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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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晴(实际是阴天,天气预报习惯性的误报‘删除线’)。我不在意天气,天气不会干扰到计划。但也有些是琢磨不透的,石同意了计划,今天预计会很忙……
重游故地没什么感触,和平集团一点没变。只有一点没变,其余都变了。好在,我只在意这一点。首先是同窗的采访,然后又见到了初恋,我从她老爹的机子里找回了永远不变的那点。
三年前,我脑子里已注入了点。这次面向的对象不同,不同人不同故事。一点一线,平行。
我有些错觉,仿佛只是三天前的经历,是什么让我如此恍惚,也许因为三年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日记就是其中之一。
4月2日,晴。昨日已应用了源码,我会比造出纳良宝宝的人更加伟大。阻挠是为衬托成功者的伟大!!!
(4月3日-4月4日日记本留了空)也许有人偷走了我生命中的24个小时,电子屏幕显示的日期是4月5日。今天一定是阴天,在昏睡的24小时后,醒来时发现自己失去单身,和谁结婚这种事情并不重要,问题是我好像忘了些什么。
4月6日,谁在乎这该死的天气。我只感觉到冷,非常得冷。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睡着一个人,这算什么事。我不会习惯的,该死。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如果没有我的同意,她不可能和我睡在一起。
从白天到黑夜,我想我应该没有同意。
4月7日,天气没有好转。这就是未来的每一天么?现在我连写个日记都没地方,“地方”是我的住所,我拥有所属权。我以为自己怡然自得——难以描述的某处,无处不在的监视器——它们无法阻止我做某事,写日记就是其中之一。
改变就像“效应”一样发生了连锁反应,事情正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由于“住所”被改名了,我失去了所有权。
一张床如果睡着两个人,一锅饭如果是一个人煮给另一个人吃的,一个住所如果住着两个性别的人,各自平行的生活因为某些事而有了交集,“住所”则变成了笔数更多的“家庭”。
笔划交集不像字面意思那么简单。一笔和一笔勾勒出立体的空间,寄居在这里的人被相交线切得粉碎,碎成胡椒粉一样。这是因为住所里寄居着两个人,一张床变成了双人床,一锅饭变成了一餐,一个人介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她安排了我的早餐,整理我的私人服饰,甚至每天晚上还和我睡在一起。
天啊,我要逃离这里——原本属于我的住所。“这里”已经更名了,我的权益已经受到了侵犯。
(我追悔自己醉心于医学而不读好法律,若是我有一点儿关于婚姻方面的法律知识,我想大可不必这么苦恼……)
我不知道,这家伙若再留在这里,我要给她好看。她会滚蛋的。我不会对助手留任何情面,就算是她让我得到了想要的宝藏。
进入我的生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瞧瞧她那张脸,简直可憎极了,似笑非笑,藏着掖着,躲躲闪闪……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4月8日,阴。病患已经于昨日苏醒,生命体征正常,部分记忆缺失。我们谈了许多。他和我一样还不适应某些事。重中之重是得稳定他在芯片世界之外的思维,若和石的女儿一样陷在自己的芯片世界,这对我的研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一个患者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你也得在他身上取得相应的好处。
我想关他一天禁闭有助于冷却其情绪。
在他的芯片世界找不到关于我的记忆,我的芯片世界仍未取得进展。研究对象只愿意相信他想相信的,某些意识形态无法塑造,说实话,这样的脑袋不知道是愚蠢还是缺陷。也许我应该……
“咚咚…咚”(敲出“查房”的念头来)他忙乱收起日记本,像瘾君子遇事时的慌张。等等,这里是厕所,难道还奢望有人说“请进”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岑近天和任何人全神贯注时被打断都会受惊吓。
“我找到了你的领带。”卫生间和办公室的门其材质是一样的,也同惯常公事与她的声音。
“这真是个惊人的发现!你来的之前,它每一天都在同个地方。它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因为它消失了。”
“对不起,我遵照约定‘公事公办’。关于你,无论大事小事我总想着报告,请原谅我急切的心情。”
“田娜,”岑近天拿走领带。“你走吧。”田娜轻轻咬了下嘴唇,转身去到厨房。
闭着眼胡乱系上领带,屋子弥漫食物的香气,脖颈之上难看的脸色发现嗅觉的迟钝,眼睛和鼻子相互厌恶,他眉头深锁,粗鲁地对待的食物。她站在一旁,像被罚站的小孩。
其实这些天每对她无礼后,他都会把食物吃光。外人见了,会觉得他只是个挑剔的美食家,或可怜这个毫无烹饪天分的女人。世人若非要在这一幕题上主题,可以用“无齿”一词来概括。尽管如此,依旧无法扼住这个乖僻的喉咙。让他闭嘴最好的方法不是顺从地在他眼前消失,应该让他的嘴巴去执行更为重要的任务。智人的嘴巴有很多种功能,但说到底,摄取食物才是它最根本的任务。
希望和情感寄托在食材上,烹饪出的食物就是承载体。它越过大脑审核,避免了傲慢与偏见,酸甜苦辣和悱恻缠绵萦绕心头,并不是人与食物发生了情感,事实是人与人发生情感,总有食物相伴。相比较虚伪的语言艺术,真实存在的食物更能打动人的器官,五感和记忆相互匹配,如果这样的联系是包容的,当这样的体验渐渐多了,一点一线也就发生了交集。田娜并非深谙此道,她只是别无选择。
可他讨厌胡椒粉。肉就是肉,菜就是菜,各式各样的调料既无必要,又虚伪至极。他吃肉时想到的是食肉动物,紧接着他又吃了一口菜而联想起食草动物。如果社会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不正意味着食物等同于弱者。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有丝毫怜悯之心。弱者“尊重”食物,强者“背叛”母爱,这是这个世界传授的自保之道。
非是身体所需才最为可口,味道比食物对人体构造的影响更甚。统一味蕾与大脑的联系,从而人吃什么东西,做什么事,都可以控制。环境影响生物进化,何尝不是人迁就环境:如果只摄入一种食物,导致了人体营养不良,人就会进化出从单一的食物中汲取更多能量的能力。
用餐结束前,他得出结论:降低人类的攻击性,应该让他们只吃竹子。该结论有稽可考,他在一些研究资料中得知,一种远古肉食性熊类,经历某种基因突变导致大脑对肉食产生了抗拒,它们为了满足大脑对味蕾的需求,选择竹子为主食并彻底爱上它。该研究最后表明,食肉动物天生具有暴力基因,而且不应该称它们为竹熊而应该叫它们黑白熊。食物和味蕾的联系,同味蕾与大脑的联系是一样的——这不是一个“先有胃还是先有味”的问题。熊类除了纯肉食性还有杂食性,所谓的生物多样性在于动物们进化了不同的味蕾。获取食物是生物存活的最根本任务。
这份资料对岑近天的帮助很大,他从而知道了维持物种多样性同时从基因层面有效的控制“暴力思想”的方法。
他厌恶暴力,因为“暴力”是美新社所明令禁止的。
他排斥暴力,因为“暴力”是受压迫者的基本权力。
他看看田娜然后把餐具相交,拼成了一个“X”。食物,并不是他的“X因素”。她还在,不过他妥协了,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有存在的价值。就像这条领带,他用来揩揩嘴,以证明其发明之初就是作为餐巾。可是,薰衣草的味道比胡椒粉更令人讨厌,他的嗅觉从不迟钝。
田娜将餐具收走,回过头已不见男人踪影。他的情感在这些天频繁的波动,随着食物的味道跌宕起伏,表面还是一往如常。车里的音乐响起:
四季轮回花凋谢
朝暮荏苒空悲切
一辗一转如年轮
生命之美不尽知
如同 生活将食材做成各种各样的食物
或者 赋予一种食物一定的意义
在有 和家人分享
勇往直前 追寻想要的一切
支持 动力加速度
港湾 天路与草原
行动 归宿的召唤
引力 平行和交集
(呼儿嘿)
(呼儿嘿)
……
岑近天关了音乐趴在方向盘上,领带散发出薰衣草和胡椒味,他打了个饱嗝,驾驶室弥漫了熟悉的味道。味道教人回想往昔,毕竟鼻子和脑子离得那么近,那么近。他将后视镜对准领带,觉得它不应该在今天出现,所以解开缧绁丢出窗外。车子一骑绝尘。住所里的女主人正抱了本书专研厨艺。
她并不知道,有一辆和岑近天一模一样的车开回了那个地方,有一个和岑近天一模一样的人拾起了这条领带。
远处有个女人在等待班车,人行道上的围墙斑驳破旧,相比三年前沉淀了不少,标语也从“日干!夜干!不如有组织有纪律的生产”变成“统一规范学习机械操作,欢天喜地迎接工革2. 0”。
一声喇叭使二人四目相对。光滑的镜面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颜色,他抵了抵眼镜。
岑:“说实话我们应该经常见一见的,”她并不说话。“先去吃饭吧!附近有家餐厅,味道很不错。”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餐了,请直接驶往上班的路。”爱玛。
“我很开心,看到你每一天都这么充实。”
“谢谢。”“先喝杯咖啡吧。”
“岑……”“爱玛,我结婚了。”
“我也是。”“什么?”岑近天踩了急刹车。
“什么时候?!”
她默声不答,低头调整安全带。后方喇叭催促,他探出头骂道:“XX,这么急赶去投胎吗?!”驾驶者绕道后竖起一个中指。
他脖子青筋凸起,像静脉曲张,爱玛说:“岑…”
“我知道了。”“我想喝咖啡。”“不喝了,咖啡因不利于胎儿。”
“你不是想喝么?”他不答,安稳驾驶送她去和平集团。每每故地重游,这并不意味着引力。他想。
驶出城区,再没有坚实的水泥地,每个路标都像一张挥之不去的脸谱,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那张脸像田娜比像爱玛要多些。在这路上,他开了三年零半天的时候,前方一条烂路贴出告示:汽车与拖拉机不得通行。下方还有人牵牛的配图,一个绿色的钩子使其更加显眼。
人生路上漫无目的的驾驶者希望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突兀的告示显得滑稽可笑,他把木制路杆撞折然后压过路牌。竹子折断的声音清脆,某种程度释放了压抑的驾驶者,更何况,他是个神经病。
竹子卡住了前轮,车子陷在泥泞的地面失去抓地力,发动机随着油门的深入,抖动越来越大,直到彻底熄火。岑近天解开安全带,喝了口水,屏气凝神,压制情绪,心中默念:万福玛勒戈壁。
汽车重新启动了,他的神情仿佛在告诉世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脚步。他大脚轰了足够深的油门,车子像蚱蜢一样弹射而出,发动机的轰鸣让肾上腺素飙升,可来不及得意的时候,车子从田垄一头扎进稻田里。
神经犯事会不会造报应不得而知,竹子卡住了前轮的悬挂,方向盘确确实实受了桎梏。
几只鸟从正在盥涤衣物的妇女头上飞过,下游有个泥人慢慢走来。岑近天扔了眼镜,从田里出来是费了一番功夫,但还是保持鼻青脸肿下平静的表情。田里的土如同沼泽流沙,有些东西越抗拒陷得越深,当你以为迈出了坚定的一步,如果没有方向,只是迈向地狱。这是意外的一部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他那么丰富的学识:保持冷静,扩大受力面积使重量分摊,阻力超过引力,就像他匍匐前进这种(相对运动)方式。
他到底出来了,他有理由以自己的方式运动,并且否认引力。
鸟儿在枝头上叽喳嘲笑,尽管循着它们来到河流,不意味着能抵消他们之间的矛盾。总有一天他会开展鸟类研究,项目之一便每天往这些鸟儿头上倒点粪便,以观察其情绪变化。
水很清冽,蹚过没脚踝的溪流。他得到一丝安慰,着手清理手上、头上、身上的粪便,其中有的可能是猪屎,也可能裹挟了人粪,唯一能肯定在头上的一定是鸟粪。溪水表面清澈无比,却有股比粪便还臭的味道,他再也忍不住,失控咆哮起来:刁民,无理的刁民。刁民,该死的刁民。
妇女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活,看着他。岑近天指着不远处飘浮着的尸体。上面还有几只鸟,其中一只是刚才往他头上拉屎的畜生(鸟类属于飞禽)。
李党员身后跟着四个妇女三个老头,匆匆赶来河边。岑近天没有忘记前几日的“运动”,他自我安慰:塞翁失马。先开口问话的是党员,从站位上也很轻易分辨出他在群体中明显的作用。众人不是围着事情转动,而是随这中心点的运动而运动。
“你们谁发现的。”李党员问那几个卑怯的妇女。
妇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同声说:“他先发现的。”
李党员问:“你从哪里来的。”
“这和发现尸体有什么关系么?”“少废话,问你你就说。”
岑近天倒也不怒,用故装作镇定的样子说:“我,我是路过的。”
李一见,心里轻蔑:“你是怎么发现这尸体的。”
“我来河边洗手,见水面有漂浮物,等飘的近了,才知是尸体。”
“这么说是淹死的了。”“我没这么说。”
“不是淹死的为何会在河水里。”“这就不知道了。”
李打量一眼岑近天,才探身瞅瞅尸体。尸体皮肤溃烂,面目全非,冰凉的溪水尽管减缓了腐烂程度,但蛆虫正疯狂滋生,恶臭扑鼻。尸体眉骨下两颗眼珠子发肿,形状怪异,他捏住鼻孔凑前一看。突然间,眼珠子像是蠕动了,他惊恐万分,踉跄后退。
“他……”李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又因惊骇失神,道:“他……是中毒而死。”
岑近天早已采集了奇异的虫卵。这些如人眼般大小的尸疽遍布尸骸,在未成长为幼虫就已经在吸食腐败的体液。众人上前搀扶李党员。人群中有个年轻女子“哇”一声大哭。
女子:“啊,青天老爷啊,虎子还这么年轻就把他收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她如鸭子孵蛋般蹲坐,清凉溪水也没法使她冷静,她失去理智般的喊叫“我不活了,我”。说完,她打算就近投河,了结性命。近旁的李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抱住似要轻生的女子,振振有词道:“同志,要冷静。要有干劲,不可冲动。生命诚可贵,牺牲待有时。”李的手臂有力又可靠,手掌把小鹿乱撞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年轻女子死了丈夫的哀痛也稍微退却了一些。可她又仿佛对死去丈夫了做亏心事一般,那潮红的脸蛋可能是证据之一。那些个妇女本也同情其遭遇,毕竟死了丈夫比自己死了还凄惨,现在反而有些妒忌这个骚娘们了。
李手上一丝温润犹存,他趁机决定:必须有人对此负起责任,可这事不能在这里说,得私下里和死了丈夫的凄惨女人在床上悄悄的说。这才不让大家觉得他有失偏颇,不影响他的形象,不损害党的权威。
“大家静一静。这件事需要经过严密的调查,稍后我会和死者家属跟进事件,还有目击证人一同做一份报告,根据《社会财产法》第099章第19条……”
“应该根据《社会安全法》。”
“小兄弟看来知识储备不够丰厚,”李党员笑道。众人也跟着笑啦。李拍拍岑近天肩膀,按住他的头低声说道:“你只管说他是‘中毒而死’,就说他可能是偷食了公家林里有毒的果实,然后命丧黄泉。”
“我为什么要帮你撒谎。”
“小兄弟,你还看不清形势么?你的前途就要毁了。是想动动嘴然后滚蛋,还是让人按上一个偷盗未遂、泄愤杀人的罪名。想想吧,人证物证俱在。人们会怎么想,一个外乡人巧施诡计仍旧偷盗未遂,因为被护林地保虎子发现,该歹徒竟然公然杀人。想想都可怕。”
岑近天失魂落魄,惊吓得不自觉地点着头:“啊,这真是百口莫辩……”
“我宣布……”党员转过身来。岑近天用无比流利的速度抢着道:“乡亲们,他是死于中毒。因为误食有毒的果子导致昏迷,进而失足落水。或也可以定位为溺亡。总而言之,真是个悲痛的消息。望亲者节哀,”他看着身旁的党员。李微笑的表示他姓“李”。
“这位李党员,额……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一起意外事件。有人生来就是爱占公共社会的便宜。故可以根据《社会财产法》……”“不,他是被打死后丢在河里的。前几天上游的一个村子爆发了一场运动。一个和虎子有个纠纷的人借事打死了他。”那女子到底爱过他的男人。
“那就应由《社会财产法》中‘个人财务纠纷’的条目作为施行依据。”岑近天说。
“好罢,先让死者入土为安,”李党员招呼几个年过五十的人去处理后事,老家伙们像饿极的黄狗顺从、听命他手上的肉包子味。年轻女人跟在扛尸人后头哭哭啼啼,众人也都遣散。
“这事还没完。”李党员还不打算放岑近天走。
岑近天想了想,笑了。他不仅得到了虫卵,还可以趁此采集溃烂土壤的样本。转基因也是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如果大脑的智慧超过身体,那人就应该蜕变,破茧成蝶。可人依旧是如此脆弱,妄想飞檐走壁。若人真可能飞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抓住某只鸟,拔光其羽毛,他就是这么小气。
这出戏他也不打算让恐吓他的人演完就走。
12巷3号的下山虎传出鼾声,方形桌台上花生壳零零散散。不同于佳酿开坛的甘香四溢,空气中酒精挥发和醉汉子的口水夹杂,弥漫浓烈的气味。他不是这佳酿的主人,酒量和品酒的能力并不相等,善于酿酒的人也不一定具备。可一个好酿酒人定是个孤独酿酒人,他与好酒的关系不会缺少和孤独的联系。孤独与酵母一同发酵,让这流淌出来的、发散出来的液体清冽如一面镜子。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往昔可映其中?他对她的想念如身体里绵绵潺潺的血脉沉淀着难以割舍的情愫,酝酿出酒的基本烈度,像谷物能量的本真,像素未蒙面的母亲。地道的农民对粮食还有更深刻的感悟,另一个女人与他经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与大地的四季轮回,最后开花结果,还叶归根。他哭泣妻子为他留下一个女婴,感慨其人生苦短;他缅怀妻子为她留下一个女婴,生活和天伦在于感悟。一切都与这片土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酒很醇厚,并不咄咄逼人。
畅饮之后的辛辣是那么短暂,就像与爱人的相聚。当辛辣褪去,只由一股流淌过喉舌,直击胸膛,在六腑回荡不散的暖酿带领人激荡往昔平静的生活画卷,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人沉溺于此,无法自拔。
一种能勾起记忆的酒仍不能令人醉生梦死,挥发情感记忆的酒却也并不存在,又可能每一个好酒的人心中都自藏着,那口。
嗜酒的人,怕老。他们生来便不曾有多余的能力去处理回忆,其实偶尔还是有些感触的。就是好那一口时而烈,时而柔的捉摸不透,然后同失意与酒成了知己,也就此形成了酒的意识,便再也离不开酒。
若是醉死,酒也没有原罪。他们知道。
刘家小子不为酒来。田登醉眼微醺,道:“吵不醒他,有什么事便说。”
“田叔,救救我罢。我要是偿了命,家里可就绝后。只有您能救我了。”
“我不是青天老爷,作奸犯科的人治不了也保不了。只要还有余地……等等,你刚说偿命?!你要偿谁的命?”“你大爷……”高团昌大骂,尔后又昏睡。
“前些日子……隔壁村虎子死了。”刘家小子支支吾吾,“因为运动,所以……”
“一五一十的说来。”
“4月5日【反对计划生育运动】,隔壁村的虎子被人错手打死了。”“你打死的?”
“别人也打了,然后我再打,他就死了。”刘家小子卖了个心眼。
“家里人知道么?”“早晚得知道。我收到风,早上有几个臭八婆在河边发现一具尸体,可能马上就要翻案。您一定得救救我。”
这时巷口有一伙人风尘仆仆,刘家小子慌不择路,脚脖子挂住高团昌躺着的长凳,猛的一个趔趄,扑了个狗吃屎。他躲进灶坑,临了用倒三角眼瞪高团昌一眼。
李党员和田登也算老相识了。“老哥哥,别来无恙啊!”他身后有三个保安局的民兵,和蓬头垢面的岑近天。“啊!?”田登倒是有些尴尬,他不太受得了那套玩意,故和率真的高团昌走得亲近。“哈哈”二人相笑,田登有突兀,李党员则伪善。两个村子互相牵制和相互监督,矛盾非一天两天了。不过,现在新社国正全面进入工业革命2.0 ,对于土地所属权的纷争有所缓和。
田:“不知李党员所为何事。”
李即刻收敛笑容:“田党员啊!你们村里一户刘姓男丁犯下杀人抛尸的罪行,正所谓,杀人偿命。”
“哦,证据确凿么?”“人证物证俱在。”
田登已酒醒,咂咂嘴皮欲开口道,李牵住他的手引入屋内。
民兵聚在门外卷起旱烟,稍微年轻的一口能把烟抽去一半,棉花糖般的烟雾游走在似锈了的牙齿缝隙中。老兵想让岑近天尝尝,他谢绝了。老兵的烟龄显然更长,他舍不得一口闷了烟卷,可能也是肺部不再具有活力,他的牙就和这建筑长满苔藓的萧蔷同个颜色,即不彻底黑也没有白,牙一颗层叠另一颗,就像瓦片覆盖另一片瓦。烟草味很呛人,岑近天对下山虎其设计理念比欣赏牙齿的烟熏艺术更感兴趣。
李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个人死在了社会上,理应由社会管理者去处理这些事。可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先不说咱们国内的立法和司法程序还比较笼统,就说这次命案是因为‘运动’而造成的。虎子其品性就和倔驴一样,这次不出事下次也会轮到他。”“那你是怎么打算。”
“咱们如果犯错误则由组织内部处理,而居民所遭遇的任何事便视情况处理,按理说,一个人死了三天,已经过了事务处理的黄金时间。如果岗位已经交接了,所处单位运作基本正常,那么人就应该入土为安,而不是揪住历史不放,”李党员说。“让那个躲在灶坑里的小子准备128 元新社币做聘礼,直接来找我这娶了虎子的遗孀,这事就算完了。”
“这,我会与他说,想必他也能听到。但他要拿不出呢?”
“那只能依法从事。”李党员摊摊手。
屋内酒气飘香,岑近天不请自入,像嗑瓜子一样吃了几颗花生。倒上小酒,挺直的鼻尖闻了闻,陶醉似的,却不喝酒。
李:“喂喂喂,这酒是你能喝的么?”
田:“无妨无妨!”
岑:“实不相瞒,此次我是为‘黑土地’而来。”
李:“什么黑土地。”
岑:“田党员可能会有所了解。”
田登顿时清醒,激动无以复加:“了解,了解,”他对李党员一语双关地道:“就让他在这吧。”
“也罢,既然案子已有着落,”李党员还得对死者家属进行回访,转身对角落的民兵喊道:“收队。”
田登笑着请岑近天坐下,“是他派你来的么?”“他是指?”“吴记者呀!”“哦,算是吧!”
“到过地里看了么?”岑近天摇摇头。“天色尚早,事不宜迟!”“现在?”
岑近天肚子不适时“咕噜”一声。灶台有响动,失去眼镜令他毫无安全感,他喊道:“那有什么人?”“是我,”刘家小子爬出灶坑。“田叔……”
“你刚刚也听到了。准备128元聘礼,不用偿命,还白得一个媳妇。”
“我……唉,那理混把子明摆了敲诈,要我用128元去下聘,士可忍不可杀,怎么剥削也拿不出一半啊。倒了血霉,要是结了婚没得嫁妆,还结什么婚。他会把她从村里人口减去,什么土地和房子都别想了。完了,完了……”刘家小子语无伦次,却又不知该怨谁,垂头丧气、浑浑噩噩地走了。
一言二语岑近天也算听明白了,一切都没有当事人想的那么糟糕。
“运动”必然是要死人的,虎子或个狗蛋死了不会杜绝这次【反对计划生育】运动。至于他们如何平息便不得而知,也许是当局虚构一个了替死鬼,用他的名字和样貌,然后做了一件和此前所作所为无异的勾当。动物自然会产生运动的,不能因为人发生运动就将其全部消灭。就算他们有这个能力,但有些人被饶了一命并不是杀戮者突然间悔悟或受到上帝感化,只是他们的命并不比一颗子弹值钱,就是这样。刘家小子和其他人仍会回归正常秩序,继续劳作上班,他们打算持续性、长远的抗议,首要还是先得糊口。
岑近天抿了一口酒:“人命还真不值钱。两个家庭的破碎,就为了128元。”
“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城里人。128 元对普通阶级就是一笔巨款,值当一年的家庭开销,”田登从屋里拿出一袋花生和农作物晒干后制成的零食。“他苦恼的不是这个,而是娶媳妇这事,以及面对今后生活的恐惧,”岑近天拿了个看起来不那么干净也不确定属于什么作物的零食,他想,不管怎样,这个应该不会再有胡椒粉。他不礼貌地嗅了嗅,闻到一股“狗味”。有只土狗溜进来,田登把剩饭剩菜倒在瓢盆里。无论多饿,狗总留着摇尾巴的力气,它舔食的声音很响亮。岑近天有些反感。
“这狗挺机灵的,知道我孤家寡人常来串门,”他摸着狗的头。“男人要是娶上媳妇,就得承担一部分社会责任,女人则一生附庸男人。这是新社国的规矩,对乡下人来说可不是什么福利。刘小子家庭条件差,还遗传了他爹的好吃懒做,自个都过不体面,一直想着哪家的姑娘带着一大笔嫁妆嫁给他,梦想可算落空了,”狗用舌头舔舔田登。岑近天以酒充饥。“我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离开我10年了。我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这十年,我酿的酒越来越好,我喝的越来越多,”岑近天视力模糊,视线落在狗身上时却格外清晰。这是一条黄色的母狗,眼睛无神,一脸窝囊样,像一个无时无刻不经受剥削的无产者的脸。也许人和动物的头颅有很大区别。但撞见这样轮廓,顷刻就能明白,阶级、身份这种东西不亲眼看看,没有亲身经历,是不懂得分辨的。一只无产者养的狗,它应该像极了它的主人。应该去理解狗仗人势之外没有体现的道理。动物比人类纯粹。自然,统治者如何对待无产者,无产者就会如何对待他们的狗。别指望这条狗日子好到哪里去。但有一点是它必须被批评甚至嫉妒的,无产者并不知道他们养的狗是先来月经还是先学会交配。可能是同一天发生的。狗能在小路上公开的交配,也可以在后院某个角落不时滴着经血。
血有点黑,风干后的印记就像蜡烛滴在地上一样,但更加纯粹,黑红黑红的。
“人一孤独容易胡思乱想,我不知道她还好么?越想越觉得亏欠。我本也不喜欢狗。狗来找我,有时一待就是一天。现在我很想找到他的主人,问他要个崽。”
岑近天又是二两酒下肚,他抓起零食,吃了一口,谷物特有的甘香在口中回味。狗味习惯了就好,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
高团昌坐起身来,道:“要一只狗崽还不容易。牛崽我也可以给你弄来。”田登打发狗往外,看它跑,听它叫,他还是决定不养狗,动物并不应该被豢养。他见过骨瘦如柴的土狗还少么?养殖者只惦记着它们的肉,连给它们喂食都觉得浪费粮食。它们是舆台中的舆台,殖民养的殖民。
田登的心情没由来忧郁,竟渐渐也学会了多愁善感。他们各怀心事,三个男人没有共同语言,但酒喝的越多就越消除一些隔阂。这,可能因为他们同是一种习性的人吧。毕竟,那些液体里有食物的最纯粹的一种味道。
窗外沥沥淅下着毛毛雨,她放下手中的菜谱(书名:《老中医的私人菜园》)来到阳台,将他仅有的两套衣服收起。她想,他多少得想到会有阴天的呀。她开始不太相信天气,因为天气这种事是由播报员决定的,而不是老天。
她细致入微地折叠衬衫,双手的丈量仿佛已拥抱了这男人的身躯。脑海里幻想他扮演了不同的角色,都是围着她展开剧情,他们一起笑,一起生活。稍微想得长远了,她开始想起父亲、母亲,还思考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她在实验室见过男人的裸体,但对此她没有多少概念,猛地还想起韩克峰的话,却也并不特别害怕。明了就需回岗位,她想用丰盛的一餐巩固与岑近天的联系。
她到厨房里把盘子洗得干净,家务干了一遍又一遍,才觉得是时候专心致志的烹饪了。她准备西兰花、红椒、黄瓜、白肉,还有一瓶生抽。这是菜谱所说里五行相辅相成。书里还特别提到了润口,故她打算把海带与蛋白制作成一碗阴阳八卦之乌云吞月汤。同时海鲜亦必不可少,虾饼蟹酱各一盘。
说实话,做菜仅凭天赋,善于生活的人常常无师自通。付出到底是什么,也许就是顺着他喜爱的口味增减咸淡。人总要偷食点苦辣酸甜,她想,只要这一餐足够专注,平凡的味道也会响应味蕾。
《老中医的私人菜园》并不是一本菜谱,她知道。
岑近天醉倒在台桌上。田登摇摇他的肩膀,苦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下午1:23 。岑近天醒来,同田登和高团昌一同到黑土地里取了土壤样本。岑近天告辞,高团昌嚷嚷着要送他,岑近天就让他找来两头牛。将车子从田里拉上来彻底挥发了他们的酒精。岑近天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八点。
开门时,满屋子食物的香气也没能盖住污臭。她接过一坛子酒,搀扶他也没被拒绝。一点芥蒂没有,反而好一阵窃喜,田娜从未见过这样的岑近天,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落魄得叫人亲近。如果岑近天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物,她或许不会喜欢他。但那样的人就有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像田娜这样的姑娘。她想他在意、喜欢,但并不是乐于见他这般模样。
当他洗去污垢,脸上依旧冷冰冰,毫无情感,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可能有吧,若不小心触碰了青肿的伤口,还是疼得没脾气。他打开浴室的门,田娜收走脏衣服,低头递给他柔软的毛巾和干净衣物。他不耐烦地说:“给我!”田娜低着头没注意,衣服掉在潮湿的地面。
岑近天的伤口又有点疼了,他想他内伤了。
田娜说:“我马上再拿一套,”这次安全交在他手上时才放下心,她眼角瞥了一眼他的身体,他皮肤光滑,就是少了点什么。腋窝没有毛,胸部也没有毛。再看看那里,还是没有毛,只有拉拢的包皮裹着生殖器,萎靡的阴囊比乳房还绵软。
田娜掩饰笑说:“不知道晚饭合不合你口味。”
岑近天在饭桌指着那本书说:“你别随便动我私人的东西。”
田娜盛饭,道:“我会注意的。先吃饭吧。下次不要再酒后驾车了。”
岑:“你打算什么回去?”“随时准备听您的吩咐。”
“坐下吧,吃完跟我回实验室。以后你就待在那里。”“我想喝酒。”
岑近天同意了,他往坛子里放入一片药片,像往酒里丢了一个维生素水溶片。
“这是我特制的醒酒片,它既保留了酒的香味,又不会有丝毫酒精滞留血液。总之,不超过三升就不会损害肝脏,”岑近天说:“你不会把它当水喝吧。”
田娜抿嘴笑道,“就是闻了挺熟悉,尝一口。不多喝。”见她吃了一口酒,然后岑近天自顾自吃着。
酒的辣在舌头上散布开来,脑海里浮现出童年的景象。节日的些许片段,一年中许多个节日,最记忆犹新的不是过年岁,而是某一天。记得那天,她父亲会准备很多东西,有河里的鱼、小虾小蟹,还有花生米,和一坛坛像这样的罐子,垒得比她还要高。她记得父亲说:你要像坛子那么高才能喝它。小田娜想快快长大。到了真的长大时,她还是没能喝上一口。父亲说:田娜,我的妮子,你要好好的,不用想我,只要记得你自己的生日。你要记得自己的生日。原来这一天是我的生日,田娜想,可叫我不想起你,我又该往哪儿去?我从何而来。我记得生日,就能找到答案么?
田娜红扑扑的脸颊,迷离的眼神不轻易寄托在某处,深沉的情感眼看就要无处躲藏,她竟然也要不自觉的落下了泪。
岑近天丢下筷子的声响将她带回现实。她放下已空了的酒杯,为岑近天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田娜大胆地看着他。岑近天喝了一口汤,感觉还是有点噎。
“你看我干什么。”“今天你去哪啦?”田娜补充道,“酒的味道很特别!”
“没什么。”“你脸上有伤。”“没有。”“我去拿医疗包。”“不是正在吃饭么?如果不想吃就离桌子远点。”
田娜还是把医疗包拿了过来,执着地看着岑近天。他站起身把碗丢在汤里。
岑:“少得寸进尺。田娜,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你侵犯了我的权利。”
田:“岑医生,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需要你离我远点。”“那到底有多远。”
“离开我的生活,离开我的视线,离开我的记忆。”
“不,不,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决定这些联系的是命运,是爱。”
“你疯了么?”“我是疯了,而且很彻底。”
有那么一刻,岑近天还是有些心动的。有那么一刻,田娜还是能感觉到的。她呼吸急促,他也没多怡然自得。他向她靠近,因为有些看不清楚她睁大的眼睛里面有什么,是惊奇?期待?幻想?虹膜深处还有些火花,那也许是亢奋状态下不自觉的泪水荧光。那些东西代表了潜意识里未有具体概念的情感,他仿佛窥探了一切,他掌握了一切。
故,他亲吻了下去。
当嘴对嘴时,没有温润甚至没有感觉,她只是怔住了,呆呆矗立。他的嘴唇并没有带着电子,却震颤了她身体每个细胞。她闻到一丝米饭的味道,初吻竟然让她感觉像是尝到了奇异的一餐。不过就是这样的特别,她会永远怀念和需要,如同她需要食物、空气、水还有爱。
休息室里目所能及的东西几乎都造破坏。牢笼依旧坚固,周围是一片茫茫的白,彻彻底底。他停下来包扎手上的伤口,手是连着心的话,他想这多少是做了点什么。
“它”丢出一双手套,那个没有脑袋的家伙类似于“程序护士”。指令设定若它所监视的人出现“症状”时便触发其运动。
现在,一双拳套就摆在张徒零面前。
浴室里烟雾升华,淋头喷洒出连成线的温水。手心下扣,水落在她的手背,星星点点,四溅散开,她松开另一只手让浴巾滑落,水流过了长发、额头、脸上、乃至整个身体。
有点儿期待,但不知道这种隐隐是什么欲望,她开始从身体某处找起,心是跳得那么不寻常。她不由生出一种母爱,安抚弱小的它,那里确实有她的血肉。对称的另一面乳房不那么有力,也不受忽视,水足够多,肌肤足够滑,她能轻易找到平衡。渐渐的,她满足;渐渐的,她并不满足。
他在外道:“田娜。”她仿佛又有了电击流淌全身,“什么事。”
“你没事吧。”“没有。”“那就好,”声音停顿了一会,“我能进来吗?”浴室里传出细如蚊叮的声音。
田娜背对着他,他脑子里霎时间有很多种想法,有极其强烈的欲望在升腾。置身人间,眼前却出现朦胧仙雾的仙境,永远渴望不可及。他经不住想要去确认,他从背后拥抱了她,深深吸气,水浴头洒出的水流过他的脸、脖颈、他和她的身体。但到了最后,他逐渐冷却。他以为自己沸腾过,也许吧。一种无力的挫败在心里蔓延,就像水流过皮肤表面,滴在她的身体,被她的炙热所蒸发,连带他的一切都被融化,遗留下的只有懊悔。他只能以为是她带来的空虚,不然,他还能以什么以为。
田娜如被衔住的猎物既不敢发抖,又不自觉发抖。生理本能提醒着她,现在是最温暖舒适的时刻,她可以放松,任由欲望的怀抱。
岑近天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你全身都在发烫。”“嗯。”田娜。
他迷恋地亲吻了她的锁骨,在眼泪即将流下的时候闭上眼睛:“你知道人的由来么?”
“……”她呢喃着。
“美丽星人是从一个个试管里培育而出的。他们没有思想、生活、暴力以及,性欲。”
“我……也是这么来的么?”
“不,你还留有欲望,那存在身体的血液、细胞基因里。”他向后退,“那是错误的进化。那是人类无法掌控的欲望。谁也不能。我不能,你也不能。”
“既然无法压制,那就顺从本能吧。”
“本能能轻易把你背叛,将你击败,让你远离,”他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你的所有一切悬浮在空中,无论怎样也无法拥抱它。你只能沉沦、堕落。一直在害怕一切,最终还是一无所有的死亡。你是否也压制不住了,感到无法呼吸,想要得到抚慰,然后释放。你是否需要我。”“我需要你。”
岑近天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田娜向前一步,她抱住了他。岑近天推开她:“我的世界是平行的,我没有引力。我的所有欲望都无法满足,包括你的。直至最后,你会背叛。无论是你背叛我,或是我背叛你。背叛,无处不在。”
“我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你会的,你一定会的。”
“请你相信我!”“信任是背叛的开始。”
……
他和“它”打了一场拳击,张徒零显然更吃亏,他只能攻击它的腰肋,可一出拳就暴露了头部,挨了几记重拳,左眼角开了。岑近天来的时候正值局间休息,打斗被制止:“要知道,你现在的脑袋不仅仅属于你自己。”
“我正等着你呢。”张徒零丢给他一双拳套。
“我是个医生。”“可我不是病人!这场拳赛就用身份押注。决定谁是病人。”
“你知道么?我对神经学颇有研究,”岑近天摘了眼镜戴上拳套,“给病人脑袋开刀时常常得避开反射神经,不然我就得吃上一拳。”
“你打算用术语来打败我吗?”张徒零接连打出刺拳压制住岑近天。岑近天顶了回去,左手一击勾拳打在张徒零的手腕上。
“拳头还挺重,还真小看你了。”“放心,刚刚那拳有意在你反应之内挥出的。当然,我不会照顾你脑部以外的部位。”岑近天又一记拳打在张徒零拳套上。张徒零露出腹部,岑近天用右手以极快的速度连续弹射出两拳,拳拳到肉,直接将张徒零打岔气。
岑近天蔑视地看着张徒零:“这不像聪明人会干的事。你的研究价值正在降低。”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徒零重新站起来,“我不是谁的研究对象。妄想从我这里找到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就杀了我也没用,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想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你才是疯子。美丽星并不存在,所以它既不是圆的,也不是平的。”“也可以说它既可能是圆的,又是平的。”“可它并不存在。”
“那你相信你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世界,你周围人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个世界是美丽星,他们定义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能做你自己么?你还会说你不被改变么?事实是你已经被认定某个形象,你应该做什么和做什么都是一样。驱使你‘独立思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当周围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你以什么为参照。”岑近天接连攻击腰腹,张徒零根本无暇顾及,他双手下垂蜷缩防御。
张徒零说道:“你是要用我的答案解出你的答案么。你也陷在了芯片世界。对么?”
岑近天停止了攻击,他确实低估了张徒零。张徒零抓住机会,用一记重拳把岑近天打到在地。
“你知道么,我来的路上撞死了一个人。”岑近天吐出嘴里的血丝。“尸体就在我的后备箱里,”张徒零垂下双手,警惕的看着岑近天。“你这是什么表情,死了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只值128元。这是市场价。价格定价的过程当时我正在场。我想,人命这么贱,我不应该为此减缓车速。他可能是因你而死的。”
“这不是意外?”“当然不是,这是一场精心的谋杀。他理应该死的。今天我见了他三次,他姓刘。刘卷入一场运动,然后失手杀了人。被杀的人的妻子和村里某个党员有染。”
“那你为何……”“得从第二次见面说起,我回家路上遇见了刘。他等在路口,瞅见我驾车来的时候,他顺势倒在路上。我见是他,疑问的下了车。他问我要128元。我给了他,但要他替我做一件事。我和他去见了那个给人命定价的党员。知道我身份后,党员客客气气赔礼道歉。我要刘干的事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取了党员、那个姘妇和刘自己的血。我这次下乡找到了一些奇特的生物。先说说最后一次见刘吧,他就站在路口。与他相遇是个意外。但我既然给了他128元,我应该利用他的生命。说到底,我还是能把他复活,”岑近天高举双手:“我超越了人类本身,我可以复制生
……(我再也编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我需要放空好些天再来把它写完我写了删,删了写。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圆谎。。。。。。。。。。这可能是主线模糊的原因,我需要清楚缓存,放纵自己。等下一章开始时,我就能知道,应该怎么写。)。
以下本是想把碰瓷这一现象写在故事里,但我不知道怎么圆谎。。。。。我一开始写了很多,虽然都是初稿,最后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
一个贫苦家庭失去生活支柱,应该依靠党么。
穷苦怨天怨地,穷人的苦都是带着刺的,他们就像被撒在路上的图钉,刺破车胎,跑出来的不是空气,而是酒气,喷出来的不是口水,而是油水。爆胎了,酒囊饭袋把食物变化成屎了。图钉被压过,不够坚强的就死了,如果够坚强的,他们又会一次次出现在领导人去往某某州开会的路上躺下,做一个图钉。
人常常默许社会不平等的强权,人常常批斗社会穷苦的人带着刺。
载着酒囊饭袋的车为什么可以横行无阻,一颗颗图钉为什么就不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是个平行世界,他们相互间没有吸引力。
“那,可能是圆的吧,因为你无论怎样航行,最终都会回到原点。那个地方对你有吸引力。只要你赋予它足够的热忱,足够的意义,与共同在那个地方的人发生美妙的事,或许还需要,一坛酒。”
“但美丽星是平的。每个人的生活的是平行的,不会有什么交集,因为人并不需要情感。情感会影响判断,进而背叛。情感使人无知、愚蠢。有可能会对周围人视而不见。因为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如人所愿。会发生许多不可控制的意外。导致爱夭折了。情感如果夭折了,就像人在成长时受到伤害,受到这个世界的伤害,美丽星的现实是平的,充满了棱角。每走一步,都会心痛。因为脚是另一个心脏。就像我们走过那受伤的土地一样。它将会报复我们。我不想再受伤了。宁愿让天下人受伤,也不愿意让自己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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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化验报告出来了。
01.周末

