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归栖者 约翰·谢利 威廉·吉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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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的归栖者
约翰·谢利 威廉·吉布森

科雷蒂已记不清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哪里,或许是在贾斯汀夜总会,也可能是“神保”、“伤心杰克”,或是“筏夫”。任何时候,她都可能在这些酒吧中现身。她将自己浸泡在酒瓶、高脚杯和旋转上升的烟圈里,它们构成了她生命的半衰期;而令她流连忘返的一家家酒吧,则是她经历衰变后的自然元素。

此时,科雷蒂记起了他们初次邂逅的场景。那感觉就像把一架高倍望远镜拿反了——回忆中的一切都渺小、遥远,却十分清晰。

起初,他是在“后门休息室”里注意到她的。那家酒吧后门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因此得名。过道两边的墙上布满了涂鸦,灯罩里积满了飞蛾。墙砖上的白色涂料渣掉在地上,踩上去吱嘎作响。你穿过后门,就来到一个昏暗之处,这里似乎还开过另几家酒吧,老板不是同一个人,不过都因经营不善而关门大吉。科雷蒂时不时来这里打发时间,他喜欢这里黑人酒保脸上倦怠的笑容,而且这里的客人很少主动找人攀谈。

他不擅长和陌生人交谈,无论是在聚会上,还是在酒吧里。他在一家社区大学讲授语言学导论,那里的确很适合他。与院系领导交谈时,他可以翻来覆去地用那几句开场白。可他完全没办法在酒吧或聚会上与陌生人搭话。他基本不参加聚会,但经常出没于酒吧。

科雷蒂在穿衣打扮方面很不在行。如果把穿衣比作一门语言,那么科雷蒂在运用这门语言时,完全是个结巴,他连最基本的话题都谈论不来,这类话题本来都是可以缓解与陌生人初次交谈时的拘谨的。他的前妻曾说他穿得像个火星人,似乎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科雷蒂从来都不喜欢这个说法,因为老婆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之前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儿,她就坐在那儿,脊背微微弓着,海底世界般的光芒笼罩着她。灯光洒在“后门休息室”的各个角落,幽蓝的光点在酒保手中的玻璃杯里变幻形状,掠过一排细长的酒瓶颈,无精打采地从镜子里反射开。灯光下,她的裙子是嫩玉米般的青色,仿佛去掉一半皮叶的果实,缝隙里露出脊背、乳沟和美腿。那晚的她一头古铜色的秀发,还有一双迷人的绿眼睛。

他终于下定决心,穿过空荡荡的桌椅,来到吧台旁,点了一杯纯波本酒,然后坐了下来,与她仅隔一个座位。他脱下身上的粗呢大衣,搭在腿上。太糟了,他暗暗冲自己大喊,这样的动作会让女孩儿误以为他在掩饰双腿间的欲望。这种想法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会对陌生女孩有感觉。他从吧台后面的镜子里打量自己:镜中饥渴的男人有一头日渐稀薄的黑发,过于细长的脖子上是一张苍白的窄脸,身穿一件开领尼龙衫,上面用三种鲜艳的颜色印着二十世纪头十年的汽车图案。他还打了一条栗黑相间的宽斜纹领带,领带太窄了,现在看来,他衣领上好像长着两个荒谬的尖角。要么就是颜色不对,反正看起来不对劲儿。

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身旁的女孩儿,那双绿眼睛看起来像极了爱玛姑娘注释1。他凑近看去,端详她的面容,不禁颤抖起来。那是一张小动物似的脸,美丽动人,而且单纯可爱,似乎未谙世事。科雷蒂对自己说,她要是觉察到你在看她,定会向你轻蔑一笑,或是做出其他你意料中的反应。

科雷蒂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我,呃,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每逢这种时刻,科雷蒂都会感到一阵恼人的僵硬感袭遍全身,接着,语言学男教员的口头禅“呃”就难免蹦了出来。“呃”字一出口,就说明他退缩了。

“你,呃,想请我喝一杯?哎呀,你人真好,”女孩儿的回应让他大吃一惊,“那真是太好了。”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却听出女孩儿的回答和他的问题一样,有些僵硬、不自然。她又说道:“来一杯汤姆科林斯注释2吧,这种场合,最好不过了。”

