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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营三面环山,目极东方所在山岳的峥嵘峰顶,似在宣告绝对统一的统治时代即将来临;山峰先浴着永恒的光明,然后阳光向下笼罩众生。大本营的后花园,承受着昊天光辉,分层逐段地下降——红日升空!丽光夺目,刺透无知人的暗眸。
光缠绵和温暖,人迟疑而宁静。在远鳞次栉比,瞰现河洛八卦。
昊天光辉下仿佛可以从容面对,承受住不平等的一切。与在灰暗牢笼里的状态截然相反,人们不愿意反抗这刻宁静,宁静使人错觉,误以为来到了光明世界。这好比朝夕祈祷的奢望,一旦达到最后的幻想,幻境之门便洞然开敞;可是从那永恒光源发出过量光芒,使人目眩神迷,忘乎所以:诚然要把生命的火炬点燃,却无法意识无边的茫茫火海!
移开聚焦短暂的光明,他的目不转睛落在大管士身上①。大管士姓彭名威,《地球纪》中记有诗一首:
旧社会电车痴汉,任邪教纳良管士。裹金鞭烙新鞭痕,今仙不如旧时官。
他们敏锐感到彼此的不同,彭威眼中的张徒零是个典型囚犯;张徒零对纳良集中营的管士的认知则超过这个世界的维度。链接着维度和空间联系只有四目相对的目光。
大管士彭威解下腰间的裹金鞭迅速一抽,权威掷身有痕,鞭打在张徒零所在阵列一行的某个囚犯身上。“权危”惊醒了众人,彭威命令背诵者继续弘扬《教主条义》,直至消失在台上时所有人都有感如蒙大赦②。
晋升传教士的八人恭敬地接受教员制作的扩音器,他们的声音能让台下的人清楚听到:“教主条义是不存在错误的普世真理;真理是教主的化身,所有教主条义均是为了扎龙国的共荣,”八人齐声道:“昊天教万岁,昊天教主万岁,昊天教是一个正义的组织,统治是为了长治久安,战斗是为了杀戮,杀戮是为了祭奠,祭奠是为了供奉。供奉自己的仙魂献给昊天教主,当昊天教主收集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仙魂,昊天教主就会永生。教主会永远化身正义,教主是太阳之神,昊天的光辉会普照扎龙大地,教主将带领整个扎龙国,整个盘古星得到永生。信昊天,得永生。”
“信昊天,得永生。”第一个传教士。“信昊天,得永生。”第二个传教士……
“真理改造大会”每月都会举行一次,奴隶们③没有一次次地表现出义愤填膺,教主条义让他们愤怒,但他们神情漠然的沉默着。毫无头绪,茫然扫了周围人一眼,找不到答案时,吴儒秉肘了肘身旁的张徒零。
发怔的时候,张徒零感到有人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转过头来,他看到露出稚气笑容的同桌,毕业典礼上,张徒零的心情却没有这么轻松。石可卿上台,接过班主任颁发的“先进学子”奖状。今天是学校为保送大学的学生举办的颁奖典礼。从礼堂来到操场,场上的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淡妆素裹④,面向红旗,微风下飘扬着的不只有旗帜,更有无数即将展翅翱翔的菁英。旗帜下是临时搭建的颁奖台,台上的人还是能够一呼百应,校长及获奖学生的老师做颁奖嘉宾,台下学生衷心地鼓掌。在竞争激烈且珍贵的15个名额中,石可卿占得一席。现在他们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泯匿人群中的张徒零不奢望石可卿能找到他,也不想她看到。接受表彰后谢礼,那刻,石可卿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并向张徒零所在的方向鞠躬。
张徒零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眼神,石可卿发现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她的眼神中明确表达了某种东西,在张徒零的理解上这是传达了力量,一种冲破时间、世俗的力量。尽管他们了解彼此,但并不意味着生活会按照他们所想的那样进行。张徒零感受过事与愿违的痛楚,某种程度他以为:命运是该如此。比这更为具体的担忧,是他认为自己的命运会带给石可卿事与愿违的体验。他矛盾和煎熬着——