人倒霉的时候,车子容易抛锚,这种理解和习惯将镜面朝下是相同的迷信。可把全部责任都推在驾驶技术上真的好吗?他想,当务之急是应该投诉车管所对汽车质量的把控不过关。毕竟,任性是安慰。
吴儒秉锁好车门,将挂着粉红饰物的车钥匙揣在兜里。“外面真冷!”车灯幽幽暗暗,他呼的气成了一道雾。“该死,还挺黑。”
不远处有个候车亭,他小跑过去,孤零零的坐在路旁的长椅上。等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车路过,他心里纳闷,惯常这个时候路上不应该这么安静。一想,吴儒秉渐渐焦虑,负面情绪随之袭来:这些都接踵而至,及二连三的,从没有如愿晋升,一切就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到底认为是倒了霉,如果再执迷不悟,就准备在硌蛋的板凳上过夜。他打了个激灵,站起身做了几下暖身运动,决定步行回家。没走多久,迎面遇见一个人。
“嘿!”吴儒秉朝她喊道:“谢天谢地,我的车子把我抛在半路。我需要帮助。你住在这附近么?我希望能借用你家的电话,这样……”“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她用哭音对吴儒秉说道。
“你怎么了?”吴儒秉并不关心她,见到一个比自己无助的人,他镇定了一些。“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从吴儒秉身旁窜过,转眼便消失在夜色。
吴儒秉又向前走到走不动为止。刚才遇到的女人有点儿似曾相识,他不是很在意双腿的酸软。前面拐角处有间酒吧,五颜六色的呼吸灯不停眨眼,霓虹不仅勾引酒精反应,还自带一股凡人不宜的情欲,就像“基地酒吧”的名字一样神秘和不可侵犯。吴儒秉此前从未发现这个秘密基地,酒吧离他的住所仅有一街之隔,却一直擦肩而过。吴儒秉向前方致敬,一秒过后致敬的两根手指指向“基地”,他咂咂嘴道:“这才是我今夜的归宿!”
酒吧在21点正式营业,现在是周末的20点49分,贪夜的猫才不会踩着点出现在聚会场所,尽管现在基地酒吧里确实不算火爆。
DJ和灯光师在调试设备,酒吧不大可非常奇特,每样东西都设置得非常用心、别致,服务生的形态也具有鲜明的特性。身着兔女郎服饰,玲珑有致的服务生从吴儒秉面前走过,眼角上星光点点的眼贴和他刚毅脸上那挂着的厚嘴唇,一个有形的飞吻撞在吴儒秉的额头上,带着他的三千烦恼丝转瞬即逝,他目眩神迷不可抑制地爱上这里。
顺着气氛,不知不觉吴儒秉来到吧台。一个奇装异服的调酒师从某处冒出来,说:“这位古怪服装先生或女士,先来点什么吧!致即将到来的狂欢。”
吴儒秉把领带系在头上,说:“为初次视察‘基地’的长官来点火力,我的士兵!”
调酒师:“哇噢!古怪长官,通常我会新顾客奉上一杯‘罡本威士忌尾酒’,但我的古怪长官应该喝最与众不同的‘杜蕾湿兰地白XXOO2000’。”
“我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吴儒秉身子慢慢向前。“它们有什么不同。”
“‘罡本’代表‘1’,后者它有很多个‘0’。”
“好样的士兵。”“是的,古怪长官。”
摇酒壶在调酒师手上跳舞,所有的动作都很潇洒熟练,有点像杂技演员,吴儒秉是指——摇酒壶。
灯光摇曳,DJing舞曲愈来愈大声:
马兰开花(邦邦邦……)
二十一 二五六 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 三五七
三八三九四十一个啦蛋蛋(动次打次……)
九八九九一百一根鸡巴巴(……动次打次)
(……呼儿嘿)
“男女人”坠入舞池,一同摩擦、摇摆摇摆。
极权者拥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白天,另一个是黑夜。只有当黑夜降临,他们才彻底统治了这个世界。宵禁——民主在黑夜中死亡。
田娜摘了眼镜准备休息,不寻常于往日,她想再照照镜子。梳妆台由一块残缺的镜面和一张配套的椅子组成。岑近天的卧室本来就不存在这种东西。镜子几乎被他消灭干净,其实在田娜进入他的生活之前,镜子根本不碍事。他绝不承认这是无法面对自己的举动。
今夜独守空房,越寂寞越大胆,田娜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她记得自己的模样,人确立定位就能知道。但现在变得模糊了,就像摘下眼镜后看其它东西一样模糊。上天没白给她一双灵眸,大眸子在学着认识、欣赏,这帮她巩固脑中新形成的形象,为再次面对他时表现得更好。
台灯漫射,洁白整齐的牙齿有些刺眼,她眯眯眼,镜子里她笑吟吟,食指从脸颊的小酒窝滑落,停在丰润的红唇上。联想到岑近天的吻,总有点儿不敢置信,也许“性感”这样的词汇闪过,她没有抓住。她沉思许久,与他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也似乎越来越远,身体还留有他环抱的记忆,如此一想,又让她呼吸微微急促,脸色渐渐潮红。田娜起身去喝了点水,把酒当成了水。她和自己打趣:不戴眼镜的田娜才更加醒目哩!“再喝一口就睡了吧!”她怀念酒的温度,那道炙热在波澜不惊的液体里沉睡,谁要是喝上一口,准会深深迷恋。
有道是:
许酒别韵味,思君一瓢饮。
心意分两腮,梦乡还君会。
镜面定格电子屏幕的时间:21点:33分。
泊油路面上有一滩胆汁,买醉人的排遣物,吴儒秉依偎着可靠的肩膀半梦,一个英俊的男人搀扶他从基地出来。
“我要死了,心伤死了。那些个负心人,欺骗我的感情,老大哥会让他们鸡巴通通烂掉——有巴无鸡,有鸡无巴。”阿斯吉的提名比吴儒秉多出近一倍,助手小明也不知踪迹,他向亚晓东请了一年内全部的假期。他居然批准了,没有任何挽留和安慰。亚晓东觉着日子一长,吴儒秉也就习惯了,自然他认为,假期一过,一切又在他的掌握之中。况且,小男孩紧致的肉体令他胃口大开。吴儒秉脚底沉甸甸,不想食了多少秤砣,还是没能狠心和他分手。同性恋说的话不能信,他彻底相信了。
男人心疼地道:“你呀,不能喝就少喝些嘛!现在这样就好受了么?竟爱惹人心疼,”他们认识了将近6个小时,仿佛相处了6个月,相识了六年,彼此相见恨晚。“不要为那些负心人伤心,要珍惜眼前人。”他亲吻了吴儒秉的脸。
吴儒秉眼波迷离,说:“我饿了。”男人心领神会,准备和吴儒秉去宾馆。
“我是真的饿了,”吴儒秉说:“那里有个快餐店,还卖真爱之环。”
“老大哥(3B)”是24小时营业店,新社国全国连锁快餐店,这里常是某一类人的幽会场所。老大哥势力极大,巡逻警察一般不会针对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迷途人的指明灯。店员庞大的骨架支起一件服装,上面印着的肖像正是老大哥快餐店的创始人。这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的脸,留着复古式的胡子,面部线条粗犷英俊。在新社国再也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脸,仿佛他只在历史书里出现。下面的文字说明是:老大哥在罩着你。巡警无论在多远处都能清晰的看到这张脸。
他只买了两份快餐,“为什么不买真爱之环?”吴儒秉道。
“亲爱的,那东西会令我们之间产生隔阂。我们不是才发过誓要真诚对待彼此,永不背叛的么?”他迷人的眼睛,俊俏的脸,和吴儒秉咫尺相视。吴儒秉妥协了,呢喃道:“要是人家怀孕了怎么办?”
“亲爱的,不会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顺应天意,永远在一起。如果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我们一同面对,绝不背叛。”吴儒秉顺从地靠在他肩上,品尝他递来的第一口食物。
吴儒秉用手绢揩揩嘴唇,说:“今天这些肉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他用叉子戳一颗肉团吃在口中,说:“有什么不一样?”
“吃起来不像牛肉…像狗肉。”“你吃过狗肉?”“没有。但它就是像狗肉。”
“你真有趣。”他用番茄酱涂抹成爱心,把食物满满地喂给吴儒秉。半口肉在他们口中融化,他们凝视对方,像面对镜子接吻。
“讨厌,人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吴儒秉娇嗔。
“叫我竹勿句同志吧。”“相遇即是有缘,我是吴儒秉同志。”
“不知吴同志是善于进攻者还是精于防守。”“后发制人。”
他们相谈甚欢,而后一同进了胜利宾馆。

