之焰。我等了十六年,一直在等着今天,”任敌转身对玉玉道:“对不起玉玉,这是我的宿命。”“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也是我的宿命。”
“我一直以为上天没有要我的性命,是想让我复仇,但我发现,除了复仇,我的心还有一点爱。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做不得凡人。”
“你就是任千锤的儿子吧,当年并没有找到你的尸体,”王席道:“我也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你的出现,用你的血祭剑,让这顽石真正变成神兵。”
“就为了这把剑……”任敌擎着剑,盯着王席。两人气息迸发就要同时出招。极快交手,烈风掌被一剑劈开,气流紊乱迷人视线,只见迷雾中陡升冲击波,这谜团一下子就散开了。山顶本是一片祥和,现在鸟飞兽走,不少落石滚落悬崖,激荡山下宁静湖泊,卷起涟漪层层蔓延。王一战才醒来,在湖面洗脸,发觉异常就要向许逊弄清情况,只见许逊注视着山顶。
任敌唇角印血,王席也是披头散发,还有被剑气割裂的衣服,衣服下是红色血液。王席十分清楚,如果不夺回剑就没有胜算,他猛然吸收一股气流再传递到肢体,劈出烈风掌,再被任敌避了,王席攻势不断,立地已经接近土崩瓦解,任敌不断调整身位,他主要想不危及玉玉,却一个不小心落入了圈套。再次下落,双脚正好卡在石缝中,这个瞬间,王席以手为刀,速度极快御风而来。于此同时,玉玉却也出现在任敌身前,王席已收招不住,重重击在玉玉身上。任敌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接住玉玉,余力竟把他们震到悬崖边上。
“玉玉,你为什么……”
“不要,我不要你死,也不要……”
事到如今,王席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拾起剑,感受剑的召唤,当两者接触的瞬间,仿佛融合了,一方面是力量的渴望,一方面是力量的释放。结合呈现的就是毁灭。
看着玉玉在怀中慢慢闭上眼睛,任敌的心剧烈的跳动,渴望用赤子热血将她唤醒,再见她的笑颜。是的,他忘记了复仇,又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复仇,失去了比复仇更为重要的东西。天空失去了色彩,在他眼中一切都失去了色彩,眼见的一切慢慢破碎再破碎,他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他再也承受不住。
伴着金光四射,山顶爆炸,巨大的落石砸在水面,掀起千层波澜。蛟龙腾地而冲起,首逐琉璃珠,玉玉灵魂所作的琉璃子自有轨迹,如舞任敌之蛟龙,演绎难舍难断,欲求不得。牛郎织女七夕再会,任敌玉玉生死两茫茫。天有情,天降雨,雨之连绵,水比陈塘。琉璃璀璨渐消亡,蛟龙力竭而沉湖,蛟龙首依依不舍,龙嚎叫,百兽响应。已得龙腾九天之神力,变化万古神兽蛟龙,尽然凄惨无力如此。
许逊向湖心呼喊:“任敌!任敌!别这样……玉玉已逝,你化蛟龙,这都是命数。你可知道你现在正在威胁整个万仞山,不,这个地区方圆前百公里的居民的性命。快停下。为了玉玉。”
“许逊,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你没有爱,不,你的爱太了,我和玉玉个体的生命,在你眼中可能什么都不是。但玉玉就是我的全部。我们是彼此的全部。”
“任敌,不是的。我理解你,理解玉玉。羡慕你,羡慕玉玉。可是这又能怎么样。毁灭掉她用什么守护的么?死亡不是没有意义的。但毁灭是没有意义的。”
“死亡当然不是没有意义的。”蛟龙道:“如今我真真正正成了你的劫,我不正是一步步在帮你么?我毁灭掉这个没有玉玉的世界,你就有了正当理由了,屠了我,屠了龙,化了劫。我曾经的师傅,我的兄弟。你是否也要羽化成仙了呢?呵!”
“任敌,这不是你追求的道,也不是我追求的道。我们师出同门,曾经,我怀念以前,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真的很高兴手你为徒,与你成为兄弟,见你与一个好姑娘相爱。我不认为这是劫,我不认为你是我的劫。可能我才是你的劫吧,”许逊道:“如果我的死,能让一切会到原样,我会丝毫不犹豫。”
许逊见到湖心发散着血光的剑,他慢慢靠近,湖面浮着的王席还紧紧攥住不放。许逊御剑,剑自横空,许逊毫不犹豫就要自刎。任敌化作人身来了,手抓着剑锋,鲜血如歃血。
血液滴在水中,涟漪扩去,又有涟漪回撞,是王一战突然来了将剑夺去。
“不愧是吾儿。”王席竟然为死。
“宁静的生命需要永恒的战力。”王一战冷冷的道。
“王一战!”任敌道。
“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一战将剑指向王席,“父亲,收手吧。”
“战儿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是你杀的吧,”“您为什么一定要杀姐姐。”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老夫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哼,任千锤是我的兄弟,他死的时候,都不相信我会做这种事。我连最好的兄弟都杀了,何况一个不孝的女儿。”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我渴望力量。我要成王。”
“父亲,你疯了。”
“活着的人就要承受这一切,”王席竟掉了老泪。
“你不配活着。”任敌去战王席。
王一战来抵挡,任敌脑中闪过玉玉临死前的交代,硬生生收回招式,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王席知道机会,夺过王一战手中的剑,就要刺向任敌。这次他又落空了,是王一战挡在任敌身前,像命运天平的安排。
“姐姐,姐姐……父亲,父亲……”万仞剑何等神兵,轻易贯穿了凡人身躯,甚至也没入任敌的身体。
王席见王一战倒在眼前心有悔意,他已真正孤家寡人,真正背叛一切,杀死任敌成了本能,没有意义,只有本能。
剑吸收了任敌的血,通体红艳,犹如盘古开天辟地而地曼裂纹,裂纹流出地心之浆血,血凝结而成神石,神石再成神兵,神兵再遇神龙血,因此闪耀,生命伴随毁灭和再生,这个轮回,神剑甚至比王席更欲求鲜血和力量,以诠释生命的纯粹和生命是建立在死亡之上的现实。神石被炼化成兵刃,不正是生命对另一个生命形式么?
王席也没有料到任敌直接向他冲过来,这一剑贯穿进去,他先是笑,然后才是恐惧。眼前的任敌化作无数碎片在拼凑成一条龙,那牙齿格外真实恐怖,任敌就用他的牙齿啃噬着王席,一口一口咀嚼,啃了几百口。食肉啖血,直至每一点滴血肉都被他吃下。
那把剑还插在他的炼器之心上,任敌来到王一战身旁。“玉玉,我不会食言。”他将龙元吐出,予了王一战。
最后他走到跟前,拔出剑交给许逊:“我的好师父,我的好兄弟。我走了。”
许逊掉下来豆大颗眼泪,再也擦抹不去。热泪盈眶,泪珠中任敌走向湖心,永远消失。天终于,停雨了。
后世人一直在寻找万仞剑,抒写另一个万人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