这种场合?最好不过?慌乱中,科雷蒂点了两杯,然后付了钱。

一个高个子女人径直朝他身边走来,想找酒保换点零钱。她上身套着一件刺绣牛仔装,下身是一条牛仔裤。“嘿,你好啊。”她跟科雷蒂打了个招呼,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投币点唱机前,点了一首康韦和洛蕾塔注释3的《我家孩子长得丑都是因为你》。科雷蒂转向绿裙子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搭讪:“你喜欢乡村和西部音乐吗?”他暗自斟酌自己的措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是的,很喜欢,”她回答道,说话略微带一点鼻音,“当然喜欢啦。”

牛仔装女孩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对绿裙子眨了眨眼,问道:“这可怕的家伙够你受的吧?”

绿裙子瞪着小动物似的双眸,回答道:“哦,没有,才没有呢,亲爱的。我觉得他挺不错的。”接着她笑了起来,连这笑声都恰到好处。科雷蒂喜欢研究方言的职业病又犯了:她措辞和音调简直无可挑剔。她是个演员,还是天生善于模仿?“装模作样”一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继续盯着镜中的绿裙子:那排酒瓶正好挡在她胸前,宛如一件玻璃制成的礼服。

“我叫科雷蒂,”他说道,语气大变,从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不太令人信服的硬汉风格,“迈克尔_科雷蒂。”

“很高兴认识你。”她的声音小得只有科雷蒂一人能听到。这回她似乎在模仿艾米丽·波斯特注释4,不过演技有些拙劣。

“这是康韦和洛蕾塔的歌。”牛仔装自言自语道。

“我叫安托瓦妮特。”绿裙子歪着头说道。她喝完杯中的酒,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说了些“谢谢你的酒”之类的客套话,就离开了。

十分钟后,科雷蒂尾随她来到第三大道。他这辈子从没干过这种事儿,这让他既害怕又觉得刺激。间隔四十英尺似乎是比较安全的距离,可她要是扭头往后看,他该怎么办?

第三大道并不偏僻,这里街灯通明。这时绿裙子似乎改了主意,离开了第三大道。

她像是打算横穿街道,就在她走下路牙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发色居然变了。起初,他以为那是灯光照射的效果,可这条路上并没有能发出彩色光斑的霓虹灯啊!她的发色不断变幻,像水面上漂浮的油膜般扭曲融合。接着,这些色彩晕开了,三秒钟后,她换上了金发白肤。一开始他坚信那只是灯光的作用,可随后她身上的衣裙也像压缩塑胶袋一样扭曲起来,一些卷曲的衣物碎片掉落下来,散布在人行道上,仿佛传说中神奇生物身上脱落的鳞片。科雷蒂走近时,地上的碎片已经化为绿色的泡沫,撕嘶作响,缓缓溶解,最终消失不见。他再次抬头看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绿色的绸缎衣裙,缎面在路灯下光华流转。她脚上的鞋也变了,瘦小的肩膀裸露着,上面仅有两条细细的肩带,柔美的长发变成了一头针芒似的短发。

科雷蒂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靠在珠宝店的玻璃橱窗上。潮湿的秋日夜晚,他的呼吸紊乱而急促。两个街区外的舞厅里,传来富有动感的鼓点。女孩儿往那边走去,脚步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扭动臀部,高跟鞋落地时的姿态变得妩媚起来。舞厅门口的保安暧昧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保安却拦住了科雷蒂,要求看他的驾驶证,并对着他的粗呢大衣皱起眉头。科雷蒂焦急地向保安身后张望,那道倩影从乳白色塑胶楼梯的顶端一闪而过,她消失在自动霓虹灯的光影下,消失在聒噪的舞曲中。

最终,保安还是不情不愿地让他进去了。他大步跑上楼梯,打乱了穿过半透明塑胶楼梯照射在地面上的光斑。

科雷蒂之前从没进过舞厅,他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为了满足人类消遣欲望而创造的场所。晃动的肢体、各式潮流服装,硕大的扬声器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都市电子乐,科雷蒂在这里紧张得寸步难行。屋顶的电子闪光灯照得舞池里身影攒动,而他盲目地寻找那个女孩儿。