02.老相好

(交响乐高潮三秒后)大屏幕准时播报6点30分早间新闻。电子音频:和平集团的爱因斯拉教授,研发出一种能在夜间作业的机械,这填补了国内生产技术层面的空白,进而使生产总值提高到新的高度。大恩主领导下,经济增速空前。阿斯吉报道。
“糟了糟了!”吴儒秉猛地坐了起来,神情慌张。
“哎呀小甜心,一大早的。”竹勿句直起身子。
“我迟到了。天啊,完了。”吴儒秉提起被子,七手八脚地翻寻。
“你不是说你放长假了么?”竹勿句疲惫地躺下。
“对呀,我摆脱了他,却拥有了你。”吴儒秉方才醒悟。
“饶了我吧,我才眯上眼。”竹勿句倦眼乜斜,吴儒秉靠在他旷阔的胸膛,视线似乎能穿透浓密体毛的毛孔,再次相结合。
窗外,清晨的阳光微醺。它总如约而至,穿过迷雾和纱帘,无妨能否透过朦胧的心,她并不责怪。昨天夜里,她梦见在今日的阳台上拥抱阔别已久的情人——阳光。它轻易能抚慰她的全身,她也全盘接受。春天来了,这是春日的清晨,春天独有的阳光。她的梦,昨夜的梦,是春梦吧,也是春天的第一个秘密。
田娜有了小秘密,会有些紧张兮兮。若需要装作若无其事,她便不时傻笑。她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报以微笑。她的牙齿似乎比平时要整洁和精致,可能是比粉红要红比朱红色浅些的嘴唇承托的。可还得归功于她洁白无瑕、白里透红的肌肤。微风轻轻抚慰她的脸,似乎有意轻薄,也怕忘了职责,只能悄悄亲吻她肌肤上细微的毛发。它害怕惹得动静大了,惊扰了美人。它的世界一闪而逝,它只好无数次轮回、消散,期待在下一次与她的正面接触。田娜觉得脸颊有些轻微的痒痒,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化妆品。见了路人,她会不好意思,像是做了糊涂事。她饱含笑意的脸,有个小酒窝。
有时藏在左脸,有时躲进右面,只要它出现,风儿也辄起。这次,风转而拨弄她的马尾辫。
芙蓉面,呼呼呼;冰雪肌,咻咻咻。
明眸皓齿,呼咻呼咻。
风与她擦肩,已轮转百回,仍然缘悭一面。它不罢休,气急败坏。
女儿身,呜呜呜;玲珑段,呼呼呼。
红颜祸风,呜呼呜呼。
好在班车已经到来,直达纳良医院,车里的温度适宜,她选坐靠窗的位置。车尘滚滚,漫不经心的驶至纳良医院。田娜觉得这段路也不是那么远。
她换下今天穿的米棕色连衣裙,好些天她踌躇是否在家里也这么穿。她有勇气向往美好生活,也许是岑近天让她有了一个朦胧的梦。裙子放在帽子的旁边,那是她当护士时的帽子,她拿出来整好凹陷的帽檐,轻轻放在裙上,关闭更衣室的柜子,锁好。
廊道里,她的身影款款远去。
办公室里不见岑近天的身影,田娜有些失落——大屏幕正在放映有关【工业革命2.0】的报道:
阿斯吉:爱教授,请问何为工业革命2.0?
教授:要理解工业革命2.0,首先就应该了解什么是工业革命。工业带动了农业,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人工作、生活的方式,故称为工业革命。从具体上来说,居民应该增加使用电的频率,进而就会推动整个国家电力基础设施的发展。电气化与自动化是工业革命2.0的核心关键词。
阿斯吉:爱教授,请问科技如何改变人的生活?
教授: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我们只有不断生产,不断劳作,才能维持大家的生活水平。而电气化与自动化,首要工作是将居民从危险工作中解放出来,是科技改变了工人的命运。但说到底,统一和规范是核心任务。
阿斯吉:观众朋友们,爱因斯拉教授是资历丰厚的科界功勋元老,我们伟大的美丽号都是由教授亲历带队研发。我们所熟知的第一次‘着地’的两位宇航员便是爱教授的得意门生。
电子屏幕传出很响亮的鼓掌声……不,不是鼓掌声,是电话铃声,田娜反射性拿起电话,但她一下子就后悔了,现在她待的地方是岑近天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喂~岑总,您现在有空么?”女声中气十足,声音抑扬顿挫,颇具诱惑力。田娜蓦地把电话攥了攥,道:“岑医生,他…不在。”
“哦~”尾音拖得很长,“你是哪位?”
“我是岑医生的……”田娜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身份,支支吾吾,她很想大声宣布:我是他——岑近天的爱人。可她就是紧张。
“你是田娜吧!”“嗯?!你是?”“我是岑医生新的助手,韩院长亲自任命,”她说道:“待会我们交接一下吧。”田娜放下电话,离开岑近天的办公室,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涂抹着红色指甲油的纤纤玉手放下电话,冷笑一声,玛丽在韩克峰的大腿上扭动身子,说:“上次没把岑近天给批斗了么?”
“留着他还有用。”“这个田娜比我如何?”
“不如你,”韩克峰闭着眼说。“经验方面不如你。”
“自个硬硬邦邦,还不给人家说那方方面面。”玛丽把指尖轻轻摁了韩克锋的额头。韩克锋的大手擒住玛丽的小手,道:“得尝过才知道味道。各有姿色(姿势)吧。她是雏,未经开发的圣女。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我的心,我特别爱她的眼睛。那个眸子清亮又迷离,怀着太多人已丢失掉的情感…和无暇的纯洁。”
玛丽在韩克锋腰上赘肉拧了一下,嗔道:“你这个负心人。快去与她相好吧,还抱着我作甚?”
韩克锋直起腰来,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道:“我是负心人,你就是狠心人。你有你的毛,她有她的腰。你咋还吃她的醋?你是怕比不上她么?”
玛丽灵蛇扭腰,蔑笑道:“哼,她得先去做个手术。”韩克锋捂着裆,避免了折桨倾舟,道:“她要做什么手术?”
玛丽挺直腰杆,深深吸气、慢慢吐气,说道:“隆胸!!!”
双峰傲人不让宝剑雄威,韩克锋淫心辄起。玛丽魔鬼般的身材,和在夜里吸处男血的妖精同样俊俏的脸庞,妩媚神情中带点欲求不满的娇柔,处男见了几乎直接交出行货。她能主导男人的性欲,彻底将它激发出来,纯熟的配合将这场“运动”推演至最高境界。韩克峰缓缓躺下,他的桌椅是特配的按摩椅,具备感应,也就是说,什么时候椅子变成床,不用他指示。
610号实验室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一个监控画面:田娜在门外徘徊。岑近天把设备关了,张徒零又把它打开。
岑近天道:“在这里是我做主,包括你的脑袋都属于我。”
“你说的是你说的。我做的是我做的。”张徒零耸耸肩,无视岑近天的白眼,他对岑近天的死板早就忍受不了了,每天只是检查、化验、记录还有等待。张徒零可不管岑近天在等什么化验报告。现在他待在这里,享有的物质条件比在囚牢要好,但这里依旧没有自由。张徒零盯着监控画面,心里盘算着怎么使计策诓岑近天把那女孩放进来。他只是想找人说话。
“我认识她。”张徒零喊道:“那是田娜吗?”
岑近天盯着张徒零。“你认识她?”
张徒零趴在屏幕上注视,欣喜地道:“是的,不会错的。”
岑近天摁下按钮,610号大门的门锁即刻弹开,扩音器传出催促声,徘徊等待的焦虑不见踪迹,田娜进入后门“砰”一声关闭。两个男人正盯着她,田娜笑吟吟向岑近天问好,本打算告诉他一些心事,见有外人便恢复拘谨。
张徒零眼眶湿润,说道:“田娜。”
田娜茫然地看向岑近天,想从他这里得知一些她不知道事。“你认识他?”岑近天面无表情的道。
张徒零和田娜异口同声的说了两个不同的答案,一个说“是的”,她则道“并不”。
“我恢复记忆了,”张徒零泪眼闪烁,“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
“也许,你认错人了,”田娜觉得他不像在说谎,“我对你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很遗憾。我们并不认识。”
“‘田娜’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岑近天道。
“我们面对面的自我介绍,”张徒零看着田娜:“田娜。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张徒零做出要抓住田娜的样子。“我是张徒零呀,让我抱抱你吧我的朋友。”
“不,请听我解释,”田娜往岑近天的身边挪了两步:“岑医生,我真的不认识他。”
“我觉得你们的感情可能非常之深奥。”岑近天道。田娜睁着大眼睛,她并不讨厌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更在意的是岑近天的感受,也许她没想得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她很自然的就躲在岑近天身后。岑近天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瞳孔里找到些什么。他觉得应该冷落她,以测试她的爱,他对爱没有认知,只能看那个人所能承受的苦痛来判断。他(她)若越爱,承受的就越多。
张徒零见到田娜是很欣喜,但他又开始惆怅了起来。他沉沉地道:“在上个世界,上上个世界。田娜,你记得我。你是我的朋友。”
岑近天道:“那只是遗留在你脑中的碎片。也许我在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叫过‘田娜’的名字。然后你进入芯片世界……”
张徒零打断道:“地球确实存在。”岑近天对田娜说道,“你去把《地球纪》拿来。”“是的。岑医生。”田娜临走时看了一眼张徒零,她确定不认识他,也确实有某种不一样的感觉。
岑近天道:“朋友是一种怎样的身份?”
张徒零想了想道:“就是老相好!我俩是老相好,我认识她的时候没你什么事。”
岑近天嗤之以鼻。张徒零见他有了反应,继续无节操的扯淡。几乎把田娜描述成他的小迷妹,岑近天虽然一声不响,也没阻止张徒零自吹自擂。谁知道他在不在意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张徒零只是对岑近天的臭脸不爽,随口胡咧咧罢了。
张徒零在室内侃侃而谈,岑近天虽然假意在研究报告,还是挺想听的。他心里想的是等石可卿清醒之后,把张徒零这些戏虐之言告诉她,那可真是莫名有趣。
有道是:
情况如此如此,事实未然未然。
岑近天第一次分心,土壤样本的研究报告就像天书一样,他也忘了那颗虫卵,现在它已经化成了成虫,躲在实验室的某个角落。它新的寄主是那个无头的人类。