秋风飒飒,枫叶飘零。
两人步行,肩并着肩。
往校路上,铺坠红妆。
良久无言,且行且惜。
常见情侣,相视一笑。
伙伴基友,前后追逐。
偶响车铃,叮叮当当。
怕是幽会,前夜周公。
临时抱佛,作文不雅。
如花美景,似水流年。
于是两人,且行且缓。
“你看,”石可卿说:“这些叶子多美。”
“已经到了秋天了,”张徒零说:“已经到了秋天了。”
石可卿说:“叶子的归宿就是土地,这是生之美,秋之美。”
张徒零说:“可卿,祝贺你。”
“你真的为我开心么?”石可卿用指尖拂了拂张徒零的眉心。他们了解彼此,痛楚都想自己独自承受,则又让他们无法理解,甚至产生隔阂。
张徒零说:“常说落叶归根,可我…并不爱秋天常有的悲凉。可卿,你是我的理想,你应该自由高飞。”石可卿装作没能意识张徒零的言外之意。是呵!如果自己是他的理想,那更应该给予他力量,她想,“生命是理想的承载体。更为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摆脱它们的关系,就像现在的你我。”张徒零注视着她,她也一样。不时有凋零的落叶,提示着他们:秋天到了。
有那么一会,他们都意识到该继续前行。石可卿昂起头,手放在身后;张徒零望向极远处的一片片田野,落慢两步。他们的心思只在对方身上,可清楚彼此的心思,也无法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他们并未真正经历过相同痛楚,就算他们相爱且心意相通。
张徒零说:“你还记得么?”“什么?”
“记不得十年前的你!”张徒零指着学校山门下那片田野,那里有他的家。关于童年美好的画面,捉迷藏的游戏中找不到藏的严实的张徒零而嚎啕大哭的情景。“哎呀,我忘了哩!发生什么事么?”石可卿说。“啊?没有…”张徒零垂下眼皮,喃喃着。向前走了两步,石可卿道:“爱哭鬼。”张徒零看着石可卿,然后一同笑了。石可卿与深刻在他脑中的是小石可卿并无二致,什么亦未改变。石可卿记起:一脸无辜的张徒零从穗杆堆里钻出来,头上还装饰着几根枯黄的稻草。那时的小石可卿转哭为笑,她也许觉得张徒零的样子使人忍俊不禁,也可能得意自己的计谋得逞,无论哪一个想法,他们都在这一刻缅怀:拥有彼此的记忆。
“快来追我呀!”石可卿跑在前面。张徒零向前跑去。他们不舍得这段路这么快就经历过去,但只要这条路是快乐的,就比永恒更为珍贵——他们想。
……
石可卿回到家中,一进门便意识到客厅里石鸿生与陆青特意等待自己的到来。先是家中佣人的问候,再有就是敏感的她臆测将会发生她不愿意接受的事情。石可卿的继母陆青迎了上来,把住石可卿的手,领着她到沙发,肢体语言与神态,都表明不让她先提问。
石鸿生正襟危坐,对石可卿说:“可卿!要上大学了,不是小孩子了。”石可卿神经绷紧着,并不认为自己错了,辩道:“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石可卿不喜欢石鸿生话中“既往不咎”的态度。陆青轻握她的手,并笑着看向石鸿生。
石鸿生不以为然,仍用一样的语气说道:“不是小孩子就应该成熟一点,选择朋友更应该慎重。你不要再和那个男孩来往了。”“为什么?”陆青按住石可卿的手。“不为什么。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周家与我们家世交。”“对我而言,没人比他合适;所有人都比那个周公子合适。”“你这是什么话!”石鸿生有些吃气。他们知道事情已有七八分不如意了。石鸿生看着石可卿,道:“可卿,不能凭喜好断事,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不会不知道周伯伯和咱家关系,要我说你指不定比周伯伯还了解他的儿子呢!”