最终,他在吧台旁找到了她。她正从高脚杯中喝一种色彩鲜艳的冷饮,听旁边一个年轻男子高谈阔论。那家伙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绸子衬衫,一条黑色紧身裤。女孩儿边听边适时地点头表示赞同。科雷蒂向一瓶波本威士忌指了指,示意就点它了。女孩儿喝完五杯后,就跟着年轻人进了舞池。

她随着音乐舞动,节奏踩得精准极了,动作一气呵成。她完成了一整套固定舞步,动作优雅自然,恰到好处。她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相比之下,她的舞伴动作却有些机械,只是努力跟上节奏,按部就班而已。

一曲终了,她突然转身,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许多扭动的躯体迅速将她吞没,她仿佛蒸发了一般。

科雷蒂立马跟了上去,他的双眼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只有他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女孩儿来到楼梯前时,已变出了一头金棕色秀发,换上了一袭蓝色长裙,右耳发际还别着一朵绽放的白花——此刻她已披着一头笔直的长发了。她的胸部似乎变得更加丰满,臀部也更圆润了些。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几杯酒下肚,科雷蒂对女孩儿的渴望更加迫切了。

可酒精对她似乎并无任何影响。

科雷蒂紧随其后,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心脏跳得比身后的电子乐鼓点还要猛烈。他害怕女孩儿随时会回过头来怒视他,然后大声呼救。

沿着第三大道往前走了两个街区,女孩儿拐进了登徒子酒吧。她的脚步又发生了一些变化。“登徒子”内部结构极为复杂,由多个房间构成,每间屋子里都悬挂着蕨类植物和装饰艺术风格的镜子。天花板上,仿冒的蒂芙尼灯饰和木质叶片的吊扇相间分布。扇叶缓缓转动,缕缕烟气在人们有意压低的交谈声中随气流飘散。一位钢琴师身穿细直条纹衬衫,打着松松的领带,演奏着柔和的爵士乐,乐声与几桌客人隐隐的谈笑声相映成趣。

她在吧台坐下,吧台边的坐椅有一半是空的,但科雷蒂还是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把自己掩藏在一株小棕榈树的暗影中。他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喝完之后他又点了一杯,今晚他的酒量似乎不错。

女孩儿在一个男人身边坐下,这又是一个年轻的家伙,打扮平淡无奇:一件黄色的高尔夫球衫,一条修身牛仔裤。她和年轻人挨得很近,两人的臀部轻轻碰触。他们似乎没怎么说话,但科雷蒂能感觉到,他们在交流着什么。两人微微靠在一起,相对无言。科雷蒂觉得有些奇怪,他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回来时,他从两人身边三英尺处走过,听到两人低低交谈的声音。

他们低声闲聊,一人一句:

“……看了他早期的电影作品,但是——”

“但是他可真够放纵的啊,你不觉得吗?”

“当然觉得,不过鉴于……”

科雷蒂这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肯定没错——他们就是那种你会在酒吧里遇见的人,他们似乎生于斯、长于斯,酒吧是他们真正的归宿。他们不是酒鬼,而是附属于这里,就像人形家具。有了他们,酒吧才能正常经营,他们是酒吧里的归栖者。

他内心一阵挣扎,来到靠墙的桌旁,却坐不下来,于是转身深吸一口气,木然地朝吧台走去。他想拍拍女孩儿光滑的肩膀,问问她的名字和真实身份,然后对她点明一个残酷而具讽刺意味的事实:就是他,科雷蒂,这个穿得像火星人的家伙,一直在偷听他们对话;正是这个言谈、穿着从不得体的局外人,最终猜出了他们的秘密。

可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只是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又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不过你不觉得吗,”她问身边的年轻人,“这些都是相对而言的?”