03.童谣

走廊传来高跟鞋蹬地的声音,田娜往角落躲,偷眼看那女人。玛丽穿着医院里统一的服饰,她的上衣胸口处裁了个口子,不至于束缚乳房,饱满的胸部将衣服胀得满满的,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心形的大白馒头,配合高跟鞋走起路来一颠一颤,腰身还束着一条红色腰带,款款摆摆。田娜把书环抱胸口,啃下嘴唇,瞅向消防栓。那有个嵌入墙壁的保洁室,多余的清洁用具将剩余的空间填满,田娜无法藏身。她一打开便掉出件衣服,黄绿相间,有点像交通巡警的服饰。
不一会玛丽走近,冷语道:“喂,见没见一个女的来这。”
田娜摇摇头,弯弯曲曲的拖把头左右晃动,真像蓬松的卷发,她穿着保洁员的衣服,脸上涂抹着一层黑黑的污垢,她多少有点不愿意把这东西抹脸上。
玛丽白眼乜斜,环着田娜绕一圈,道:“问你话呢,哑巴了?低着头自惭形秽?无礼的下等人。”正面相对时,田娜突然抬起扮了鬼脸的头,装男声猥琐地道:“流弊!大咪咪。我爱大咪咪。”田娜用沾满污垢的双手用力抓住玛丽的36D,在上面留下两个大大的黑色掌印。玛丽花容失色,双手夹紧胸部,闭眼惊叫。等缓过来,歹人已消失无踪。田娜的动机无从查考,至此之后,玛丽有了“洁癖”——那便是见了保洁员或奇怪发型的人都害怕。自然玛丽仍不理解大咪咪对田娜的伤害,也不理解“比例”和“尺度”。没有保洁员,她无可能养成“洁癖”的习惯,因为那样的世界或不分“干净”和“肮脏”,更可能她不会有36D的双峰。这是有可能的,但探讨起来可能过于繁杂且无关主题,不再话下。
田娜贯入卫生间里大笑不止,双手攥成拳,用力乱蹦三下,平静且失落了下来,手里仍留有那丰满双峰的触感。她跑到镜子前,看自己污浊的脸,又见朴实的衣物把身材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净手后往身体从上至下地揩手,似乎没有一点儿曲线。她对镜子自语道:“这不是还有一本书藏在肚子里么。”她觉得,它非常之厚,有机会一定要看看这本书。胡思乱想间,隐约听得外面有响动,田娜利手利脚溜进挂维修牌的内间反锁,盘起双腿坐上便器,屏气凝神地探听外面的动静。
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仔细检查了这里,确认没有人之后,他们变得大胆起来。
男医生说:“我可想死你了!”
女护士道:“可不是么?”
二人的情谊有诗为证:
莫讶茅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
干柴烈火欲焚身,撸起袖子咱要干。
他们不介意这里是否适合调情,只要适合偷情。新社国女众男寡,自由恋爱并不存在。医生有妻子,可他并不爱她;护士有丈夫,可他并不爱她。她理应献身给爱她的人,他很自然地拥抱了年轻的肉体。偷食禁脔使他们相爱,同本能那般强烈。如果她献身前问他:先有性还是先有爱?他也许会回答:它们在同一时刻发生。
那天,他在角落里遇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他问“发生了什么”,她说“他不爱我”。她把爱当成了做爱,他也是。然后他们拥抱、亲吻,他找回了性。他们坠入爱河,几度缠绵,相互抚慰,无数次接吻——
她高高昂起脖子,任凭处置。他们呼吸很是急促,将周围甚至整个空间的空气都给吸走,他们并不欢迎第三个人的存在,就算田娜是先到者。他们四个鼻孔两张嘴巴紧密配合,沆瀣一气,毫无节制地吸走田娜身边的空气,田娜也有些呼吸不畅。渐渐的田娜有点儿闷热,耳边传来压抑着的喘息声,大概就像“嗯嗯哦”和“哼哼唔”,田娜好奇极了,她打开一点点缝隙。她安慰自己,这不是偷窥,而是为了活命,是呀!她是想让空气从这缝隙飘进来。你看不见它们,却需要它们。
田娜心想: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
地上掉了一个白大褂,那男人将衬衫挂在臂膀,裤子褪到脚脖子,抽插摆动下猴屁股若隐若现。男医生的金箍棒似圣婴手臂,女护士的东海宫如妈祖育袋,他前前后后直捣花心,她上上下下双凫飞肩。她身子靠墙,上半身露出的半个乳房,胸罩没有完全解开,随意地扣在激凸的乳头上。男人不停吸允那两个粉色的乳头,像患恋母癖一般。
田娜咽了咽口水。心道:他是在咬她么?田娜几乎就要出声制止,可看到那个女人的表情,她又有些疑惑。她似乎很享受,他们很享受。田娜想起了昨天那个梦,她好像也有这种渴望。女护士的呻吟越来越不可抑制,田娜认出了她,她们是同乡,同一时期被送进纳良医院培训。她们从以前一直最好的朋友,田娜被岑医生提拔为助手后,刘小芳便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田娜感觉自己压制不住了,她大喊了一声后冲了出来。
正所谓: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偷情人受了惊吓,草草结束。那男人自打受了唬,足足用了半年才恢复其性能力。
与此同时,刘卓佳正准备宴请父老乡亲,七大姑八大姨等。他不爱妞子,这般大张旗鼓是他对推行一夫多妻制怀有信心。自从刘卓佳带了128元去找李党员后,他到处吹嘘他是纳良医院的大领导的小舅子,全然不把各个村的党员放在眼里。特别是与他有过节李党员。他可谓双喜临门,一不小心当上了党员,顺便结了婚。虎子遗孀带着一笔妆奁,足够好一阵挥霍。他正美美地盘算如何推动改革,促使落实“一夫多妻”的政策。但村头一群小屁孩像苍蝇一样一直嗡嗡叫,口里不住着唱童谣:
一朵朵红花红又红,
刘小芳姐姐是英雄,
过去她是穷孩子,
现在是个大英雄,
为了牛郎,
做得伟大,偷得光荣。
刘小芳,十三岁,
参加了纳良的培训队。
从小是个苦孩子,
长大成为女英雄。
小河流水哗啦啦,
我和姐姐采棉花,
姐姐采了二斤半,
妹妹采了一朵花。
一朵花,红又红。
刘小芳姐姐是英雄。
红花红花红又红,
我称姐姐是英雄。
英雄,英雄,好英雄,
长大我要当英雄。
尾批:
大概如此这般,事实全然不然。
带头的是李党员之子,童谣的作者自然是博学多才的李党员。他为讽刺刘卓佳的姐姐刘小芳卖逼求荣。村里其他的小伙可能不以为然,可刘卓佳读过几本书,是个有文化的文艺知青。他气急败坏,逮了落在最后的小屁孩,孩子长得还不够刘卓佳的鸡巴那般高,他褪了男孩裤子照屁股一顿乱打,道:“谁让你们唱的!?”
李儿说:“俺爹!”“你爹是谁?”刘卓佳问。
李儿说:“俺爹是李刚。你揍了我屁股。你等着吧,俺回家告诉我爹。”
刘卓佳转怒而歹:“李刚,理混把子,哈哈。你回去告诉你爹,叫他悠着点,要是我告诉我姐夫,他的乌纱帽不保。”
李儿说:“我爹说你就是个拣破鞋的乌龟,你姐姐小芳是个妓女,常吸邪汗。”
刘卓佳把李儿抱起来,恶狠狠道:“你爹说的,你爹说的还是你说的?你敢再说一遍么?”李儿受了唬,露在外面的小鸡鸡竟向刘卓佳的脸射了一道尿。李儿道:“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知道这是意外,”刘卓佳舔舔嘴唇,道:“你爹见你少颗蛋也会很意外。”
话说李刚见儿子的鸡巴又红又肿,再听搀扶李儿回家的伙伴复述,登时怒火中烧,几乎举队来擒这个阴险的新郎官。在内人的劝阻下他压下兴头,体会了一把:官官相护。但用狗咬狗形容更为合适,词一首,概括之:
狗咬狗,狺狺狂吠,一物降一物。作法自毙,兔死狗烹,两犬相争必有一伤。同为其主,各怀本事,你唱罢,他登场。人无常败不长胜,小人暗箭难胜防。咬人一口毛,反得狂犬病,果报不爽,走着瞧。汪汪。

04.爱的代价

正午新闻:第四季度新社国经济增长6.9%,全年经济增长超过6.5%,这是我国经济自33年后再次实现年度增速同比加快。大恩主领导下,我国稳定解决了数十亿人的温饱问题。阿斯吉报道。(屏幕下方滚动一行文字:新社国首富老大哥快餐连锁店创始人于今日凌晨病逝,享年48岁。)我国近来治安良好,抓捕率上升。同性恋是居民的敌人,他们传播疾病,荒淫无度。居民需要明确党对婚姻分配的规定。杜绝不治之症,首要消灭同性……
吴儒秉把叉子扔向大屏幕,往画面里阿斯吉的脸啐口唾沫。
竹勿句为难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你。”
“不,亲爱的。你难道是相信‘老大哥’已经死了?”吴儒秉抓着竹勿句的手。
“我不知道,”竹勿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哭了?”吴儒秉安慰道:“老大哥不会死的,老大哥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不会的……”“我是说如果。老大哥总有一天会死的…总有一天…我们也一样。”
“你害怕死亡?”“你不怕?”
“我怕…也不怕。那天不总是如约而至的么?可现在那还没有发生。真正的现实是我拥有你,你也拥有我。这就是生活,是我们的命运。”吴儒秉深沉道。
“他们还是会找到我们。失去老大哥的庇护,我们岌岌可危。”竹勿句摇着头。
“你无需害怕,我是真理集团的人,我可以随时取消长假。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坚持抗争,我们最终会胜利的。你要相信我。”
“儒,我也是真理集团的人。”“这太令人意外了。真的?太棒了,那还担心什么?!我们可以统一战线,一同对付那个该死的家伙。”
“我就是那‘家伙’的助手。”“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是真的……”吴儒秉猛力拍打桌子,咆哮道:“够了!够了!”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明白什么,你说我应该明白什么?”吴儒秉红着眼圈说:“明白昨夜与我缠绵,誓言厮守一生的人在今天早上告诉我——他是那个宣判‘老大哥’死期的家伙的助手!还是想我听你说你们伪造死讯有多得意?”
“你会明白的,”竹勿句拉住吴儒秉的手,被他甩开。“我不想你死。”
“我已经死于你手了。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你知道么,你比他还可恶。”
“我和你是相爱的。可我们斗不过他们,你也是知道的。”
“不,你不爱我。你不明白爱。他们可以杀了我,却不能阻止我爱你,可你变心了。”“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白白送死。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对你有任何隐瞒,我已有家庭。我只想你明白,就算我们此刻分离,我们的心意依然相通。你找个女人结婚,排除他们对你的怀疑。就算阿斯吉想要借此发难,也没有证据。”
“你应该让我死在你怀里,而不是把我丢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苟且偷生。”
“我不想失去你。”“你看错了我,我也看错了你。我以为你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你没有把我们的爱看得比生命重要。”
“你听我解释……”“你还没明白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加重要。”
“难道我们只要这一刻欢愉就够了么,我只想永远的和你生活在一起。”
“可你让我去找女人结婚。”“这是权宜之计。”
“你在潜意识里依旧厌恶着我们这一类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宣誓我们的爱,却要像个臭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交配?”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冲动,我当然希望大白于天下,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爱,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不了解我,我比你想的要冷静!”吴儒秉摔门前道:“我们确实应该分开一阵子。”
“儒,你不要……”门“砰”的一声隔绝二人。
此情此景唯此词句能表:
去日苦多,昨夜之日不可留。
竹勿句抱着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走停停。他打开门向宾馆走廊大声喊道:“你觉得我厌恶你?你以为我厌恶老大哥?我只是厌恶我自己!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可我又能为你做什么?除了爱你。可你就这么走了!……你走吧,和你的老大哥一起走,他才能保护你,我不能。我注定无法拥有你。”竹勿句哭喊着,房客纷纷侧目,躲在电梯口的吴儒秉也哭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踏进电梯。
诗曰:
掇我心者难觅迹,何续巫山云雨情。
莫听情人悲切语,不藏哀恸怎别离。
有个拉里邋遢的“保洁员”头上长着拖把头发,恕他两人无能,他们无法想象田娜遭遇了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岑近天严肃地看着她。
“我觉得这样挺好,”张徒零打趣道,“这增加了我阅读那么本书的欲望。那一定是充满冒险和未知的。”
“岑医生……”田娜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注定无法长话短说。
“把书给我。”岑近天道。田娜笨拙地找出拉链,可突然间不好意思了,脑海里小芳和男人偷情的画面挥之不去,他们相互解开对方的衣服,面对着面,像她现在和岑近天面对着面一样。岑近天注意到了田娜的异常,尽管抹黑了的脸颊看不出端倪,她的呼吸气体和那天一样炙热,还烧上了耳根。
张徒零在一旁眼直勾勾的,田娜忸怩着不解开,好在书本“啪”一声掉在地上。岑近天低头捡了起来,书还有些许体温,他把书拍在张徒零身上打发她去洗漱,张徒零向田娜展展眉,额头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岑近天道:“好好看看你的‘地球’,这就是你脑中所谓的记忆。”
张徒零瞅着这本红皮的《地球纪》,若有所思。不,他只是担心是否会出现:
卷开现异象,星陨破天际。
他多虑了,这种情况没有发生,书中凄美的爱情故事很吸引他。岑近天在田娜回来时打开话匣:“你为什么会代入田娜而不是其他人?”“我和田娜真的相识于地球。”“患者特征:抗拒。我理解你的‘狡辩’。”
“田娜是认识我的最后的一个人,我不可能再失去这个羁绊。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事实上我可能未曾拥有。不…我拥有过,只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些东西。”
“你说的那是种什么东西?”田娜问道。“爱。”张徒零说。
“这种东西我很难找到术语来解释,太范了。”岑近天道。
“爱是一种情感。”张徒零说。
“我不明白,”田娜说,“你是爱我吗?”
张徒零说:“田娜,我们是朋友之爱,是友爱。”
田娜喃喃地嚼尝这个危险“名词”,它可能会开启一种被禁锢已久的意识形态。她看着张徒零,品尝“友爱”的感觉,确实,看着张徒零与看着岑近天的情感不同,对张徒零也确实比陌生人要亲近。昨天她还言之凿凿地说“爱”支配了她,她现在受到了冲击,原来她对爱的理解是那样肤浅。才知道爱原来是有分“友爱”的,甚至还可以衍生出更多的情感,当她对爱的理解越透彻,她也就拥有了更多的爱。
岑近天不适时轻蔑笑道:“爱这种情感早就应该丢弃,那是令所有人变得愚蠢的东西。”
“你总表现得像掌握了一切的样子,”张徒零道:“实在令人不爽。”
“我也觉得小说的结局写成大团圆就是扯淡…呵…有关这个问题的探讨按下不提,”岑近天在张徒零愤怒的眼神下恢复严肃,他道:“你醒来也有好些天了,我想你的身体也已经适应了这里。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怎么?”“你打开倒数第四章,能看到一张纸。我想你看了之后就会明白。”
那页纸上写着:略-19900401-
张徒零再见那页纸时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抽咽良久,终是落了一滴。田娜慢慢踱向他,想着应该怎么安慰他,她想起培训的内容:病患情绪失落,首要先安抚其情绪再引导他看开些。田娜是优秀的护士毕业,她见张徒零哭了,难免也有些怏怏不快。她以往对生离死别这种东西看得很开,她那种多愁善感并未被培养出来。但在这些天所经历的事中,她本性中的善良受到激发。她想以姐姐的方式安慰他,她摸摸张徒零的头,把他抱在怀里。这时张徒零突然放声大哭。
岑近天道:“哭吧,使劲哭。这样有助于排遣情绪,对接下来的手术有好处。”
田娜问道:“还做什么手术?”
张徒零缓了一会后,揩揩眼泪:“她在哪?”
“她对你很重要么?”“超越了我的性命。超越了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她在哪?”
“你也不知道我的想法……”“她到底在哪?
“她就在你手里拿着的这本书里,”张徒零胡乱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岑近天道:“我说了,扯淡的大团圆结局。”
“历经千辛万苦,有情人终成眷属。”田娜念道。
“田娜你过来,站我身后,没事不要说话。”岑近天道。“哦。”田娜应道。
“你现在以为自己失而复得么?不,你从未拥有过这种东西。石可卿并不爱你,他爱的是张百忍。”“不,她爱的是我。”“他爱的是张百忍。”“我就是张百忍。”
“你不是!”“我是!”
“你确定你是?你承认了?”“我不知道。”
“你一直在欺骗自己,这本书就是最好的证据。你构建了一个虚假梦,所以你才沉溺在芯片世界里。你必须修改这本书的结局,把美梦打碎,这样所有芯片拥有者都可以从芯片世界解脱出来。包括我、石可卿等。”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为什么这么做?别总拿‘芯片’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如果你不这么做,就别口口声声的爱爱爱挂在嘴边。简直恶心透了,你写的东西和你的思想一样肤浅。”
“你只不过是个丧失情感的废物。你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目的。你追逐至高真理,追求未知,你恐惧,所谓未知和真理,不过是你虚构出来的谎言。你是个孤零零的,一丝不挂的小丑。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恐惧过去。赋予你生命的人将你抛弃,你恐惧,所以你追求另类生命……”
“你是不是承认芯片的存在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也陷入芯片世界,是啊,我如你所说那样脆弱。所以我才与你共通,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芯片世界。我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我也是为自己构建了一个虚假的梦。可如同你写的书一样。我的愿望落空了。你满意了吗?可你是一个比我还要懦弱的人。你躲在自己的所谓的爱里意淫,洋洋得意。向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狗屁世界传授你的狗屁的爱之道。”
“爱是打开世间万物枷锁的钥匙。你不能拒绝它。否则我们就会在矛盾与迷茫中遗失自我。然后我们会臣服,会自欺欺人,变得愚蠢。盲目。连一点点耐心都会被消磨殆尽。那是留给人与人相互了解的耐性。我和她就是以为彼此心意相通,却不知道爱的天平倾斜了。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更爱对方。如果不能静下心来好好梳理这一切。那都将倾覆。”
“石可卿并不爱你,而是爱着张百忍。”“我就是他。”
“我知道,可你并不存在,并不应该存在。你必须斩断与石可卿的所有联系,如果你仍然记得她,仍然爱着她,她就永远沉睡。”
“这是为什么?”“这就是芯片世界。你无法忤逆,你有选择权,你是爱着永远沉睡着的她还是选择见她笑靥如花的或者,不再消耗年轻的生命?我知道,你爱着石可卿你可以以此为生活动力。你可以对抗全世界。但你爱的人却因你受困。”
(仍需大改)