“呵,”石可卿冷笑,“提起周公子谁人不知,更何况我,”她站起身来,“纨绔子弟,不可一世,周伯伯就是因为太不了解他的儿子,才成就了现在的周公子。我绝对不会和这个周公子有任何往来。”
“越不像话了,”石可卿断然拒绝,石鸿生心有怒意,“一定是那个臭小子教你的,我一定不放过他。”“您不必迁怒于人,就算您这是威胁,就算您断了我与他的情愫,那个周公子也不会是我的意中人。”再拉不住石可卿,陆青能从力量对抗上感受到石可卿的决绝,石鸿生也能从这也话中知道石可卿的态度,事实上他早已做好打算,他难道就不知道周公子是什么货色么?他笃定:女儿在自己身边,是会幸福的;他相信:女儿会理解的。石鸿生是个极其理性的人,对于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情义,他绝不相信,他凌驾于自己的情感。
石鸿生对陆青说:“你都惯成什么样了。”
“您不用拿软刀子来刺我了。”石可卿自然知道石鸿生的手段⑤,她以往无比佩服她父亲的智慧。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父亲的能力证明,甚至包括她自己,也是属于她的父亲。石可卿了解石鸿生,也就是因为了解石鸿生,她才必须叛逆、争取。她想明确表达,现在的她不属于她的父亲,或者说,她想石鸿生意识到并承认,她已经将自己托付与张徒零,认定了张徒零。若是石鸿生没有先下手为强,石可卿也没有勇气忤逆父亲。
今天的冲突,他们谁也不想见到⑥。以往父慈母爱,石可卿感恩有加。她将转身,直到房门隔阂。无论是陆青、石鸿生与石可卿,他们本不愿意。张徒零也预想过这样的念头,他总是个在意换位思考的人,更何况对于石可卿。他想让一切顺其自然,因为他吃过的苦比别人多,克制力会比别人强,他以为:克制爱,让自己离开对石可卿和爱石可卿的人来说是正确的。
望着女儿快步上了楼梯,他们也无可奈何。房已锁上,像心头上了枷锁,石可卿一头扎进被窝,丢了来不及分享的奖状。“虚假的形式主义,真正先进的学子已经断送了学业。”她想撕破这块禁锢思想的布,那是魔术师的障眼法,是很可笑的愚弄。石可卿现在才真正感到张徒零的无奈,体会着他的心哀。她清楚自己不过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才得到表彰,而张徒零因为家境原因,就算成为“状元”也会因为没有学费而辍学,他早放弃了属于他的机会。想到他的话“你是我的理想,你应该自由高飞”,石可卿不由心头一痛。她捡起奖状藏在书柜,忍着抽泣自言自语,口里骂着“笨蛋”,心里想着“这个笨蛋”。
客厅。石鸿生说:“可卿这脾气改不了了,她听你的话比我的还多。”陆青道:“咱先别把孩子逼得太紧,今后慢慢想通了,她会明白咱们的苦心的。”“不行,不能再惯着她了。凡事都讲究门当户对。那小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瘌蛤蟆想吃天鹅肉。”“能文斗就不武斗,”陆青说:“毕竟能让可卿看上的也算幸运,若能培养……”“这么处理我也想过,但老周那边无法交代,”石鸿生顿了顿说:“我倒是想看看可卿看上的那小子。”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时候还婆婆妈妈。”
陆青道:“你记不记得,可卿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嗯?”一句可卿小时候,勾出石鸿生许许多多的记忆。自从陆青小产后,石可卿不仅没有弟妹,也没有同龄伙伴。回想良久,石鸿生起身道:“我打电话给老周。⑥”

第二节 上帝