年轻人旁边的两个座位很快就被一对谈论政治的夫妇占了。安托瓦妮特和高尔夫球衫也自然地谈论起政治。科雷蒂勉强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说话时,女孩儿的面孔毫无表情,仿佛枝头鸣啭的小鸟。

连她的坐姿都那么轻巧自然,椅子仿佛是她的巢穴。高尔夫球衫付了酒钱——他随身带着足够的零钱,似乎不想给小费。科雷蒂观看他们不慌不忙地喝完了六杯鸡尾酒,如昆虫啜饮花蜜般从容。他们竟一点也没有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提高嗓门,面颊也没有变红,最后起身离开时,他们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醉态。他们伪装得如此完美,科雷蒂想,但自己正是他们行动中的一个小小漏洞。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科雷蒂已经跟着他们进了三家酒吧。

走进维伦酒吧时,两人迅速完成了变形和换装,科雷蒂几乎没看清整个过程。这家酒吧的洗手间分男女,门上有标志:男厕写着“指针”,女厕写着“底座”。存放牛肉干和腌香肠的罐子上挂着一块仿松木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我们和银行说好了,他们不卖啤酒,我们也不兑现支票。

进了维伦酒吧后,她的身材变得更加丰满,眼睛下方长出了黑眼圈,身上的尼龙长裤套装沾染了咖啡渍。身旁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短袖汗衫,头戴一顶红色棒球帽,上面有红白相间的彼得比尔特注释5徽章。科雷蒂抽空进“指针”方便,差点跟丢了他们。洗手间里挂着一张硬纸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到上面手写着:我尽力服务,您尽力瞄准。

再往前走就是乱糟糟的滨海砖房区,这里也是第三大道的尽头。在这个街区里,人行道上隔几步就能看到呕吐物,破旧旅馆的玻璃窗永远雾气朦胧,隐约可见老人守在黑白电视机前打瞌睡。

女孩儿和年轻人找了一间没名字的酒吧。窗户长时间没有擦洗,上面的菱形花纹已逐渐剥落了。酒保的脸皱得好像一只握紧的拳头。象牙色的塑料调频收音机里传出轻松的摇滚乐,乐声在摆放杂乱、无人光顾的餐桌周围飘荡。那两人似乎变老了,光秃秃的灯泡下,他们成了两个无所事事的废人,好像除了抽烟、喝酒,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她从脏兮兮的棕褐色雨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一边抽一边咳。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海滨酒店,待在屋顶休息室里。女孩儿穿了一袭晚礼服,年轻人则是一身黑色西装。他们品着酒,装作一副欣赏都市夜景的模样。两人各喝了三杯法国白兰地,而暗中观察他们的科雷蒂也喝了两盎司的野火鸡注释6——酒在沃特福德水晶注释7高脚杯里盛着。

两人待到酒店打烊才离开。科雷蒂跟着他们进了电梯。他们只对他礼貌地笑了笑,没再理会。酒店门前停了两辆出租车:他们进了其中一辆,科雷蒂则进了另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科雷蒂沙哑地说道,将身上最后二十元钱扔给了那个老嬉皮模样的司机。

“好的,老兄。”司机跟着那辆车开了六个街区,停在了一家更破旧的旅馆门前。那两人下车走了进去。科雷蒂缓缓地钻出出租车,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他因妒忌而心痛:这个女人并非真正的女人,她能完美地融入任何环境,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墙纸。科雷蒂盯着旅馆的大门,却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他转身离开。

他是走回家的,步行了十六个街区。有那么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醉,其实自己很清醒。

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请假取消了早课,但他并没有严重的宿醉感,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浴室里看向镜中的自己,发现眼中丝毫没有血丝。

下午,他睡了一觉,梦到了吧台上一排酒瓶后的镜子里映出了一个长着羊脸的人。

晚上,他出门吃晚餐,可独自一人什么也吃不下。他觉得碗里的食物仿佛在盯着他看,他将食物搅乱,这样看起来像吃过一点儿。他结账走人,然后钻进了一家酒吧。换了一家、一家、又一家,只是为了寻找她。他一直用信用卡付账,虽然他的卡早已严重透支。其实,即使见到了她,他也认不出来吧。

有时,他一直盯着她去过的那家旅馆,仔细观察进进出出的每一对情侣。他觉得,自己虽不能单从外貌辨认她,但至少能感觉到,能通过直觉将她认出来。他看着每一对情侣,却从来拿不定主意。