05.流产

诗曰:
朝阳暮雨云染尘,左风右色参与商。
多欲寡情得还失,诞啼往声苦极乐。
易怀难悟定中数,前业后缘轮有轴。

BS系统由和平集团研发设计。他以关于“工革2.0”为由到访教授。“我们是不是见过?”吴儒秉并不认识她,也确定没见过她。“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先生,”客服员礼貌地道:“祝您的采访顺利。”吴儒秉进入电梯后不久,岑近天从车上下来。他舒展自己的筋骨,顺便整理褶皱的服装,之后步入大厅。岑近天来和平集团之前留下田娜安抚张徒零。
张徒零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死了并不会改变什么。什么都不会改变。”
“将我的所有攫夺,就算彻底改造完成了。”
“你可以和田娜谈论这些。现在我无能为力,我真的无能为力。”
为人舍去性命,在这个星球几乎百分之百的不可能。如果为挚爱、至亲而牺牲,总有在所难免的觉悟,对于“死了”几次的人,现在难道不是为之献身的最好时刻?如只是将个人从这个世界抹去,为之牺牲性命的人不存有你任何的一丝记忆,连带将你“付出”“牺牲”“献身”的情感一同没收。也许,圣人也会有些许私心留住挚爱而不是任其弥散无踪。每一个爱到极致的人必将得到璀璨的死,在这之前他的心灵会受到极大的考验,真爱至极,他便不舍,依然会做。如果他没有爱到极致,他便不舍,依然会做,却一直无法做到。
岑近天没见到爱玛,他问新来的客服员:“今天就你一个人?”
“是的,先生。”“嗯…没什么,”岑近天走了又回来,道:“谢谢。”
“不客气,先生。”

弥敦道是一条住着中产阶级的街道。按岑近天的说法,这是中等人的圈子。挂着“弥敦道9号”门牌的屋子传出骂骂咧咧和瓷器破碎的声音,主人在家酗酒,不时有酒瓶往窗户外扔。如果砸到狗,还能听到哀嚎;若是砸了人,势会闹些动静。可它砸破玻璃落在地上,波澜不惊,就像爱玛在一旁忍气吞声,他无趣极了。
“拿酒来!”竹勿句道。“不要再喝了。”爱玛道。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爱玛脚下有一些瓶瓶罐罐,却只能稍微掩护她慢些把新的酒拿去。竹勿句把啤酒扔出窗外,道:“我要喝杜松子酒。”“没有了。”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趔趔趄趄向爱玛走来,爱玛双手护着腹部,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你把酒藏起来了?”竹勿句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由无疆,君子有度。”“哟呵!还吟起来诗了,”竹勿句皮笑肉不笑地从爱玛身旁走过,到厨房里翻箱倒柜,提着被爱玛收起来的白酒,道:“这是什么?”爱玛不看他。“这是什么?”竹勿句咆哮道。爱玛不答他。
“爱玛,陪我喝一杯吧。”他迷迷糊的双眼变得多情,似乎是把无尽忧郁压在心里,爱玛接过他手里的酒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竹勿句钉在那里,在爱玛倒上酒时才缓缓踱过去。他拿起杯子呷了一口,酒在喉咙里“咕咕噜噜”直响,而后他把这口酒喷在爱玛脸上,茫然地道:“这是什么?”竹勿句抓着爱玛的头发,“亲爱的,你告诉我…我刚刚喝的是什么…啊?!”爱玛的泪腺还来不及反应。她带着哭音怯怯地说:“这是酒。”“那为什么刚刚我问你你不回答?”“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竹勿句用自己额头叩着爱玛的额头,盯着爱玛并伸出舌头,在她脸上舔舐酒渍。爱玛把眼紧闭,眼角的泪水慢慢滑落。它来的不是时候。竹勿句尝了那一点闲涩,猛然醒悟。
“爱玛,你哭了?”竹勿句松开爱玛的头发搂住她肩膀,“你不知道这是酒我不怪你,”顷刻,他推开爱玛,“我拿些酒…你喝了就知道。以后就不会再犯了。”爱玛哀求道:“不,求你了。”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知道?”“我知道错了。”“你知道?”
“不,”爱玛惊叫,竹勿句想把一整瓶白酒都灌入她口中,“你饶了我吧。”爱玛胡乱拍打,扇掉了他的酒。竹勿句什么也不说,掐住爱玛的脖子把她压在桌子上,就用下体去顶她,口里还喘着粗气。爱玛怕他压到腹中的孩子,使劲推开他。竹勿句愈来愈用力地干她。爱玛惊慌失措,失手打了竹勿句一巴掌。
他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我辛苦赚钱养家,你却摆出一副臭脸。”
“你怎么可以把柴米油盐这些东西搞混?我要喝的是酒。不是醋……”竹勿句突发雷霆,“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竹勿句翻着白眼,眼珠子不停向上聚焦,脑子里想起他父亲如何辱骂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也像爱玛一样哭哭啼啼,他厌恶极了。他的妈妈不能保护他,任由他的父亲对全家人施暴。他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对的,软弱的母亲是错的。
竹勿句的瞳仁重新复位,他成了他的父亲那样的人。他的右手抓起爱玛的头发,像他儿时慈爱的父亲那样掇住他的领子;他用左手打了爱玛一巴掌,像他儿时慈爱的父亲那般抚摸他的脸颊;他让牙齿咬住爱玛的手,像他儿时慈爱的父亲那时哈暖他的小手。
竹勿句剥去爱玛的衣物,像他父亲那样。
竹勿句啃咬爱玛的身体,像他父亲那般。
竹勿句侵入爱玛的灵魂,像他父亲那时。

话说玛丽将早上遭人轻薄之事告诉了韩克锋。韩克锋不知则矣,听了登时怒火中烧。他乃一院之长,他决不允许有人玷污她的女人。他命一队安保员在医院里巡查,由玛丽带队。安保员全副武装,挨个厕所搜寻玛丽所说的“黑人”“卷毛”,一无所获。玛丽不罢休,她命安保员把今日值班的保洁员都带到面前。
只见十余人排成列,皆是30岁左右的妇人。玛丽冷眼乜斜,这些人在身高上与作案者并不相符。该“卷发”“黑人”身高在一米七左右,面目可憎,行为猥琐。与之相比,身份低微,略施粉底的保洁员算是一股清流。
新社国的就业机会不多,女性的就业率更是低乎其低。她们作为保洁员,在大厅擦这抹那,如有机会打扫领导房间,兴许还能受到照顾。她们哪知让她们聚在大厅是在排查她们,还自以为是某个领导看上了她们。真有其风,她们不知道从哪听说“某某被领导看上了,升上了班长”,这在种想法她们心里扎下根子。她们不知道坐在办公室的人有多蛋疼,她们从未有过办公室。
常有云:
趋炎的压脊挨肩,附势的吮痈舐痔。
又说:
习成惯,好成癖。
能得到领导的性骚扰,是新社国每个女性就业的前提。领导们的冠冕堂皇也不是因为自制力太弱,虽说这些老妇人其风韵犹存。在亚荷尔蒙压制下,男性普遍内分泌失调,进而导致他们产生返祖现象。该研究有待开展仅留诗一首供后人稽考:
三八妇人似虎狼,专职保洁施粉黛。
身份卑微话语轻,到了纳良加油干。
丈夫不看她两眼,领导就好这一口。

和平集团科研室,吴儒秉正摆弄相机,岑近天的到来令他有些意外,但他随后恢复自然。爱因斯拉教授对接受采访更感兴趣,他对岑近天说:“咖啡机在那。”然后对吴儒秉道:“你呢?好吧,两杯…请。”岑近天和吴儒秉对望了一眼,两相无语。
岑近天端来咖啡,教授正端坐着接受访问,他说道:“新社国的科学精神原则是不存在隐私这一说的。”吴儒秉点点头,道:“众所周知,‘美丽计划’是您带队研发的重要的科研项目,您能说说您还有哪些研发的发明对工业起着革命性作用!?”
“你这就算问对了,我个人认为BS系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他是大恩主的一双眼睛,能看到任何地方,任何一个受苦受难的居民,他能仁爱地施以援手,带领他的子民走向繁荣昌盛。”
吴儒秉适时鼓掌。这时有电话响起。教授摆摆手道:“稍等。”循声而去。
岑近天道:“你到过九州?”“嗯,”吴儒秉点了一根烟说:“那些东西都是我的助手小明裁剪的,他受了阿斯吉的好处。他与我不合。是我害了你。”
“事情都过去。我早就不想干了。”岑近天拍拍吴儒秉的肩膀。“你变了!”“怎么?哪变了?”吴儒秉看着岑近天,笑笑不语。
“什么?”教授对着电话喊道,“我马上过去。”
“发生了什么?”岑近天问。教授对吴儒秉道:“现在有些急事,等我回来再采访。”“没事,您先忙你的。”
教授让岑近天载他,两人急急忙忙地赶去爱玛的家,实验室里只留下吴儒秉。岑近天赶到时爱玛已经被送往医院,他们紧接着又赶到医院。
“我们已经尽力了……”主治医师遗憾的宣布。
“这是什么意思?”岑近天皱着眉头问道。
医生的三角眼露出些许不耐烦,他补充道:“小产后需要调理,请病人家属同我去办理住院手续。”爱教授对岑近天说,“你先去先看看她吧。”然后同医师去办理入院手续。岑近天进入病房时,护士候在一旁。
“我来陪她吧。”岑近天道。护士鞠了躬,带门离开。爱玛仍昏迷不醒,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角似有泪痕。岑近天在一旁轻轻的,他探探她的额头,在皮肤接触那刹那,爱玛似乎受到了惊吓,她睁开眼,惊恐地看着来人。
岑近天道:“爱玛,你好些么?”爱玛死死地盯着他,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时,悲伤才盖过恐惧。教授随后进房。爱玛道:“我感觉肚子很不舒服。我要见医生,也许我动了胎气。”岑近天静静地看着她,爱玛恍惚觉得时光倒退了三年。
“小两口吵架竟然把孩子也给吵丢了,竹勿句呢?”教授道。爱玛哭了起来,腹部的不适让她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男人那方面你就依着他。使性子把我孙子也给丢了。”爱玛只是哭,不去解释不想申冤,曲起腿抱着,眼泪慢慢流着,脖颈的静脉伴随抽泣若隐若现,烙在锁骨上方牙印却清晰可闻。
岑近天油然溢出某种情感,不知道是愤怒抑或哀恸。那感觉就像上帝给每个孩子分发一个苹果,岑近天得到的苹果是那么完美无瑕,他都不舍得咬下去。他饿得抓不住苹果,它掉了下去,一只畜生啃了一口苹果,扬长而去。
岑近天孤零零地站在这个苹果面前,他不知道是他先饿死,还是苹果先腐烂。
他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很多事都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他难以解释这种体验。
病房外面有了躁动,竹勿句带着一盆果盘来到爱玛的病房,红红的苹果每一个都有农民的拳头那般大。竹勿句跪了下来,他声泪俱下:“岳父大人,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她怀孕了,要是我知道打死我也不会……”
教授唉声叹气,摇摇头道:“罢了,医生说只要爱玛的身子好好调养,还能再怀上的。”
竹勿句站起来,把果盆放在爱玛的床头,道:“爱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他掇着爱玛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爱玛不看他,当感到竹勿句攥得她的手疼时,她才回头轻声道:“我会注意的。”
教授说:“你好好陪陪爱玛。”之后带着岑近天走了。竹勿句放下爱玛的手,道:“你吃不吃苹果?”爱玛摇摇头。他抓住爱玛脖子,又问:“你吃不吃苹果?”
门外有人敲门,医生探出头对竹勿句道:“竹先生,有些事与你商量一下。”竹勿句回过头来笑吟吟地点点头。

停车前,副驾驶座位上的教授问岑近天:“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嗯?…我有个病人,他的病情很复杂,我只是来您这补充一下知识。其实也没什么。”“有什么你就尽管问吧。”岑近天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
“你不打算上去了么?”教授道。“不了,下次吧,如果爱玛有需要,可以转到纳良医院里去。这样多少能放些心。”岑近天道。
“爱玛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那下次我再去看她吧。”
教授走到大厅,客服小姐转告他,“吴记者已经走了”。岑近天望着他的身影,怅然若失,岑近天觉得自己变了。他和爱玛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分开三年了。他自己也结婚了,他应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纳良医院——那是关着精神病人的地方。
他把车开动,前面有一个人向他招手。吴儒秉上了车。
岑近天道:“去酒吧?”“不,带我去你们医院。”
“你有病?”“到了你就知道,”吴儒秉道:“去医院的人都有病?”
“当然。”“医生也有病?”“嗯哼。”

缉拿作案人的行动无疾而终,但风声不胫而走。偷情人心虚,若不是下腹憋胀难忍,刘小芳断不敢再踏进厕所半步。刘小芳出了卫生间,迎面撞上一个安保员,若不是才排泄一通,几乎把她吓尿裤子了。
安保队长询问刘小芳:“可曾见过一个的‘黑人’,头上长着卷毛。”
刘小芳惶恐地道:“不曾见得。”安保队长问话后离去。刘小芳舒了一口气。只要这“黑人”还未被擒住,她的奸情就不会被识破,她为“黑人”祈祷。
吴儒秉跟着岑近天回到医院。岑近天去往办公室的走廊遇到刘小芳,她正低着头快步走着。
“你不是……”刘小芳把单眼皮的双眼睁地老大,岑近天认真地想了想,“刘小芳?!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对不起,岑医生,”刘小芳诺诺道。“我没想到岑医生您还记得我。”“几天前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是谁?”吴儒秉道。“和田娜同个村子的。你去过,九州。”岑近天道。
“岑医生……”刘小芳道。“你去忙你的吧。”“是。”
吴儒秉道:“她看上你了。”岑近天说:“她喜欢的是‘同志’。很遗憾,我不是。”吴儒秉回头看了她一眼。
01.诚会玩?