破落的房屋挂上白布,归家者更加悲哀,张徒零回到这片田野,他指给石可卿看的地方,其实他无不自私地想石可卿会赞美这里。心是悲凉的,却没有理由恨这里,他的家。矛盾在心头死循环,很难看开,就像看不开他的奶奶的死。她的死压断了最后一根稻草,抹消了最后一点幻想,他想,奶奶不应该就这么死了,她的生命应该更加长久而悠然自得。直至病倒前,她仍在努力劳动,为这个贫穷的家庭而努力,为她的孙子能继续学习而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张徒零深刻感到现实的残酷,无能的自己又怎么能配得上石可卿!?张徒零本就该意识到,他的命运在出身那一刻就已经决定,没有什么无限可能②。那是上帝欺骗信教者的话,神如果存在,人就不应该感到痛楚。努力与回报从不是等价关系,辛劳一生的人,最后还得像流浪狗一样苟延残喘、自生自灭,连得到救助的机会也没有。医院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是卖血的地方,是卖血也无法凑齐手术费的地方。
想起她的话“不用担心奶奶,奶奶过几天就会好的。你瞧瞧奶奶身体多棒”,张徒零呜咽着,始终不如他的奶奶那般坚强。那时她的脸上尽是皮包骨的憔悴,毫无血气的面容使皮肤和皱纹以同种方式紧紧贴在颧骨和额头,只剩下她那包含希望的双目,浑浊而固执。如果有生命的希望,她是能做抓住的。张徒零的奶奶正如石可卿提到的叶子一样,她,凋谢了。她喝农药死的。老人不想看到她的儿子、孙子去医院卖血,再东拼西凑借钱来治她这把老骨头。张徒零怎么才意识到,贫穷是比癌症还要可怕的东西。怎么才意识到他真的不可能给石可卿幸福。张徒零仍然需要活在这个社会,因为这个社会有他的父母和石可卿。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先进学子,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这不过是富人的欺人和穷人的自欺,一个传承的幌子。每个人都有无限可能的话,为什么生活没有希望?张徒零已不想再想,他只有一个人生目标,就算一辈子接受阶级禁锢,只要为自己所爱的人付出,这一切都是美的。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命运,使他爱的人受益。他放弃了跟随体制,那是爱他的人的力量?不!那是杀死他爱的人的禁锢。他因为奶奶而放弃接受体制,就算一切重新开始。他再也不能让其他人无条件为他付出,付出生命。他不原谅这样的自己。
屋漏偏逢连夜雨,鬼风又号纸奠灯①。他今天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回到这里,他知道自己会比以往更加强大③。也依然会为亲人的逝去而悲哀,而落泪④。整个家都笼罩在死亡的哀怨中,他母亲叶文君觉得他失魂落魄,希望张徒零看开点。
他父亲张守坚说:“人总会死亡,人总要面对死亡,生活总要继续。这已经长大的你必须面对的东西。有一天我们也将逝去。死亡同样概莫能外。人有生老病死,却必须活得有意义。正因为失去了某些东西才更应该珍惜。”
张徒零接受父亲教诲,作别母亲回到房间,抱出储钱罐砸开,满满硬币与小额纸币破壳而出的时候,他对“罪恶之源”有了另一种情感。这是勤俭一生的奶奶给的散钱,老人总以为他的孙子会挨饿,她想,穷人家的孩子总归有挨饿的时候,她的弟弟就因为不肯吃树皮,熬不过“困难”。钱微不足道,他此刻很想听到石可卿的声音。张徒零来到报刊铺,交钱然后拨打石可卿家里的电话——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找哪位。”“您好,我想找石可卿。”
“小姐正在房间休息,您是哪位?等小姐醒来之后复您电话。”
“她休息了,那就这样吧。拜!”挂了电话,张徒零买了一张《人民日报》。在人民日报上能找到雇主吧,他想。命运的安排下,张徒零成了送报工。那天,面试的文员的工服很大方,很专业,张徒零平添一丝紧张感。
“送报纸是很辛苦的,”她看到学生气息未褪的张徒零,再次询问。“但是我们报社的福利是同行业中的典范,毕竟怎么说也是国营企业。”