随后几周里,他有计划地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家酒吧。起初他带着一份城市地图和五本翻烂了的黄页电话簿,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些更偏僻的酒吧——黄页中都没列出来的地方,有些酒吧连电话都没装。他甚至探寻了一些可疑的私人俱乐部,还发现了一些未注册的深夜黑酒馆,那里连酒水都要自带。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神经紧张,这里上演着一些他以前闻所未闻的古怪性行为。

可是,他仍未放弃,这已经成了他例行的夜间活动。他通常都从“后门休息室”开始。他始终没在那里发现她的身影,换了一家又一家,仍是毫无头绪。酒保们都认识他了,他们喜欢招待他,因为他总是不停地灌酒,却似乎总也喝不醉。虽然他老喜欢盯着别的顾客看,可这又有何妨呢?

科雷蒂失业了。

他缺课的次数太多了。只要有空,哪怕是白天,他都找机会去那家旅馆大门口盯着。他去过太多太多的酒吧,而且几乎从来不换衣服。晚上的课他当然更不会去上了。有时,在讲课的过程中,他失神地盯着窗外,一脸茫然。

他甚至为被解雇而窃喜。之前的员工午餐时间,同事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因为他吃不进任何食物。现在好了,他可以省出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她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凌晨两点十五分,科雷蒂终于找到了她——在一间名叫“马厩”的同性恋酒吧里。那里装饰着带树皮的原木,悬挂着缰绳以及各式生锈的农场用具,周围充斥着香水味儿、笑声和啤酒。她穿着蓝色的亮片连衣裙,精心打理过的棕发上插着一根绿羽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一种彻底的宽慰感袭遍他周身每一个细胞,科雷蒂对她以及她的同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钦慕之情和一丝诡异的自豪感。她也属于这里,简直是这类女孩儿的典型代表:喜欢和同性恋者打成一片,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陪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他鬓角有几缕银丝,身穿一件安哥拉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军用雨衣。

他们喝了很多,最后笑着离开了,那笑声和酒吧外的雨声相得益彰。一辆出租车等在门口,科雷蒂的心跳与车窗上雨刷摆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科雷蒂跌跌撞撞地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钻进了那辆出租车里,心头一阵紧张,不知他俩有何反应。

科雷蒂坐在后排,身旁就是那个女孩儿。

鬓角泛白的男人在跟司机说话。司机对着手持话筒嘟嚷了几句,就发动了引擎。出租车驶入了雨夜的街道。城市夜景丝毫没有引起科雷蒂的注意,他已陷入沉思中,他幻想车停下来,女孩儿笑吟吟的,和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一起将自己推出车外,笑着指向精神病医院的大门,示意他进去。还有另一种可能:出租车停下来,女孩儿和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难过地摇了摇头。坐在出租车上,他还不止一次幻想,汽车会在一条无人小巷停下来,他们不慌不忙地将自己掐死,再把他的尸体丢弃在雨中,因为他是个局外人。

但是,出租车居然开到了科雷蒂入住的旅馆。

借着车顶灯发出的昏暗光线,他凑上前去,看到男人把手伸进外套里,掏钱准备付车费。科雷蒂甚至能看清外套的内衬,外套和里面的安哥拉羊毛衫是连在一起的,衣服里并没有钱夹,也没有内袋,但有一道缝隙。男人的手指一伸过去,缝隙就裂开来,往外吐钞票。三张对折的钞票滑了出来,还有点潮湿,可男人将它们展开时,钞票已经干了,仿佛刚破茧的飞蛾的薄翅。

“不用找零了。”男人说道,钻出了出租车。安托瓦妮特也下了车,科雷蒂跟在后面。他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那道裂缝,那道湿乎乎的、

边缘发红的裂缝,活像鱼鳃。

旅馆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接待正低头玩填字游戏。那两人静静地穿过大厅,进了电梯,科雷蒂紧随其后。他试图引起女孩儿的注意,可她全然不理。电梯到了科雷蒂房间所在的楼层,又往上升了七层,女孩儿低头闻了闻电梯壁上的铬合金烟灰缸,就像狗在嗔地面上残留的气味。