鲜有人在洞房花烛夜读书甚至做诗,奇葩亦不是没有,若非有这些奇人,注定是性界的一大损失。他们留下的诗词于后来千千万人的性的启蒙影响深远。
新郎官欲秉烛达旦,怎奈书已至封底页。刘卓佳意犹未尽,情深难抒,因此上寄歌喉。其声呜呜咽咽,但闻:
“小妾卓二姐病逝,西门闹于金梅瓶散心,正欲寻应伯爵寻欢作乐。怎料,天降灾祸,二楼武大家那三尺长的叉竿本放在帘子上,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潘金莲手擎不牢,不偏不倚直插进西门闹头骨中……自阎王报道,西门闹大喊‘冤枉’。阎王不悦,判官判西门闹做潘、驴、邓、小、闲,最后再做个罹患脑水肿的红毛婴儿。”合上《红膏粱》,品味最后一回:【西门闹命丧金梅瓶 潘金莲失手篡历史】,而后他开始坐立难安。孰知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如厕前的焦虑。凡事总有例外,此次是灵感使然也,况且这儿并无晓他心的人。伊人双手解罗帏,改嫁不再红盖头,她虽认定刘卓佳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妞子还是为刘卓佳的冷落感到不解。
她忍不住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刘卓佳对道:“毛里求丝渡阴山。”
“什么跟什么呀?!”“诚会玩?”“玩什么?”“接龙。”“就二人如何接龙?”
“你一句我一句呗。”刘卓佳道。
妞子道:“我还以为什么呢,要是那方面我就没兴趣了。”
“臭妇人,你想耍什么?”“敢情我以为你道的‘接龙’是‘三人行’。”
“这‘三人行’有何奥妙?”“一凰双飞凤,牝鸡接成龙。”“原是如此,好你个淫娃荡妇,竟想这些歪门邪道。还一凰双凤,当是一夫多妻为真理。”
“自古只有耕死的牛,未曾见过犁坏的田。”
“看我不捣烂你这臭屄骚牝。”刘卓佳撸起袖子就要干。
“且慢。先立誓打赌,若谁赢了以后当是一家之主。”此话一出倒把刘卓佳给唬住了。“当真?”后起之秀刘卓佳,初窥门径仍是不可避免的受了妞子的钳制,作为男权主义者,实际上刘卓佳的性行为无“临床”经验,他一般在茅房打发。他万不想“一夫多妻”制度出师不捷,更万不信连一介女流都降不住,若是如此,何谈统治千千万的女流乎?
“果然!”久经沙场虎妞子,伺候过李党员好些日子,她知道这些男人的性癖:送上门的不要,偷来的性才真。小小党员,未能养成强占良家妇女的素养,故他们施行有组织有纪律的共妻政策,虽居民群众对此知之甚少,于党员间却不是秘密,东屯姘、西村妇多少也习得一些魅惑男人的手段。这是她们安身立命之技,妞子又哪敢真的当什么“一家之主”,若不是知他年轻,没中过那些骚汁的蛊,她断不敢耍弯弯绕。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不让他吃憋,不压下他的心气,今后也要落个弃入撇履的命运。
古诗警世:
做人莫为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土豪买笑掷巨万,莩郁桨鬟及腰丝。
帮他宽衣解带后妞子解下自己的衣裳,献出白膨膨的乳房。她拾起刘卓佳的手放上自己的胸脯,刘卓佳双掌似有些颤抖手心略微冰凉,妞子因起激灵,乳头的敏感令她微微含胸。刘卓佳抚摸着这对虎子、李刚都摸过奶子淫心辄起,他共产共妻的癖好受体内极权细胞的数量影响。他才明白妒嫉虎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性。他任由“性欲”去掠夺他的“人性”。
而后一切像是天性,顺理成章。弱冠后辈意生发,得势党员气坚挺,刘卓佳那方面虽可能比不得长期劳动的虎子,但胜李刚百倍。夜眸秋波若迷离,酥胸泛桃哪边藏?妞子春叫连连,不知是真情流露抑或故意使他丢精。四只眼睛晃人脑胀头昏,刘卓佳几欲泄精,捣至阀门临溃及时翻身下炕,奋笔疾书,赋诗一首:
大雕兰陵逞威风,黄鳝金銮道乾坤。
酒色媒人精频没,空门登徒红楼梦。
少壮纵欲不惜精,老大望逼空落泪。
顽石宝玉看今朝,牡毛润之舒文歌。
皈依佛家求富贵,遁出世外辟西门。
妇随富娼我共妻,党员集权你来骑。
玉体横亘在床上的妞子怕他真为刚才的打赌憋坏了身子,管刘卓佳“要”,他未作理会只管赤条条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犹陷绝句忘返流连。妞子不学他的没羞没臊,裹了红肚兜,穿上齐逼裤,蹑手蹑脚步至桌几,轻声读了他刚做的诗。读毕,妞子呜咽哭出声来。刘卓佳顿生疑窦:“读我的诗,你又哭甚?”
“你是否嫌弃我,所以写了一首诗来讽刺我。”
“讽刺你什么了?”“讽刺我是三姓家奴。”
“咱先不说有没有那一层意思,我就问你,你为什么识字?”
“怎的,我还不能识字了?想解锁高难度的姿势来满足你们这些臭男人的性癖,也要看得懂‘说明书’呀。”
“虎子教你识的字?”“他自个大字都不识一个。”
“那就是理混把子了?!”“嗯。”
“哈哈。现在你就是个合格的三性家奴。婊子呀真令我喜爱。你和那理诨把子弄过,我再干你,不正是给他戴绿帽了么?!诨把子也有今天,我好不痛快。你知道么,有位智者曾说过‘让一部分人先掌权,领导落后的人’,所以无所先戴绿还是晚戴绿帽。这只是党的传统。当我干你的时候,也就证明我‘掌权’了,我赶上他们了。”刘卓佳那牡再日天,妞子吹萧轻抚穗,丝竹乱耳,鬓羽款落,腾手鬟发时她抬起头道:“伺候你舒服了你会对我好么?”
“当然,且当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吧。毕竟懂我诗的人少之又少。”刘卓佳一言九鼎状。“奴家以后全依你。”刘卓佳携妞子再度上炕。词一首概括之:
淫娃色鬼合一处,红粉才郎诗定情。无底洞,五指山,假意虚情不管用。潮排山,精倒海,志得欲满才尽欢。
从李刚那里实践而来的技巧尽数使出,妞子明白长得漂亮不如干得漂亮。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男人都对她呼之来挥之去,妞子不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只有性才是真切的。至少她在高潮时是那么自由。禁锢她人的是男人,赋予她“自由”的亦是男人。妞子对虎子有过憧憬,他们的第一次都献给了彼此。性是人最原始的本能,当自由和人权受到压制,性是他们相互理解相互依赖的最好语言。可虎子死了,带着他榆木一般的真诚死去。这种“真诚”不可能感动任何一个党员,虎子能成为地保绝不是巧合,更不是上天怜悯,只有他的死是必然的。妞子爱他,也害死了他。没人知道妞子是否意识了这一点,但她再也不会在意别人说她是姘妇。现在她把心思都系在刘卓佳身上,只有刘卓佳能对抗李刚,在妞子心中刘卓佳就像一座大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给予她希望。
虎子的死如灯灭。无产者圈子里的人都看得很开。他们世俗、偏见、封建、迷信,对人与人间的羁绊之情很容易释怀,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首当其冲的是他们的生活。无产者是弱者,本需要同情和帮助,但他们的可恨之处使他们几乎成为“异类”。或者,在极权政府统治下的人民大都是这般模样。他们的生命历程中如发生了什么无可理喻的东西,都可能瞬间忘却,无产者的生活没有转捩点,因为他们产生情感联系的一切必要的链接都被清除,随着极权政府和他们所能接触到的集权因子的变动而变化。极权主义国家的特点是它虽然控制思想,却并不固定思想。它确立不容置疑的教条,但是又逐日修改。它需要教条,因为它需要它的臣民的绝对服从,但它不能避免变化,因为这是权力政治的需要。它宣称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同时它又攻击客观真理这一概念。

想法:
停尸房外写着领号入住
谁的手里拿的是3号?
快点过来吧这里暖!
单号男尸双号女尸
若是串号了,夜里妈妈要吸血

以岑近天的秉性是不可能开一间病房让他休息的,吴儒秉对下榻之处产生了忧虑。
“就不能通融一下?停尸房!!!你知道那多恐怖么?想想吧,你与挚友相遇在停尸房,那种悲伤情绪能稍微唤起一点你的良知么?”吴儒秉双手叉腰道。
岑近天一只手伸进白大褂,一脸茫然地道:“我不睡停尸房。我有自己的休息室。”
“什么?!三个国家的纳税人的钱建造休息室。你不能独享,”吴儒秉把手放在桌面上道:“我决定和你一同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我习惯独处。”岑近天耸肩道。“不不不…听着,那里面也有我纳的税,”吴儒秉肯定地道:“就算一分一丝,那也是钱。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这么做。”岑近天揶揄吴儒秉的过程中油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体验,但这种微妙还没能从表情上体现出来。
另一边的张徒零自岑近天离开后一直郁郁寡言。田娜翻寻出先前买来的食物递与他吃,她道:“人是铁,饭是钢。”张徒零犹如未闻,须臾,他道:“田娜,你这句谚语从哪里学来的?”田娜放下泡面,睁着大眼如实说:“我也不知道,总听老一辈人这般训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是哪一辈呢?”“小时曾听父亲说过…你想起些什么了么?”
“没有…后头还有一句是不是?”“没了。”田娜摇着头。
“还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张徒零翻下桌台。“你这么一说还挺押韵。”
“民谚是人民用性命实践出来的真理。”“那你…吃么?”田娜把手心的泡面餐捧在张徒零面前。“我吃!”张徒零吃饱后不似刚刚那般精神萎靡。田娜说:“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和你一样,和岑近天一样,和我一样,和所有人一样。”“你选择忘了她么?”“如果这是唯一办法。”
“那你…不伤心么?”“我不知道…失去爱也许就不会伤心了。”
“不知道怎的,我的心情很不快乐。”“这是我的命运。个人生命历程里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有的人会与你产生很深的羁绊。放下是艰难的。我理解你的感受,无需为我担心。没事的…会是个‘快乐结局’的,也许我的消失或者说我解开了芯片世界。你就能看一个快乐的结局,”张徒零把书递给田娜,“现在你不要轻易打开它。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你不需要为我伤心。”
“不,你没有错。”
“我给最爱的人造成了伤害。我憎恨自己的命运,才有了这个芯片世界。”“你说的我不明白。”“总之,没事的…会没事的。”
岑近天不知道让吴儒秉进入“610号”是否正确,但在此前他绝不会这么做。“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睡在停尸房。”吴儒秉道。“也许你会懊悔你的决定。”“我从不后悔。有什么比在冰冷的尸体旁边过夜更令人恐惧的。”
“有一种无头的怪物……”“别闹,我什么奇闻怪事没见过。”
“那你见过一种无头的人类么?”“你说真的?”
“你以为?”“那真是太棒了,”吴儒秉拍了拍背包:“我带了相机……”
“你的设备必须留在停尸房,我是认真的。”“我知道规矩,”吴儒秉好奇地问:“那家伙是男是女?”岑近天带他把东西放好了方到正门输入密码。“金屋藏娇的局长都没你这么谨慎。”岑近天指了指冰冷的停尸房,吴儒秉忙闭了嘴。

白天的医院是那样的白;黑夜的医院是那样的黑。医院如此恐怖,无一例外。爱玛辗转反侧醒了又睡,护士在一旁瞌睡,爱玛起身喝水,水壶空空如也,她摇醒护士,护士惺忪睡眼满脸蠢样,水壶里没水护士并没有愧意,慵手懒脚地再去打过。爱玛躺下身子憩息阖目。不多久门开了,一只有力的臂膀扶起爱玛喂她吃水,爱玛接过递来的水喝了半口,发觉水里有股异味。爱玛蓦地抬起头看向护士,可他哪里是护士呀,赫然在眼前的男人双眼闪着淫光。爱玛惊恐地道:“你怎会出现在这的?快给我出去。”他道:“吓着你啦?!别怕,吃了药就好了。”“请你出去,”爱玛站起来警告他:“我要叫人了。”
“小乖乖,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的主治医师。听说你的初恋情人就是个医生。”邪恶的笑容挂在他脸上,他用左手抬起爱玛的下巴。爱玛狠狠地打掉他的手,“你…放尊重点…”
“放心吧,我很尊重,很疼爱女性的。”
“你给我…喝了…什么?”爱玛向外求救:“…你想干什么…救命…”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哈哈!”医生一把抓住爱玛,痴狂地道:“我暗恋你好久了,你知道吗?”
“不…”她拼命挣扎,“我…不认识你。”声音却微弱。
“你当然不认识我,所以你永远也不知道暗恋的痛苦。我无数次幻想和你面对面的自我介绍,万万没想到终以这种方式。爱玛小姐,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雷锋,”他使着全身的气力紧紧抱住爱玛,他用鼻子贪婪地嗅着爱玛的香发:“爱玛小姐,你是我日思夜想都想得到的人,我每天早晚都会观察你,一次半小时,你完美的身体在我的望远镜里一览无遗。窃认为我们更搭配,至少也比你那个残暴的丈夫更适合你。”
“休想…去死吧。他会揍死…你…王八蛋。”“哟哟哟,可怜的爱玛小姐还被蒙在鼓里呢,是你的先生把你让给我。更准确的说是‘卖’……”“不可能…”爱玛的气力正一点点地消退,“放开我。”
“爱玛小姐你觉得他是爱的你吗?他只是贪图你爹的财产,他玩腻你了!而我对你的热情丝毫不减,我爱上你已经半年了,每次他干你前都会打开窗子,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早就发现了我。他敲砸了我一大笔资产,但对我来说爱玛小姐你比任何有形的财产都要珍贵。来吧,我的情人。我会对你好的……”王雷锋把爱玛甩上床,他颤栗的身体整个都压在爱玛身上。
“哦喔…”一声闷哼伴随着几次抽搐王雷锋犹如升上天堂。爱玛使出仅有力量,用膝盖狠狠地袭击王雷锋的裤裆。“嗷唔……”王雷锋登天途中如遇雷劈,坠入十八层地狱,摔得肛裂肠断、鸟飞蛋散,一口气提不上来,生死未卜。爱玛推开他,王雷锋似死尸一样落下床。爱玛未定惊魂,晃悠站起来赐他一脚。如诈尸般王雷锋猛地攫住爱玛的脚踝,爱玛惊吓半死趔趄后倒,至于床上胡乱用另一只脚踹王雷锋。爱玛的拳脚如雨点而非冰雹,王雷锋的蛋疼眼看就将缓过去了,急中生智的爱玛抓起水壶将滚烫的水都倒在王雷锋的身上。
爱玛撇门,惨叫惊悚,她借势大喊:“救……”救字刚出口,命字咽其喉。黑暗中伸出一双手狠狠地掐住爱玛的喉咙,她几乎顷刻间就要休克了。爱玛用手指去抠魔鬼的触手,她一秒钟抠一下,她抠了八下。
爱玛觉得自己要死了,抠第一下时她只是怕,第二下第三下是痛苦,第四第五第六是求救,她想到了她父亲、岑近天,也许还有丈夫。第七下和第八下时她一直在想她的丈夫是岑近天还是竹勿句。
黑暗中一个带有磁性却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响起:“爱玛,你不是生病了么?为什么不乖乖接受医生的治疗。”原以为自己死去了的爱玛听到这样的呼喊,回光返照般醒了过来,可她想,也许人死了是去往天堂,人活着就是生活在炼狱。竹勿句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披散在爱玛脸颊上的发丝,他的手背还有爱玛抠伤甲痕,鲜红的血液溢出皮肤表面,滴在爱玛脸上。血和泪混成一体。
“噢,爱玛,不好意思,我都没发觉我在流血,”竹勿句伸出舌头舔舐手背上的血。王雷锋从走廊窜出来,竹勿句道:“你他妈玩够了没有。”
“好戏…”王雷锋用烫得半边红肿的脸,口齿不清地说:“好戏才刚开始。”
竹勿句擤了擤鼻子,抓起爱玛的头发把她拖回病房。
爱玛命运何如,暂时诗一首猜端倪:
望闻问切赛华扁,阿弥陀佛老灵道。
推拿针探数中医,本肏肛目逆时针。
尾批:
雷锋助人,老王捐精。

02.费洛蒙

歌曲:
小黄人 巴呐呐
小黄人 巴啦啦
小黄人 巴呐啦
小黄人 巴啦呐
巴呐巴啦小黄人——
呐啦!

警报费洛蒙闻起来像香蕉,费洛蒙是一种信息素,一般只在低级生物间传递。BS系统设定大恩主(GM)统揽的所有权限,包含检测不正常现象的图像的传导,和随时调动任意位置的监控器。这也是该星球各个国家得以正常运转的根本系统,如此统一高效的系统设计各国的领导人无不赞赏,他们的权力触手利用科技更完美地控制整个社会,某些纸上谈兵的计划也得以实施。但电子设备的传感器无法媲美人类的感觉系统,当大恩主的秘书报告信息接收器检测到一群生物聚集在某个地点,事情似超乎想象了。
BS系统的警报等级现有5种,红色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屏幕上这只“鸭子”(新社国地图的形状)的“鸭喙”(九州地区)不停泛红且有扩散迹象。
“暴民还没有平息?”大恩主双手合十,盯着大屏幕。他的秘书如实道:“大恩主,情况可能更严重。”“调出具体画面。”秘书看看大恩主,而后摁下按钮,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不计其数的像鸡崽一般大的蜜蜂乱飞乱窜,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小型哺乳动物、鸟类均难逃劫难,更为恐怖的是这群变异蜜蜂只为杀戮,遭屠戮的尸体紧接着被一种通体红色的蝗虫占领,不消多时便被吞噬殆尽……
“即刻通知核心常委开国务党委议会。”“是。”
各部门紧密运作,政治局常委柳三全、毛正恩;军统总帅苗人凤及居民安全总参谋长关民声等人聚集在仅靠荧光映照的房间里,屏幕上的雪花点麻麻密密,大恩主的声音幽幽传来,在场党员如坐针毡,他们感觉比直观的在屏幕上见到大恩主的脸更压抑。毛正恩道:“大恩主,传导图像的线路可能出现了问题。”
“这正是我找你们的原因。各位同僚如果只想在屏幕上看到这些雪花点,大可耐下性子和那群畜生比赛。难想是各位在位时间长,还是它们先死绝。”
柳三全道:“大恩主,麻雀虽多,不堪鹰爪。九州的村民很喜欢‘运动’,那就再开展一次‘运动’。”
“你的计划?”
柳三全道:“利用居民的力量去消灭它。”
毛正恩道:“让他们像热爱打麻将一样热爱这次运动。”
苗人凤道:“我会派出相应警员监督居民参与程度。”
关民生道:“那么应该为这个计划命名为‘打麻将’运动?”
“党得力的四位委员们,我认为没有比‘除四害’更决绝的宣誓了,你们以为呢?”大屏幕恢复正常,大恩主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定格的画面。“四害”到底是哪“四害”,四位委员心中都有数了。“此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问题的根源在于转基因。难道你们看不出那些东西不是麻雀么?”
毛正恩道:“大恩主,您的意思是停止转基因作物的种植?”
“如果毛委员愿意为饥饿的难民献出你油腻的尸体。需要调你去居民公社统计局学习怎么看统计数据么?这个国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居民在食用转基因粮食。还有百分之十五的人在吃不是食物的食物。”
柳三全道:“大恩主,是否请示党联盟。”
“柳委员的看来是惦记着这个位置。”“属下不敢。”
“找到更优秀的生物学家去解决这个问题,眼下我不想再看到那群害虫。柳委员…有什么问题没有?!”……