“嗯!”张徒零唯唯诺诺,生怕人家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以的话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文员说道。
“嗯!”除了肯定的答案,张徒零再也没有其它可以说的了。
夜里人静,半梦半醒,张徒零脑海中有两种声音:一是忘掉未来,试着毫无牵挂睡去,让生活推着走;二是趁现在夜深人静,将白天不能发泄的情感渲泄出来,无论怎样异想天开也好,做着美梦,主导自己的命运。
翌日,醒来时未闻鸡鸣,张徒零和他父亲很少在早晨碰面。问候之后,张守坚道:“今天这么早!”“嗯。”张徒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会再说更多了,好在张守坚也没有多问,瞪着脚踏车急急忙出门了。
日,如约而出,张徒零跑着。太阳渐渐升起,张徒零骑上自行车,颤颤巍巍地蹬着,已经发育的身体,勉强还能驾驭这辆高筒自行车,左右两边各挂着几十斤报纸使得难以掌握平衡。他有足够时间去适应,一个上午工时过去后,手臂发麻发木,他力不从心地拿起筷子,吃了今天第一口早饭。此时,钟声“咚”的响了一声,显示12点半。
“怎么样?感觉还行么?”一女声传来。
“是的,承您的光。今天一切顺利。”张徒零说。
“大可不必这么拘谨,”文员笑着说道,“我至多算你的学姐,就当我是学姐一样就好了。集星学院也是我的母校呢!叫我田……”“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这份工作?”张徒零心里暗自揣测。“跟我说说你考上了什么学校?等你实习期一过,我好帮你调整岗位。毕竟让学弟送报不是学姐的本职。”她自顾自说道。“我只有高中学历,送报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张徒零淡淡地说道,“您请慢用,我去工作了。”张徒零对她毕恭毕敬,透着一丝疏远感。张徒零以为他现在得到的工作是“靠关系”得来的,甚至像别人的怜悯而给予的施舍。他感到自卑,他感到需要自尊。田娜不解张徒零的抵触情绪,她印象中记得张徒零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常常出现在“光荣榜”前列。她心下自忖:“现在的学弟还真难捉摸”。
时间恍惚飞快,相思度日如年。石可卿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石鸿生也没有再谈她的私事。陆青看在眼里,不知想到什么,说得石鸿生也微微点头。陆青对石可卿说:“可卿,在你的生日宴会上,你想要什么礼物?”“嗯?”石可卿才想起自己的生日,可本就没有什么念想,默声不答。石鸿生说:“可以邀请知心同学来家中作伴,这些天好好放松,不要愁成林黛玉了。”“嗯。”石可卿轻轻应答,心里盘算让张徒零见自己的父母亲的可能性,若是万一他们喜欢张徒零呢?她想,这不无可能,那或许真的不应该胡思乱想。心下郁郁不乐稍退,“我想要一把吉它。”石可卿说。“吉它?家里不是有钢琴么?”陆青说道。“这还不容易,我的女儿要天上的星星也是有的。”石鸿生接过话。陆青猛的想起先前石鸿生与老周的通话,心中有些不舍女儿要被送到国外。
今天是7月31日,张徒零看着昨天送过的报纸:【中国正式加入《世界版权公约》】他想,这和他没什么关系,明天就是石可卿的生日。他现在只期待一个月来辛勤劳动的薪酬。突然,一个面庞出现在报纸与张徒零之间,田娜先声夺人:“看起来挺淡定,我看工钱发不发无所谓呢。”田娜指着报纸,似乎在调侃他。张徒零放下报纸,“你可算来了。我所有努力只为了今天。不,明天。”一个月来的相处,田娜知道张徒零不是经不起玩笑的人,但也不是乐于玩笑之人。
田娜道:“发了工资,第一件事你想做什么!?”