深夜的旅馆从来不是寂静无声的,站在走廊里,总能听到些声响:此起彼伏的轻声叹息,床单的窸窣声,含混不清的梦话。然而,身处第九层的走廊中,科雷蒂似乎进入了一个完全真空无声的空间。他的鞋踩在褪色的地毯上也毫无声息,连他这个局外人的心跳声似乎也被墙纸上的模糊图案吸收了。

他数着房门上椭圆塑料小牌的号码,每个门牌上都有三位数字,可这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最终,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这门和其他房门一样,是仿红木的。男人将手放在门锁处,掌心空无一物,直接对着锁口,接着传出了轻微的刮擦声,咔嗒一下,门开了。男人把手拿开时,科雷蒂看到一个灰粉色、湿漉漉的钥匙形骨片正慢慢收回他苍白的手掌中。

房间里没开灯,但城市昏暗的霓虹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借着这点光线,科雷蒂看到屋里的床上、沙发上、扶手椅上,还有小厨房的凳子上,坐着十多个人。起初,他以为他们是睁着眼睛的,后来才意识到,他们无神的瞳孔封闭在了瞬膜注释8后面。第三层眼睑上映出窗外霓虹灯昏暗的倒影。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符合最后一家酒吧的风格:不像样的救世军注释9外套、颜色鲜艳的乡气休闲服、睡袍、脏兮兮的工厂制服、摩托车手皮衣、拉绒哈里斯牌粗花呢大衣。睡梦中,所有伪装出的人性都荡然无存,他们像群鸟一样栖息在此,等着被唤醒。

男人和女孩儿走进去,坐在厨房的塑料贴面台子上。科雷蒂站在空荡荡的地毯中央不知所措。那张地毯似乎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了数光年的距离,但他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正跨越这遥远的距离在召唤他,召唤他平静入睡,那召唤声充满希望和归属感。他仍旧犹豫不决,身体无力地颤抖,内心的彷徨似乎要从每个细胞中喷涌而出。

科雷蒂一直那么站着,直到他们睁开了双眼——所有人同时睁开眼睛,瞬膜滑向一侧,异族般的平静眼神显露出来,像是大洋最深处海沟里的居民。

科雷蒂尖叫着逃离了,他沿着走廊和回声不断的混凝土楼梯井一路狂奔,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天上仍飘着冰凉的雨。

科雷蒂再也没有回那家旅馆三层的房间。一个无聊的警卫收走了他的语言学课本和装衣服的手提箱,然后拿去拍卖了。科雷蒂另找了一栋公寓住了进去。公寓的女房东是一个讨厌的浸信会注释10禁酒主义者,每天晚餐前,她都要带房客做祷告;她还总是把食物煮过头。科雷蒂从不与他们共进晚餐,女房东对此并不介意:因为他告诉她,自己有免费的工作餐。现在他撒起谎来熟练自如。他从不在公寓里喝酒,也从未醉醺醺地回去。在房东眼中,科雷蒂先生有点怪,但他总能按时支付房租,也从不弄出什么声响。

造房舍。

科雷蒂已经不再去找那个女孩儿了,也不再出没于酒吧。只有在去出版社仓库上班,或从那里下班的时候,他才会从纸袋子里喝上几口——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工业区里几乎没有酒吧。

他总是上夜班。

偶尔,拂晓时分,他蜷缩在凌乱的床边(平躺着他是永远也睡不着的),快要人睡时,会想起她——安托瓦妮特,还有那些人,那些归栖者。有时,科雷蒂也会有白日梦似的幻想……他们或许就像家鼠一样,经过亿万年的演化,变得只适合寄居在人类建筑的夹层中。

他们是以酒为生的动物,有独特的新陈代谢方式,他们将烈酒以及鸡尾酒、红酒、啤酒中的酒精和各种蛋白质转化为所需的一切营养物质。他们可以像变色龙和岩鱼那样随意改变外形以保护自己。因此,他们能潜伏在我们身边而不被识破。或许,科雷蒂想,他们是逐渐演化成现在这样的。早期,他们有人类的外表,吃人类的食物,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或许,他们精明狡猾,对都市生活独有一套适应方法,还能感应到周围出现的同类。

