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86》 作者:竹勿句

李荣:“AE86ā~”
刘桑:“Rock your bády!”
李荣:“AE86ǎ~”
刘桑:“Rock your bàdy right!”
房间光影交错,当时都很上头。李荣收回桌台上的半截腿,臃肥的臀舒服地回到椅上,寻声而来的一个女的,映着霓虹颜色的面容,气氛一度很尴尬。
他昂着的头眼神飘散:“再来一打啤酒。”
服务生在本子画了画:“好的,先生加菜么?”
刘桑接道:“要的,我听说你们这有腌黄瓜,小水果的也一并上来。去吧。”
“就不再吃点?”李荣坐直,“这顿算我。”
刘桑右手托腮,左手有节奏地用筷子敲打酒杯:“这可你说的,服务……”服务员拎着一打啤酒上来。刘桑装模作样地翻起菜单,来了贯口“报菜名”。
女服务员露出抱歉的神色,温柔的说:“先生您能慢点说嘛?这边记不住。”李荣忙说:“他逗你呢,没这回事,没要菜……”刘桑啪一声合上菜单,呷了一口酒。女服务员在本子上胡乱比划了几下,像告语文老师退去了。
刘桑转过头来:“那个……你们这消费满288是赠送果盘吧?!别忘了那腌黄瓜,整根大的。”
李荣麻利地拆开几罐啤酒扔给刘桑,好容易回到椅子上,浑身赘肉丝毫不敢松懈,只要刘桑敢再叫服务,他立马就能化身网纹蟒。
刘桑表现出像公务员一样的微笑,酒精的作用下,他笑得越来越假。攫着拉开的三五罐纯生,刘桑到李荣跟前坐下,“不、不是你说算你的吗?”李荣拿罐吹,“这是气氛到了,我就客套客套,”透了个酒嗝:“再说,我们俩谁跟谁,我买单不就是你请客嘛……”
刘桑抿住半口酒:“等会,别给我绕进去,这单你啊。”
“好,我的。”“当然是你的。”
“我这不刚消费了大件嘛,意思意思得了。”
“别呀,你大小也是个‘总’,”刘桑一本正经的揶揄:“荣总,这杯干了,干了这一杯还有下一杯。”
今天是李荣喜提新车的好日子,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中的第一辆汽车。以后谁再叫他猪肉荣,他就跟谁急。从明天开始,不,就从新车保险生效的那一刻,大家必须称呼他李荣为“荣总”。李荣可谓处心积虑,形象的改变就落到刘桑这个发小的身上了。
难得让他臭屁一回,惯惯他又如何?
李荣微醺着,小眼睛闪出光芒,大瓣坨肉在椅子扭动,“小刘你有眼力劲,好好干……”他几乎是半笑着灌下去一扎啤酒。
刘桑一般滴酒不沾,此时喝酣了,他觉察到气氛的端倪了。他们所在的小城镇在前些日子,陆续都开放了娱乐性的营业场所,好巧不巧,就在这里遇上,两人带着口罩碰面,不敢相认。李荣的形象说不上翻天覆地,也当刮目相看,本就不大的眼睛受圆润的颧骨挤压,笑脸是脸颊肉全部往眼鼻挤兑的集合,除却粗犷浓眉缓冲憨憨,哪个损友来了也都得送他一声死胖子,或猪肉荣之类的。人胖一些还是有好处的,以为更善良了也说不定,现在的李荣有的是损友哩!
看刘桑直瞅又不说话,李荣像国际巨星一样夸张后仰,“你……你想干什么?”刘桑反倒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在喉咙化成两声干咳。
“2020,有太多事情需要铭记。”
“是啊,世事无常,”刘桑低头喝酒:“能坐在这里和老友喝酒,也是一种幸运。”
“一切会好起来的!现在就挺好的,”李荣来碰杯,“以前总以为机会像时间,只会悄悄溜走,一直都是患得患失,也特别在以别人的看法。”
“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哀伤,”刘桑抬起头来,“人生啊……”
“少来你们知识分子那一套啊,别发牢骚,牢骚是咱这些人发的吗?想想那些无私奉献的英雄,反观我们,还是过好小日子得了。”
“呀,觉悟这么高,”刘桑嘲笑:“那你咱不入党哩?”