“610号”同以往并无差别,一开始岑近天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吴儒秉却没抱怨甲醛气味冲鼻。“…你有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么?”“闻到什么?”吴儒秉不明所以。“一股…烂香蕉味。”“没有呀,”吴儒秉道:“也许是有人在用香蕉水。”“香蕉水的味道闻起来像香蕉?”“不然呢?不然它为什么叫香蕉水。”
“那香蕉水是干什么用的?”“这个…嘿我们见过……”
“岑医生你回来了?”田娜喜上眉梢。“嗯,”田娜向吴儒秉点点头,岑近天问:“他呢?”她如实回答:“方便去了。”“不是叫你看着他么?”“岑医生……”
岑近天快步往卫生间去,“他是谁?”吴儒秉在后头问,越往前走时一股更浓郁的香蕉味散发出来,他也闻到了。这里的荧光灯似乎更暗淡一些。当看到一具无头尸体横亘在地上时吴儒秉故作夸张地吓一跳,“哇欧,连环杀人狂之斩首案?”“它”还未到死亡期限,岑近天谨慎地靠近他的“右手”。“别碰。”张徒零道。“发什么事了?”岑近天问。“我想应该是你带来的那颗东西。”张徒零道。岑近天戴上手套去褪它的衣服。“竟随身带着手套,”吴儒秉嘻哈地道:“怎么不见血流满地,太不专业了……”张徒零目不转睛地注释着吴儒秉,“老兄,你太土了,这样我可不能配合你们。”
渗漏的液体让衣服“嘶”一声脆如纸张,尸体上分布着密密匝匝且不停蠕动的囊肿,似异星生物的寄主。岑近天道:“发现它多长时间了。”张徒零道:“你们认识?”“竟然真的有无头生物……我叫吴儒秉。”张徒零道:“我知道!”“你知道?”岑近天道:“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这个问题。”“有什么比解开芯片世界更重要,”张徒零指着吴儒秉道:“他也是芯片拥有者。”
“什么?”岑近天惊讶道。吴儒秉道:“什么芯片拥有者?不不不…我已经懊悔没有留在停尸房过夜了,和疯子在一起更危险。”
“你不能这么伤人。”张徒零道。“芯片拥有者都是疯子?”岑近天道:“我也是?”“好吧,别闹了,你们的演技简直可以媲美训练有素的演员了。如果非要我说实话…真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疯子…近天你听我说…你有时是挺疯的…真的,‘芯片拥有者’…哈哈哈…儿童读物看多了吧。请原谅我的失态,”吴儒秉憋笑道:“我申请进入停尸房。”岑近天呆呆地看着他道:“可以,顺便帮我把它搬过去。”“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家伙像中了毒。”“事情看起来是挺可疑的,有没有传染性病毒得有人被感染后才知道。”“我投降,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可不想碰它,”吴儒秉忍俊不禁,“‘芯片拥有者’……”
张徒零说:“我知道你左边腰上有个胎记,那看起来像个等边三角形。”“你怎么知道?”“我猜的。”岑近天道:“我口袋里还有几双备用的手套。这种事多个帮手总是好的。”吴儒秉咂咂嘴,他和张徒零各自拎起尸体的一只胳膊。岑近天道:“知道带去哪么?”吴儒秉道:“不就刚刚那个实验室么。”“嗯哼,去吧。”
张徒零道:“你呢?”“我善后,马上就到。”张徒零和吴儒秉苦着脸把尸体拖到实验室。田娜开门见状被吓了一跳,忙问“岑医生去哪了”“发生什么事啦”,吴儒秉喘着气道:“他说你能搞定。”然后脱下手套跑去洗手盆洗脸。田娜无助地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别听他的。”张徒零的要求下,吴儒秉百般不乐地把尸体放上解刨台。张徒零道:“尸体有股……”“香蕉味,”吴儒秉道:“近天一进来时也这么说。”
田娜盯着那些一直蠕动的白色虫卵,待张徒零提醒她要离开了,才一溜烟地跑在前面。标本罐早已破碎,岑近天心事重重地回到实验室,开门前他整理了情绪:“看来有必要做一些防范措施了,不过目前问题不大。”
张徒零道:“找到控制的方法了么?这东西可是你从外面带来的,如果仅凭一只幼虫就能杀死一个人,那离世界末日也不远了。”
“首先‘它’不是人,你无需了解它们为何仅有半个月的寿命。寄生尸体上的幼虫发育得过于快速,意味着它的生命周期是极其短暂的。真正的世界末日不会在这里发生。我们的世界从来就不在掌控之中,”岑近天道:“在你的手术前说说吧,关于芯片拥有者的事!”“我也是更关心这个。”吴儒秉道。
“我想你们比我了解‘芯片’。地球是我所有记忆的参照,田娜、吴儒秉都出现在地球,唯独我不曾记得你。我认为吴儒秉是芯片拥有者是有依据的,他还出现在盘古星,”张徒零道:“你也出现在盘古星。我的意思是所有芯片拥有者都出现在盘古星。”“在地球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吴儒秉问。
“你传纸条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指戳我的腰,有次我就生气了,趁你上厕所时偷偷在你身后戳了一下。你反应可真夸张,那里…”张徒零顾及田娜,重新组织语言:“我记得那道水流有一米多高。”“我没明白重点。”吴儒秉完全不知道张徒零在兴奋什么。“后来呢?”岑近天问。“后来他告诉他很敏感,还给我看了他的胎记。”张徒零道。“我是说后来,不是你的地球记忆。你是否还接着联想起石可卿了?”岑近天喊道:“你永远忘不了!”“别这样,”吴儒秉道:“他开心就行。”
“我已做出了选择,”张徒零看着岑近天。“否则我就不会告诉你关于芯片拥有者的事。”“你要明白,手术失败就再也无法挽回了。芯片世界就再也无法解开。所有人。”田娜问:“芯片拥有者到底有多少人?”
“五人。”张徒零道。“还有一个是谁呢?如果那个石可卿也算是另一个的话。”吴儒秉问。“我只知道他在盘古星的名字,”张徒零道:“他叫韩克锋。”
除了张徒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连躺在解刨台上的尸体也抽搐了一下,从它的残骸中掉落出一颗虫卵,在地上慢慢地向前蠕动直到藏匿在某个角落。
田娜和吴儒秉都看向岑近天,岑近天并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为真知献出一切,在他脑中浮现一张脸,使他想给张徒零一个机会,他只是确定这能提高手术的成功率,也许吧,他想。
岑近天对张徒零说:“见不见她最后一面?”
无数次的梦寐以求,在纳良医院19楼张徒零终见了石可卿最后一面。她像冰雪一样宁静,静静等待白马王子亲亲的一吻,春天却迟迟未能到来。张徒零已经做了抉择,当情感瞬间溢出的时候,他确信是自己爱使石可卿留在“芯片世界”。他以为:牺牲是爱的另一种诠释。经历了纠结、矛盾、恐惧、仇恨及各种莫以名状的情感,他也闪过丑陋和自私的阴暗想法,再见石可卿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确定自己想做的只有让她笑靥如花。无所谓自己能不能看到,他确定。岑近天担心张徒零见到石可卿后情绪失控,现在看来是多余的,他虽然不想打扰这对恋人仅有的相聚,还是得按计划行动,安保员仅给了他们五分钟的时间。这300秒钟是那么短暂,张徒零即将对自己毫无作为的一生画上句号。
当阳光再次降临到这个星球上时,他明白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他多么想爱,想美美地活下去。可这就是命运。张徒零已经迫不及待想再次死亡了,这次同样可以看做是“为爱而死”,为什么不呢?
死吧!死了干净!
笑吧!笑靥如花!

03.婚姻法

新社国的婚姻法可简单概括为:妻是夫的财产,属于家庭财产的一部分。即她的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
天刚蒙蒙亮,九州的第一缕阳光最先经过马竞技的“温柔屋”,他的美梦教电话打破,那头只说是“上头急令”。百般无奈,马竞技车不怠停、仆仆风尘赶回州长办公室,袁秘书递给他看“红头文件”,马竞技的脸像极了昨天晚上那牡没起时的苦恼。马州长急命袁秘书找多些个文案,火速按“最高指示”刊登官报。
藏锋千日,用在此时。不说袁秘书惯常“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指导麾下“知识分子”檄文的核心思想,单表他在路上偶遇自家表姐夫土绅。见土绅正在果园监督工人,袁遂停车唤“表姐夫”,亲戚二人相见敢是汪汪泪眼,“土绅”遇“参谋”总是这般情形。他俩性趣相投,眼下众目睽睽,还是行了“同志礼”。客套之余袁秘书与土绅谈到农业方面的展望,土绅对未来的设想吐露与他,这般来去便已定下今后三五年规划的基调。有别于往,土绅今时今日之言谈颇具专家格调,实是常受身后“知识分子”之陶冶,土绅断言今后所结之果皆无需蜜蜂等昆虫的授粉,该观点出自其麾下“知识分子”博出位而写的论文:《论转基因与无花果的共通之处》。土绅仅是认同果园的主人(人民的寄生虫)与受雇佣(奴役)的主体还存在着一种遣散权,蜜蜂于他眼中就像农民:都他妈的带刺。得益于体系的一系列运作,土绅能言之凿凿地宣布蜜蜂在植物的多样性和延续性上并无重要影响,危害大于利益。袁秘书对土绅的卓识远给予盛赞,欲重金求稿。
土绅淡薄名利,谈然回道“凭君处置”,袁秘书取得真经,拜辞。打道回报馆,他指着那些眼镜镜面有半寸厚的“知识分子”言传身教,千叮咛万嘱咐务需由浅入深地探讨蜜蜂对转基因庄稼及其它作物的危害,用笃定的语态强调这群“害虫”会影响到农业生产,因需将蜜蜂定为四害之中的老大。“知识分子”三易其稿,终定下其余三害,分别为:蟑螂、苍蝇和蝗虫。
新社国如火如荼的开展了“除四害运动”,帷幕从九州这一地区猛然拉开。在这一次运动中,“知识分子”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有诗歌传世:
知识分子笔做规
上可奉承下镇反
戏白丁 白丁
知识分子笔成矢
林惊鸟坠米田共
米共 米田共
知识分子笔生锋
双刃体制斗争雄
斗争 作斗争
知识分子笔有情
歌颂泽民与祖英
送祖英 泽民

悲剧无刻不在寻觅软弱的人,爱玛不像那么坚强的人,却决绝地咬断了自己舌头,命运仍认为她受的苦难还不够。或许是想死的人太多了,极乐世界难以安排。爱玛昏迷期间,竹勿句对爱因斯拉教授说她因丧子心痛几番寻死,不仅在此过程中累及主治医生,终是自缢不成自咬其舌,好在及时制止保全性命,奈何情绪无常,似有疯癫之状……爱因斯拉联系岑近天,岑近天放下手中事务,火急火燎地奔赴爱玛身边。田娜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他,也许只因岑近天没有留下任何交代。似乎他又变回他了,田娜自个忖思。张徒零躲在手术室,吴儒秉则读着《地球纪》,隐约听他道:“记得你叫田娜。”“是的。”
“和你说个事。”他放下书。“嗯。”“你们村里…有个姑娘…她也是个护士。”
“你说的……”田娜蓦地捂住嘴。“近天管她叫刘小芳,你认识么?”
“我…认识…当然认识了。”“想你帮我把她约出来。”“我?”田娜惊讶问道,“你想约她做什么?”吴儒秉故作为难地道:“只能如实告诉你了,我对她一见钟情。”“这倒也不难,”田娜咬咬嘴唇,“只是、只是……”
“有何难处?”“只是觉得你自己大大方方去与她说,倒显诚意。”
“实不相瞒我不善与人打交道,特别是女人。再说也不知她性格怎么样?如此去了,是否稍显冒昧。”“她的为人倒是友善,虽有时心思难琢磨。怕是家里重男轻女,落下的古怪。反正新社国的女性都有各自的性格特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好不着急。”“她是个较真的人。”田娜想了想道。
“如果我取她为妻,你看如何?”“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她尚且年轻怕经不住诱惑。”
“看来我得先下手为强了。”“她…可能已名花有主。你……”
“田娜,务必请你帮我联系她。万谢。”说毕他又看书去了。田娜无语。
岑近天赶到时,医生正给爱玛注射镇定剂,该方案是经竹勿句和爱因斯拉一致同意。“不,快住手!”再见爱玛的岑近天不敢置信,她不过是在这里待了一夜。“爱玛的情绪已经失控,这是目前……”从竹勿句面前夺路而过,岑近天猛地拉开医生。“该住手的是你,”爱因斯拉教授道:“不能任由她的悲伤情绪再蔓延了。”爱玛被注射了半管子镇定剂,身体孱弱无力,似要开口说话,却口不能言,眼角的落泪如无言申诉一般,她的年轻朝气换了模样,变成另一个人,爱玛是不会这样的,在岑近天心中的爱玛永远会是活泼可爱的,这是他想感受到人对人生该有的一种态度,岑近天将它寄托在爱玛的身上,他永远也忘不了爱玛,永远也不。他将爱玛视作生活的另一种感悟,他的人生中也曾有过这部分情感,和爱玛在一起时他有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道。
“爱玛疯了。”竹勿句道。“绝不可能。”“是真的,”教授道:“不注射镇定剂,爱玛是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
“爱玛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岑近天拂去她的泪。竹勿句看在眼里,衍射出恶毒的目光,他平静地道:“爱玛再也不能说话了,她把舌头咬断了。她疯了……”命运如果击溃了她,也可能会挫败岑近天。他想发难,想歇斯底里,站在身边的爱玛血脉里最亲的人却异常冷静,没有悲伤挂在脸上;抑或他们的悲伤只是挂在脸上,在人来人往走动时,微不足道的气流将它吹散。以至于他们能良好的应对这种情况——
“不会的,怎么回事。”岑近天摇头吼道。“她成了疯子你以为我不心痛么?”竹勿句道,“她是我的女人,我是他的丈夫。”爱因斯拉教授安慰竹勿句,竹勿句也向他保证以后会好好照看爱玛。岑近天心中无助极了:
爱玛到底经历了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么!?
如果他们相信爱玛丧子心痛而做出失去理智的自残行为,那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如果他们觉得事情不可理喻——是呀,才一夜之间!他们可以不相信这种事情。
爱玛我想你说话——“我说‘等我回来’你会回答‘好呀’‘一定!’‘一定!!!’”
“你不配。”岑近天道。“你说什么?”竹勿句道:“混蛋,离我的女人远点。”
“都别吵了,这里是医院,”护士道。居然破天荒的鸦雀无声了,连医生也呆呆地看着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知道怎么了,连爱玛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最恨的是岑近天。他们都说她疯了,她觉得自己是疯了。她怎么能恨岑近天呢?怎么会恨岑近天呢?是恨他离开了这么久才回来么?是恨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如果他死了,或许会为他殉情哩,可他怎么就一直徘徊在自己世界的边缘,一直不来呢?而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嘲笑自己的想法。突然,她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分开的了,是她离开他,还是怎样?怎么都渐渐地再记不得了?!
爱玛呆呆的双眼注视着上方那洁白的天花板,和她一样洁白无瑕,她用决绝吓退了所有侵犯者。可她好恨,好恨——脑海里不停翻涌出与他相处的时光,她又好爱,好爱。爱得越多时,她的恨越来越多。如果能选择自己记忆(像抉择自己的命运),那该是多么好呀?!
见爱玛情绪似乎缓和了,爱因斯拉轻轻抚摸了爱玛的脸。对他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爱玛始终是他的女儿,为尽父女之情,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只是祈祷岑近天能治愈她。
护士在岑近天的质问下面不改色,她说爱玛支她去打水,她回来时见爱玛自缢,她吓得大声呼叫,值班的王医生赶来将爱玛解救了下来。爱玛寻死心切,用她打来的开水掷向王医生,而后又咬断自己的舌头。“然后就是你们见到的那样。”她说。
岑近天道:“她哪来的绳索?”
竹勿句道:“是我遗留下的领带。我临走前她说想要我的领带,我问她要领带干什么,她哭着说‘我们的儿子将来也能系个领带,当个医生或是律师’。”
“让我去看看你们王医生。”岑近天对护士说道。护士领他去相隔不远的一间病房,岑近天仔细检查了王雷锋身上的伤。
步出病房外许久,岑近天对竹勿句道:“爱玛为什么会流产?”
“是我不好……”竹勿句哭着。“我要带爱玛走。”岑近天道。
“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安全。如果她不在医院,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爱玛不可能会自杀,”岑近天道:“我怀疑事情有端倪。”
“我怀疑你才是意图占有我的妻子。你要明白,爱玛现在是我的女人。”
“爱玛不会再留在这里。”“疯子。她哪也不能去,她是我的人。有法律规定,没有我的同意她不能离开住的地方,包括病房。”
“我是纳良医院的总设计师,我怀疑病人有精神方面的损伤,我有权带她去治疗。”
“你如果带走她,她就不再是我的妻子。”“你本来就不配拥有她。”
“我们走着瞧,我有法律文书。我的妻子是我的财产,你现在这么做只会让你在冰冷的囚牢里被人爆菊。根据新社国婚姻法第10章第四十八条:……对拒不执行有关扶养费、抚养费、赡养费、财产分割、遗产继承、探望子女等判决或裁定的,由居民法院依法强制执行……”
“这是什么狗屁法律,该死的婚姻法,它早就应该被废除。”岑近天道:“记住,女性不是任何人的财产。”“疯子。你公然抨击新社国的法律,罪加一……”岑近天猛地挥出一拳打在竹勿句鼻梁上。“你…敢打我。”
“你这张臭脸我见了就讨厌。你以为我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么?这个世界不是强者为尊么?如同男性凌驾女性的地位一样。法律保护?当法律无法保护弱者不受欺凌,弱者就应当以暴力去反抗。也许不是为了爱玛,我现在凭感觉而行动,”岑近天道:“我他妈的就不是什么正义的人。一口一个我的女人。我还真不爽。”
“你这个混蛋,有本事我们到外面一对一的决斗。”医院廊道路过了一群看热闹的精神病人,他们以为竹勿句在挑衅他们。三五个壮实的病人围住竹勿句,然后又有好些个医生护士加入进来,众人拉拉扯扯,乱成一堆。
岑近天把爱玛抱上车。临行前,爱因斯拉说对岑近天说:“好好照顾她。”岑近天眼神松动,再见竹勿句喊着冲来时,他决绝的向前。沉睡不醒的爱玛是第二次坐上他的副驾驶位,岑近天没有直接去纳良医院,他去了许多地方——一直想带爱玛到的地方。岑近天要了两杯咖啡,没有预留其余人那份。他呷了一口,若有所思,爱玛就在身边,他感觉自己很安心。他记住这个熟悉的味道,只要过些日子,爱玛就能喝到他亲手泡研的咖啡了。
咖啡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棒,只是他忘了,如果失去了舌头,还能感受到咖啡的香味么?还能感受到彼此舌尖的温度么?
也许岑近天压根不在意一个人有没有舌头这件事,只要爱玛还活着。
田娜一直在想以什么缘由来找刘小芳,吴儒秉则不停催促她。田娜也只好答应说“等岑医生回来时便去找刘小芳”。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镇定剂的药效也应该过了,可爱玛还是迟迟未能醒来。岑近天有些担心,决定不等爱玛醒来见那日落夕阳的美景,他于傍晚回到纳良医院。岑近天觉得无需在今天就见它,它一直、每天都会有的不是么?