或许,这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昏昏沉沉地,科雷蒂进入了梦乡。

换新工作后第三周的星期三,从没找过他的女房东敲开了他的房门,告诉他有人打电话找他。她的语气中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怀疑。科雷蒂跟着她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二楼客厅的电话旁。

拿起老式的黑色听筒,听筒里先是传出了音乐声,然后是含混不清的对话声、大笑声。电话那头没人跟他说话,但酒吧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是那首《我家孩子长得丑都是因为你》。

接着,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串忙音。

科雷蒂独自一人待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楼下女房东一成不变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必要待在这里。他已经收到了召唤。可女房东要求,如果退房,至少得提前三周通知她。这就意味着科雷蒂得多给她一些钱。直觉告诉自己,他应该再去找那个女孩儿。

科雷蒂起床时,隔壁一个基督徒工人在睡梦中咳了几下,他悄悄地溜进楼下放电话的客厅。科雷蒂打电话告诉出版社仓库的夜班领班:他申请辞职。接着他挂断了电话,回到房间里,锁上了身后的房门。生锈的钢制五斗橱上摆放着一幅外框花哨的耶稣画像,科雷蒂站在画像前,慢慢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接着,他数出九张十美元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五斗橱顶部的祷告牌上。

那些钞票看起来漂亮极了,堪称完美。它们是他从体内取出来的。

这次,他并不想随便闲聊。女孩儿喝的是玛格丽特注释11,他也点了相同的酒。她伸出灵巧的双手,从低胸裙中晃动的双乳间抽出钱付了账。他瞥见了那里正缓缓闭合的腮缝,内心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但这种感觉并未反映在胯下。

喝完第三杯玛格丽特,他们的臀部碰到了一起,快感一波又一波,缓慢地袭遍他全身。他们相碰触的部位黏黏的,科雷蒂的衣服上裂开一个拇指尖大小的口子。他变成了两个人:身体内部的细胞与她的细胞慢慢融合,而躯壳仍随意地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双肘搁在酒杯两边,手指摆弄着调酒棒,面庞对着空气露出善意的微笑。在昏暗而凉爽的夜色中,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有那么一次,不过只有一次,那个忧心忡忡的科雷蒂仿佛又回来了。他低头瞥见红宝石般色泽的软管在搏动,卷须顶端锋利的口器在他俩之间的阴影里忙碌,仿佛两只怪异的海葵将触须纠缠在了一起。他们正在交合,但无人知晓。

此时,酒保又递来一杯酒,对他疲倦地笑了笑,说道:“外面还在下雨呢吧?总是下个没完。”

“是啊,都下了整整一周了,”科雷蒂回应道,“没命地下。”他说话的语气恰到好处,与真正的人类无异。

梁涵 译

爱玛姑娘,电影《花街神女》(Irma la Douce)中的女主角。艾玛是一个法国妓女,装一袭绿衣。该片拍摄于1963年,由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执导。
汤姆科林斯(Tom Collins),一种由苏打水、杜松子酒、糖、冰块和柠檬混合成的饮料。
康韦和洛蕾塔(Conway and Loretta),美国20世纪70年代著名的乡村音乐组合。
艾米丽·波斯特(Emily Post,1872—1960),美国女作家,以写作礼仪书籍著称。
彼得比尔特(Peterbilt),美国一家重型卡车制造商。
野火鸡(Wild Turkey),美国肯塔基州产的一种美式威士忌酒。
沃特福德水晶(Waterford crystal),爱尔兰一家著名的水晶、玻璃品制造商。
瞬膜(nictitating membrane),一层可遮住角膜的半透明眼睑。一些两栖类、爬行类和鸟类有瞬膜,大多数哺乳动物的瞬膜已经退化。
救世军(Salvation Army),一个信仰基督教的慈善公益组织,常为穷人分发食物、建
浸信会(Baptist),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
玛格丽特(margarita),由龙舌兰酒、酸橙或柠檬汁调制的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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