“入党!?”李荣真的认真思考,“还是不能够,我至多能做好一个公民。成为党员,我的觉悟还远远不够。”刘桑抵了抵眼镜,听他继续说:“我以前挺仇愤,你对我知根知底,不说你也知道。我的出身,我的家庭,以及我自己,我在社会上得不到更多。碰壁来碰壁去,也只能用劳力去换取报酬,实现个人价值。我自以为觉悟了,窥到了所谓的命运。譬如你的父母是农民,你就不可能成为工人。我说的是阶级。”刘桑点点头:“我知道。”
“如果你的父母是无产者,你在社会上的地位就会永远落后,永远是其他人的附庸,甚至是可有可无的劳力。
“我辍学后,得到了后悔。但那并不是我的选择,是辍学选择了我。谁会相信一个内向的小孩已经洞察到自己的命运,并且拒绝了安排。你不想成为附庸,你不想成为父母的累赘,你知道家庭已经给不了你什么了。所以你选择了社会,可是社会欺骗了你。社会可能原本就那么残酷,是我太天真。很多年,直到现在我对社会还是有怨言的。”
“我插一句啊,你刚刚在思虑,我是挺震惊的。”
“当你把吃过的苦化成动力,并且一步步向目标靠近的时候,会发现没有一种成功是现成的,社会主义是允许无产者一步步通过诚实劳动实现个人价值。我不能永远把自己放在悲剧里。牢骚,不过是未达到理想境地的自艾自怜罢了。”
“你变了。”“心宽则体胖,人都会变。或者说我老了也说不定。”李荣把易拉罐投了出去,准确落在角落的垃圾桶里。
“你最近打球吗?”刘桑展展眉。
李荣沉吟了一声,“我的青春坠毁了,成了一堆灰烬,”他的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敲打,刘桑拉出一罐纯生递给他。李荣咕咚一口:“现在中央台禁播NBA,他们早就该停摆了罢。”
“曼巴精神就像竞技精神,地心引力越强,篮球反弹得越高。青春逝去,记忆还留存。你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人还是会犯错。而有些错误不能被原谅。湖人必胜,打爆马赛克队!”
“湖人总冠军!”一声清脆的碰杯。
刘桑衔着牙签,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不像剔牙,更像怀念腌黄瓜的滋味:“差不多了吧。”他咂着嘴道。
“没事,好容易聚一次,今天这么大的好事。多吃点,现在咱有钱。”
“给我说说,你咋想起买车了呢?”
“情感需要!精神需要!”
“这是刚需?要我就先存钱买房子。像电视剧《安家》说的那样。”
“对我来说,房子不是家。家,不是房子。我从小就出来打工,吃百家饭,见识江湖人,我不爱家,不爱房子。”
“你爱。当你有一个爱人,你会非常渴望和她结婚生子,组建新家庭。”
“是吧,我也想过。但我现在没有准备好组建新家庭。我想要的是把以前破碎的,可怕的家庭重新组建拼接,等我找回了家的温暖美好,我会向前一步的。届时心中有家,处处是家。”
“你真的变了。”
“喝。我当然变了,反观你,你一直遵循着规矩的生活,你拥有和谐的家庭,让你能顺利的毕业,安稳的工作,你的人生没有一点波澜,平淡而美好,美好得叫人嫉妒。
“我俩之所以一直能保持联系,而且成为很好的朋友。是因为我的生活是你未曾经历的,而你的生活是我所没有的。”
“为互补干杯。”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们的生活变换过来。你会不会接受。这不是一个假命题,你再喝一口,想好了再答。”
刘桑沉默了。李荣却笑了,哈哈大笑。刘桑扯着领口,摘下眼镜,反问李荣:“那你呢,你愿……”“当然不愿意!”他打断道,“命运没有如果。”
后来他们又聊了许多,可能是关于女人的。服务员来提醒快打烊了,两人收敛好情绪,准备走了。刘桑说:“酒后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李荣漏出狡狯的笑容:“我压根就没想开车,我的驾考卡在科三哩!”
刘桑不为今晚着落烦恼,为刚才坐在李荣的副驾而后怕。李荣还笑,刘桑苦笑。许久以后,每当刘桑出差外地,一个人在陌生的酒店的床上躺着的时候,总能回忆起当时两人的聚会,思念的涟漪生发开去,不变的是李荣很囧样子。(囧是形象字冏的衍生词,本义“光明”。)——皱着眉头的李荣看起来十分浮夸,可是不知道怎的,在他眼睛里闪烁着像LED灯一样的光芒。
那一夜,他们扶着对方,两个老男孩走上后街,在空落落的街道上喊着:
AE86
AE86
AE86
AE86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