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版序 布鲁斯·斯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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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初版序 布鲁斯·斯特林

倘若诗人是文学界未获公认的立法者,科幻作家便是文学界的宫廷小丑。我们是“聪明的傻瓜”,在公众面前手舞足蹈、抓耳挠腮,道出预言。我们可以随意耍弄那些天马行空的点子,因为我们是搞庸俗读物的出身,穿着花里胡哨的小丑服,显得安全无害。

同时,科幻作家可以纵情玩闹——我们无须对自己的影响力负责。极少有人觉得有必要把我们当回事,而我们的想法却渗透了文化,仿佛无形的气泡咕嘟翻腾,好比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不过说到这里,事实不免令人遗憾:前几年科幻变得没什么趣味了。所有形式的流行文化都进入了无风带,社会一打喷嚏,它们就感冒。20世纪70年代末的科幻变得迷茫、陈腐、自我中心,绝对称不上是令人惊叹的领域。

而威廉·吉布森是我们最美好的预兆之一——一个更好的时代即将到来。

他的职业生涯虽短,却已奠定了在20世纪80年代作家中的地位。1985年,吉布森的首部长篇杰作《神经浪游者》包揽了科幻领域的各大奖项,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才华——他总能刺中社会的敏感神经。作品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帮助科幻文类从刻板的昏睡中苏醒。科幻由是从冬眠中醒来,脚步姗姗,迈出闭塞的洞穴,来到现代思潮的明媚阳光下。我们虽瘦弱、饥饿、心情不佳,但从现在起,一切都会改变。

读者手中的这部选集,收录了吉布森目前所有的短篇作品。很少有机会见到重磅作家以如此令人惊叹的速度成长。

吉布森于1977年发表处女作《全息玫瑰碎片》,此时他的写作风格已初露端倪:现代流行文化、高科技、高超文学技巧的复杂混合体。

吉布森的第二篇小说《根斯巴克连续体》将枪口瞄准死气沉沉的传统科幻形象,否定并粉碎了旧式“科学小说”那种狭隘技术崇拜的伪装。我们可以看到,这位作家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并已准备好发起彻底的变革。

吉布森凭借“蔓生都会”系列阔步向前:《约翰尼的记忆》《新玫瑰旅馆》以及旷世杰作《整垮铬萝米》。这几个短篇发表在Omni杂志上,体现了想象力的新水平,有效地为整个文类提高了身价。这几则巴洛克风格的故事节奏紧凑,那种鲜明而阴郁的激情与极具现实感的细节描写值得反复咀嚼。

这些作品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们互相呼应,精彩地唤出了一个可信的未来。创作中的艰辛努力怎么高估也不为过,而且这些正是数年来诸多科幻作家避而不谈的东西。正因为多数作者的智穷计尽,才使得文坛中出现了大量末日幻想故事、“剑与魔法”小说以及屹立不倒的太空歌剧——银河帝国稍有不慎就跌回蛮荒。所有这些子类型都是作者避免与现实性未来纠缠的产物。

而我们在“蔓生都会”系列故事里看见的未来,却明显带有现代社会的印迹。它多面、复杂、包罗万象。这一视野源于一系列新起点:不是老掉牙的机器人准则、太空飞船和现代的核能奇迹,而是控制论、生物技术、通信网络——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吉布森探索未来的手法仍是经典的硬科幻范儿,但演绎方式已属纯粹的新浪潮。他较少使用硬科幻的惯用设定,如感情迟钝的技术宅男、坚韧不屈的全能硬汉,相反,他笔下的角色往往是失意者、妓女、废物、愚人、疯子等等。他所描绘的未来,在我们眼中栩栩如生,仿佛亲历一般,绝非生硬枯燥的推测。

吉布森将根斯巴克式的典型人物——拉尔夫124C41+,一个象牙塔内的白胡子技术专家,将超级科学的福佑散播给人民大众——彻底终结了。在吉布森的作品中,我们仿佛亲临那些大街小巷,在这个国度,为了生存人人都汗流浃背、拼尽全力,而高科技成了潜意识里无时不在的噪声。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研究员,索性将拇指一直按在快进键上,导演出一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疯狂实验”。

这个世界中的“大科学”并不只是魔法师的奇迹之源,而是无处不在、渗透一切的决定性力量。它就像一波变异辐射照过人群;就像一辆挤得满满当当的全球公交车,怒吼着铆劲儿驶上如指数曲线一般陡峭的斜坡。

这些故事里描画的现代困境跃然纸上。吉布森的文字演绎无比清晰地揭示了社会变化这座冰山之下的隐匿主体。这座冰山浮过20世纪晚期,庄严表象之下暗藏杀机,水下部分庞大黑暗。

面对这个蠢蠢欲动的怪兽,许多科幻作家举起双手,预言触礁之厄。吉布森轻易避开了这个话题,但我们并不能指责他盲目乐观。这就是20世纪80年代新派科幻的一个显著特点:厌倦了描写末世浩劫。吉布森极少将时间浪费在空口批评与唉声嗟叹中,他的视野开阔而坚定,正如奥基斯·巴崔斯的评价:不畏艰难是他标志性的优点。

另一个迹象表明,吉布森在科幻领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他与其他作家合作得如鱼得水。三篇强强联手的杰作,为这部选集锦上添花。《酒吧里的归栖者》是罕见的杰作,一篇充满疯狂超现实气息的黑暗奇幻故事。《红星,冬季轨道》是另一篇近未来作品,背景真实,细节可亲,有着20世纪80年代科幻小说典型的全球性多文化视野。《空战》感染力极强又极度扭曲,吉布森将社会底层人物置于高科技背景,这是他经典的二元组合。

十年的探索,终于在吉布森的作品发出了声音。他不是色厉内荏的革命分子,而是一位脚踏实地、身体力行的改良家。他为科幻文类死气沉沉的长廊打开了一扇门,迎接新信息的新鲜空气: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正不断将科技与时尚整合起来。他倾心于文学主干道旁崎岖幽雅的小路:约翰·勒卡雷、罗伯特·斯通、托马斯·品钦、威廉·巴勒斯,杰恩·安·菲利普斯。J.G.巴拉德曾敏锐地识别出一种“隐形文学”,而吉布森正是这种文学的爱好者:科研报告、政府文件以及专业广告,它们在不经意间渗透并塑造了我们的文化。

科幻借着自身储存的脂肪熬过了漫长的严冬。吉布森与诸多极具创造力和野心的新锐作家一起,将科幻文类从沉睡中唤醒,驱赶它出发寻找新鲜的养料,他们必将为所有读者呈上一席饕餮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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