三年,一千多天,兴许能见到一千次。
却总有一次,他们到了山顶,不能看见这次的夕阳是那般的美,
夕阳光如橘——品尝它的人感觉口中酸酸甜甜,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好是坏。

终于,在岑近天将爱玛带回纳良医院后,田娜以照顾爱玛为由寻来刘小芳做爱玛的看护,如此种种,吴儒秉也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他们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她长得真像田娜。”刘小芳道。吴儒秉此时才想起一些事,他不是对田娜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是对爱玛;对田娜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因为爱玛。他在和平集团见过爱玛,汽车抛锚时也遇到了她。还有,他在几年前也见过爱玛,当然,最后一次见岑近天那次。“看来近天不想表面上那么冷淡嘛。”吴儒秉道。
“岑医生本来就很酷。”刘小芳道。
“爱玛小姐和岑医生一直相识的么?”田娜问道。
“她是近天的初恋情人。”吴儒秉道。
“没想到岑医生还是个痴情人。”刘小芳道。田娜想找张徒零请教:现在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她心里的情绪模模糊糊,难以梳理堵住了胸口。张徒零听到门把转动声,他早已将门给锁上了。田娜看看沉睡着的爱玛,鼓起勇气去寻岑近天,她抿抿嘴给自己打气:助手就应该伴随左右嘛!
吴儒秉真的不善于打情骂俏,看着刘小芳的脸,他有些讨厌。这是一个标准的东方女人的脸,说实话他感觉她有点丑。他喜欢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脸型,绝不是刘小芳这样不高不瘪,鼻孔还有些缺陷的鼻子,而且单眼皮下的眼珠子狡黠有余,灵气不足。最令他不乐意的是她这个鸭蛋脸。
吴儒秉道:“田娜和你说过了吧。”“说了什么?”刘小芳道。
“关于我俩的终身大事。”“可我……已经结婚了。”“你的丈夫是?”“他是住在观察室的病人。”“你为什么嫁给他。”“他不需要我的嫁妆。而且结婚了的女人的地位会更高,虽然是随着丈夫的地位波动。他家里很有钱,就算他是个白痴。”
“如果让你离婚嫁给我,你愿意吗?”吴儒秉说:“我是真理集团的人。”
“真的?这么巧,她丈夫也是真理集团的人。”刘小芳用手绢擦拭爱玛的手道。
“他丈夫也是真理集团的人?”“是的,你瞧瞧,”她拿出一个夹在板子上入院资料单:【财产所有人】 竹勿句 真理集团媒体部-摄制员-工号031809。“岑医生不愿意补充爱玛小姐丈夫的资料,我偷偷用计算机才查找到的。”
“竹勿句…爱玛…原来如此。”“你怎么啦?”
“嗯,你刚刚说你会使用计算机。”“是的。”“这儿的网络是链接到主干网络的么?”“我不清楚。”“哦,没事了。谈谈我们对未来的设想吧。”
……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束昏暗的灯光,说实话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任何心思去研究那些变异虫卵。他比谁都知道事件的严重性。尽管不愿意,他不还是放下爱玛而优先解决这些问题了么?岑近天以为自己不是在对真知妥协,不是。
“我帮你吧。”田娜轻声道。
岑近天似乎受了惊吓,从思想勃溪中醒过来,“你知道怎么做么?”
“我可以试一试。”田娜拿起岑近天面前的那杯咖啡。
“等等。你干什么?”岑近天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我拿去化验,这不那些奇怪的虫卵的体液?”田娜道。
“不,它是一杯咖啡,”田娜睁着大眼茫然看着岑近天:“总之是可以喝的,”岑近天也看着田娜的眼睛,“你试试,”田娜狡黠的笑了,欲尝。“她怎么样了。”
“和你回来后,一直呆在手术室。”“她呢?”
田娜放下咖啡,道:“你一直在问的就是她吧……你为何不去看看。”
“你是在命令我么?”“不是的。”“叫我岑医生。”“你是否把我当成了她,我才会成为您的助手?”
岑近天看着这杯咖啡,道:“她的舌头还是能再长出来的。我的意思是,她的样子可能会稍微有一点改变,或许下颌骨会变得更窄一些。”
“这样你就能区分我们了是么?”
“田娜……”“我是你的妻子。”
“你想知道什么答案,”岑近天道:“你越来越令人烦厌。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干什么的?如果你不能胜任助手的身份,你应该离开这里。你应该去管那些弱智生物的吃喝拉撒。”
田娜用力地咬了咬嘴唇,道:“岑医生,对不起我惹您生气了。我……”
“不,我没有生气。好吧,这里不需要你。你走吧。你回家去吧。这里是有两个相同面孔的人。我是说爱玛比你更早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这个世界没有两个爱玛。这就是我的答案。”
田娜退回到黑暗中,良久转身离去。岑近天对着咖啡发呆。不料,田娜回来把那杯咖啡带走了。这次她真的离去了。

04.“麻将”演绎

每一代统治者都有其“可取”之处,无关该国家独裁与否。该观点即确立任何反极权政府主义者非无政府主义者。同样,反极权政府主义者很有可能会做与其政府大约相同的事。所有铺垫只为表示——极权政府下绝对会有反极权政府主义者。反极权者与极权者生活在相同国家相同政府,反极权者或许与极权者有若干相似之处。但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掩盖一个反极权政府主义者的存在。
“最高指示”经过一天的发酵,产生的味道足以遗臭万年。极权拥护者嗅到了极权政府释放的费洛蒙,他们亢奋地团结一致。如果采用“知识分子”的语言,信息素可简化称为“政策”。“知识分子”长久以来得到他们的政府的豢养,趋炎附势成为本能并“下意识”的歌颂极权政府。但在“历史”上他们没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在一些民谚中成为反面教材。否定他们的正是他们培养出来的接班人,这与他们的党的自我批评是那般相似,因为极权政府也不能避免变化,就只能在批判中出教条。
资深党员李刚其兄是辛亥出版社创始人,奈何天妒英才,一代文豪仅留下《李迅全集》供后人瞻仰。李刚受其兄长点拨,其笔锋犀利,深受《居民日报》之器重。在经历“思改”时期之后,李刚依旧笔锋犀利,可他成了党员。“最高指示”刊过第一版后,遂有人来寻李刚表文章。李刚欣然接受:“蜜蜂是害虫,害虫应当扑灭,不必犹豫。”现《居民日报》有一文章《蜂是害虫无须怀疑》便是李刚大作。
恰逢此时,刘卓佳正与村支书在居民公社探讨“税改(人口税)”方案和推行“一夫多妻”优良民俗的传承。与村支书不同,刘党员尚未有官职。村支书亦称村书记。当时“书记”是最小的官,以表明新社国的党不会在其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如今“书记”变“支书”,居民又糊涂啦。
“杨书记…”高团昌骑着高筒自行车来送报,在外边喊道:“报纸就放着啦。”
“高老头,拿进来吧,”刘卓佳冷眼乜斜,故作严肃道:“以后别唤‘书记’,应当叫‘支书’,”高团昌不理会,一走了之。“村长,瞧瞧那没文化的大老粗。活该当奴才。”
“高团昌办事实在,这些年没出过什么纰漏,前些日子田登做担保人,给他带了入党申请书呢。”杨党浩道。“您别,先别递交给党委。高团昌与田登走得亲近,提拔他于您不利。”“都是为组织办事……”“支书您心太善,可不想有多少人正对您虎视眈眈呢。上次您带民请命,这事搁有心人一说,好事也变成坏事。您不得不防啊。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枪也打出头鸟。您为村子谋福利,但架不住敌人的唇枪舌弹。非是居民群众有意识的挑拨离间,是他们的觉悟还不够。说实话,他们大字又识得几个?”
“也是个理…”杨党浩点点头,几念忖度后道:“看你是可塑之才,要不你来公社里帮我。”“那敢情好,”刘卓佳露出一副识抬举的模样,“跟着村长您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不要你赴汤蹈火,就要你踏踏实实的干。”杨党浩把报纸摊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底下的一角,“村长,您的意思是?”刘卓佳见那里赫然出现两个字——李刚。
“你是个聪明人,”杨党浩直起腰杆,眼睛看向远处,缓缓道:“为我们村里争光。思想跟着‘最高指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紧跟潮流,激流勇进,绝不落后。若能完成这个任务,你就能胜任咱村的副书记。”
“村长,保证不辱使命。”刘卓佳看了报纸,结合原委后便大抵有了初步判断,他属猴,善“摘桃子”。也算是他的造化,不学无术的刘卓佳常常专研如何溜须拍马,奈何他爹是彻底的无产者,他入门无道。还是年青小伙时他同猪朋狗友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来混日子。有一回他偷了一个大木箱,以为发财了,怎知只是一大箱书。刘卓佳气个半死,几乎欲以烛焚之。忽而一阵邪风吹来,满箱纸书变成了黄金,光彩夺目,而后黄金有幻化成一个身披金缕衣的绝美女子,舞动着她那婀娜多姿的香体。
真是应了那些个古诗: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
不然“知识分子”为那番?

自此,刘卓佳日夜学习,虽未有悬梁刺股那般刻苦,终也几时寒窗读,新社字典启了他的蒙,那箱记录外星文明的书使他眼界开阔,于此世间这般突兀。阴差阳错使一个白丁成为一颗图钉。如果这个白丁经过引导,那么在“轮胎(无产者圈子)”不停滚动时,突兀的钉子能使轮胎向上蹦,进而再刺破这个轮胎,后来的人便可以循着这个缺口突围,迈向自由。可刘卓佳选择与其他“知识分子”走相同的道路——他们向权力中心靠拢,不愿意脚踏实地——他们纵然悔悟,也再不会接触到地面,即他们任何一句话都不经过生养他们的土地的同意。除了死后用一大串标签挤满墓志铭,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妞子正在鼓捣晚饭,喜宴剩下许多菜肴,再不吃便馊了。她不忍心就这么倒了,正值刘卓佳回家,妞子问:“今晚吃什么?”“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一边去,别烦我。”妞子自讨没趣,于灶台添柴,专心烹饪去了。不多时,她把饭菜端进屋内。
“别放这上面。”刘卓佳道。“那放哪?”“爱放哪放哪!”“碰”一声妞子把饭菜放上桌几。
“谁让你放这的?”“你不是说爱放哪放哪么?”
“你这臭妇人。气煞我也!”刘卓佳只无奈将真迹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上别处。
“怎的,写诗还能饱?”妞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民以食为天’是贬义。身为党员,公务缠身。我那像你们这些无知妇孺一般自在?”
“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你又怎懂?”“行啦,你先吃。我看看。”刘卓佳见桌几上有鱼有鸡,食欲也就上来了。从小他就没吃过啥山珍海味,难得吃自己喜宴的好菜,也就乖乖吃饭了(这不是构成他推行一夫多妻的缘由)。妞子细细品味他写的诗,又读李刚的文章,觉得刘卓佳在文笔上还差那么一点。妞子的聪颖连李党员也一直赞不绝口。
“你这诗不出奇。三毛孺子也能做得出,”刘卓佳咽下一口饭,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不语。“李党员这篇《蜂是害虫无须怀疑》,言之凿凿,形善神不散,紧扣中心思想……”
“浪妮子,以后跟我的调,都他妈我的人了还管李混蛋叫党员,呸,他也配。人前人后都跟我叫他理混把子,听见了吗?”刘卓佳撇下碗筷,唾沫星子射在油腻的汤里闪闪发光,他只得喝一大碗顺顺气。“瞧瞧你,人家都是你的人了,”妞子就想他急,“说正经的吧,要想用这诗镇住李刚,还差些火候。不过我有一计。”
“哦,快快说来。我的好妞子。”“只需把批斗对象‘蜜蜂’改为‘麻雀’,即可。”
“为何如此?”“蜜蜂长得像麻雀那般大,就不用蜜蜂这个俗语,用麻雀去形容这样才有诗意。再有,用两个‘麻雀’的叠词突出深意,这样不仅在诗中强调了‘麻雀’的危害,比李刚之文更加通俗易懂。足可胜他。”
“哎呀,好妞子。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往日我总取笑你是无知妇孺,怎知你才是一座‘文化昆仑’呀,”刘卓佳兴奋地抱起妞子在屋里转圈,刚转半圈便把碗筷都打在地上。“没事妞子,等我出息了。我给你建个大房子,像我们州长那般大的屋子。”妞子只是笑着,她喜欢这个家伙。刘卓佳的兴奋劲过后,撇下妞子,带着他的诗风尘仆仆地赶去公社。
终于,不久后《居民日报》上便有这样一首诗:
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垮下来你不管。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麻雀麻雀气太娇,虽有翅膀飞不高。你真是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烘。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

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夫君还未归来,“温柔屋”里几位娘子好不寂寞。少女嫩妇们自然是马竞技的妻妾,前些年马竞技的仕途并不顺利,幸得佳卿相继献身帮扶,故虽姐妹三不算得贞妇烈女,也堪当极品情妇。
“温柔屋”正是马竞技为报其妻妾之德能、大无畏、敢献身精神而兴建,在乔迁喜日,有佚名知识分子寄送一石碑,只见碑上刻有“露室铭”:
功不在高,有娇则名。道不在深,有权则灵。斯是露室,惟吾共妻。胎痕上皆绿,肏色入奁青。谈笑幽红孺,往来戏白丁。可以调夙情,阅心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子远诚,西陵邺三台。领导云:何露之有?
那时八方贺宾欢聚一堂,马竞技正欲发表讲话(稿件的核心思想突出了新社国在大恩主领导下,经济增速及民意团结在历史空前,想必也是绝后…大抵如此)。突兀祭出的碑铭得以使趁虚而入者借题发挥,马竞技心知必有此劫难,唤袁秘书动员己方“知识分子”,三百回合之后,终对“露室铭”校正为《陋室铭》。马竞技宣告胜利,“温柔屋”自此闻名遐迩。
领导的以身作则,九州党员中不少的“知识分子”均学习到了新社国新话的精髓。再不难理解“满前野意谁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这句古诗在新社字典里的解释为何是“自摸”了。新社国其政府规范文字是为了掌控所有生产资料,“思改”时期必先引导民众进入另一层次的思想。同其双层体制一般。新社国民众经历双重思想的冲击,篡改的“历史”经过深度加工,犹如指令——以至于未能引起任何共鸣——无产者在专制下不存在任何超脱的思想而安受奴役,对新社国的独裁统治者、极权政府其谎言没有任何怀疑。无产者的后代对新词新话的理解仅限于表面,随着这个国家的文化的逐渐消亡,在同一天新社国的无产者就能领会到一种更加纯粹的行动代码——即“信息素”。
目前掌握“文化”的“知识分子”似乎拥有了领导权。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会带来什么影响,身处极权政府中,他们是最可悲的一个群体。他们需要卑躬屈膝地接受独裁领导的指示,对于民众他们又需要绞尽脑汁地写出便于理解的文字。“知识分子”两面三刀,白丁令他厌恶;独裁使他恐惧,“知识分子”们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面对心灵的拷问。
而这是他们应得的,他们永远也掌握不了权力。他们的助纣为虐其实很可笑,“知识分子”协助极权政府垄断“文化”的传播和对“思想”的束缚,但最终仍需要他们去启蒙已受禁锢到“脑残”的居民群众的思想,以确保整个国家的精华国粹不至于灰飞烟灭。央央几千年的文明大国现如今仅有36年的历史,新社国文盲率高达80%。
这一现象并不只存在于食不果腹的居民群众中,于党员群体也占有很大比例。这些党员除了党章,其余一概不识。农民出身的党员早已忘却“二十四节气”于何时为何物了!新社国的党员也有为人民服务的好党员,他们很记得哪家哪户没有缴“人口税”,更晓得哪一户人家的妻子滋味最好。
新社国的农村——最穷人家的妻女往往长得最漂亮。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总是无产者的子女在“犯法”——女儿做妓女,儿子当盗贼。
敢是:
窃钩者诛 窃国者侯
妓女哪知亡国恨 戏子傍侯颂祖英

“最高指示”如同他们所批判的变异蜜蜂一般释放出了一股奇特的费洛蒙,在党员间、“知识分子”中引起轩然大波,不啻于一颗原子弹的爆炸。九州州长忙活了一天,直至次日,马竞技案牍劳形,至于家中,只见三妻聚在一桌打纸牌。众妻见夫君归来,欣喜若狂,小三手牌本不好,更是借此撇下,一溜烟跑去,钻进了马竞技的腋窝。二奶登时火烧,又不好发作,她手上有二王三公子,还带一串兵。她拿纸牌去与马竞技看了,马竞技笑道:“老二就是屌,横竖都能撂。”
二奶道:“这牌玩得没意思,小三儿老是赖皮,还得您这一家之主来主持公道。”
月娘提议道:“正好三缺一。我们陪老爷大几圈吧。”
小三拍手叫好:“好呀好!双手赞成。”
马竞技道:“劳逸结合。倒也行。可咱先说好了,输了不可赖皮。”
众人看向小三,小三含糊应道:“赖皮什么的最讨厌了。”
却说这麻将于新社国官场调和发挥了重大作用,使得初窥门径的学徒无需在实际工作遇到的错误汲取教训,完全可以在无声的博弈中摸清领导秉性,使得新社国的党员绝大部分出世之圆滑,上级与下级相处之融洽,政策的落实之迅速,史上难有。而这马竞技更是一把好手,几圈过后,小三身上只剩下红肚兜。
不知小三是冷抑或紧张,二奶就做在她左手边,一副看笑话的模样。月娘死死盯着牌面,哪知她想的什么。马竞技则胸有成竹,看着小三如看着羔羊。小三的手指在牌上点点点,点了谁就是谁,半个大白馒头摇摇晃晃,忽然她指着一个“幺雀”,纤指捏着它放上牌堆。
二奶想吃;月娘想碰。她二人都知道马竞技要糊了。
马竞技笑道:“哈哈,这把你想脱上衣还是裤子。我糊了。”
小三道:“啊?不行,我不打这个……”
“那可不行,见光死。”“那我也见光死好了。”“天气已转暖,养尊处优的,哪那么容易害病。”“妹妹别怕,都一家人。有甚害羞的。”二奶幸灾乐祸道。
小三气不过,站起来抓住这只“幺雀”掷往屋外。马竞技笑骂道:“缺一只怎么打?”
“都怪这些该死的麻雀。新闻里报道了,要除四害。其中一害就是这只麻雀。”
“怎的扯到麻雀上了?”马竞技问道。
“你看,”小三把垫屁股的那份《居民日报》递给马竞技:“看,就这篇《麻雀缚》。”马竞技接过来看了,良久,笑说:“好文采!当真人才。此子若来当我文案,可解我案牍之劳苦。”
月娘道:“如此可是甚好。这样夫君便可长伴我们姐妹众人了。小三儿当记一功。”
二奶道:“不好不好,至多功过相抵。除非妹妹去把那只‘幺雀’拾来。”小三忿忿不乐,但赌瘾未褪只好重拾“幺雀”,再战数圈。而后各人互有胜负,但见马竞技仍留打底裤一个。小三早已浑身赤裸,脱无再脱。马竞技命其洗干净身子以待享用。其余人鏖战继续,月娘与二奶形成犄角之势,怎奈马竞技于官场摸爬滚打,城府颇深,每每撑至最后吃“鸡胡”。月娘亦败,遂去泳池,以逸待劳。二奶论其年纪不大不小,亦是徒有机灵,大慧尚欠,又因心理防线抵不住,推牌认负。亦赤身裸体去了泳池。
马竞技于高楼阔宇内纵狂笑,今时今日之威风,天下又有几人可相比。一想起前程似锦,他的性欲也愈发高涨,款褪内裤,迈霸王步,携宝剑入浴池,众女服侍之。
如诗:
十与五成方,树连天青蓝。
凫趋水波绿,漪涟乌纱染。
官威雷雨惊,秋影剑锋偏。
幺雀枝头跃,成龙入池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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