张徒零说:“那还用说,请你吃饭!”“不是吧!”田娜咂咂嘴。“同时需要也你的帮助。”张徒零向田娜展展眉。他们来到一家高档外贸店门口。透过干净整洁的玻璃橱窗,眼见店内商品玲琅满目,谈笑进出的客户无不雍容华贵,潮流锦绣。
田娜道:“你确定这里有你要的东西。”
张徒零说:“我确定,但如果心有余而力不足,请帮助我全身而退。”
田娜道:“真是个艰巨任务,但看在午饭的面子上。我便陪你进这资本主义的伊甸园吧,我也好开开眼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终是鼓起勇气进了店。店员迎上来介绍推荐,张徒零不敢三心二意,田娜意会,遂与店员周旋。循着记忆中的隐约片段:石可卿偶然提起这家店,某天的机缘巧合下,张徒零来过这里,这里有一双无比美丽的鞋子,就算是书呆子、穷人也会对这双鞋子生出自私的占有欲。石可卿很少与张徒零谈这些话题,但张徒零知道石可卿理应喜欢她喜欢的东西。她喜欢的东西才是好的礼物。虽然这笔消费对于穷人来说是犯罪,是毫无性价比的。事实上,石可卿对奢侈品牌的了解比这些店员的培训知识更加全面,并且她有自己对奢侈品的理解(奢侈品会比买它的人更长寿⑤),这却是非富人阶级才有的品味。
张徒零越接近这双鞋子心跳得越快。恐惧与兴奋正在心中勃溪,直到他看清标签上的价格,才如当头一棒。他一动不动,田娜走到张徒零身边。店员尾随而来,得意地介绍:这双鞋子的历史和出身,它经过哪一位著名设计师之手等。田娜能体会张徒零的心情,因为他的工资是经过她的手的,她和张徒零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此时,一个女人的一声尖叫搅乱喋喋不休的店员,吸引了田娜的注意力。女人浓妆艳裹,尽管不是最有姿色的女子,但身上的胭脂水粉及华贵服装都显示出她是个有足够金钱维持外貌的女人。她无视所有人,极快地拿起这双鞋子并用涂满口红的嘴唇亲吻了光洁的鞋面,在上面留下一个烈焰红唇。店员看到她这般举动,惊得六神无主,又不敢对高贵的客人有什么不满,只是趋炎附势地说道:“这位高贵的小姐,您真是真情流露呢,我要是您我也会对这双鞋子爱不释手。它注定在今天遇到对的人。”
红唇女人对于这些话也是受的,她让店员赶紧包起来。店员喜不自禁,连连应承。田娜不干了,其实,田娜也有了那么点私心,这鞋子她也想要。就算张徒零拉着她,她也不想就这般让事情过去。张徒零对于无法拥有的东西或情感已经有过体验。他知道这些鞋子和其它任何东西都是像石可卿一样的,尽管他不会把东西等同于石可卿。但他知道,他无法拥有鞋子抑或椅子,还是他爱与爱他的石可卿。
“鞋子是我们先看上的,怎么就包给她了?”田娜气鼓鼓说道店员。店员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玛丽冷眼乜斜,道:“就凭你这个胸脯没二两肉的女人,敢和我抢东西!”田娜闻言火冒三丈:“你才是个卖胸脯肉的小三。”看官听说,二女相激是怎般情景?但见:
踩恨天高,红唇卷发盖气势如虹;双手叉腰,摇臀颤乳且步步相逼。左右逢源好难做,何苦店员不讨好。眼不容沙,不管小三奶妈垂肚球;讲理凭据,本来就巾帼不让须眉。眼看二女欲动手,学弟哪敢蹙眉头。
一言二语,场面热闹。柜台处周公子闻声登场。玛丽登时撒娇靠山:“阿郎,这个贱货说人家是小三。你替我教训她。”周公子让大胸脯蹭出了欲,耳边细语激起了性,不假思索,不问缘由,扬手就往田娜脸上招呼。说时迟那时快,张徒零迅速抓那手。田娜反应过来,惊吓地退到张徒零身后。
周公子气急败坏,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他打人就没人敢拦着。在这个关口,好几个女人看着,哪个不开眼的下人敢来拨他的面。周公子打量张徒零,想不出有什么堂口会出现这号人,既然不是黑社会,那也就是不上道,既然不上道⑥,他就没理由放过人家。周公子在张徒零胸口上揩揩手,叫嚣道:“你他妈什么玩意?⑥”
张徒零说:“周公子,久仰大名。多有冒犯,您高抬贵手,就当我们是屁一样放了吧。”
冷不丁听了话,所有人包括店员在内,都有些转不过弯来。周公子轻蔑之极;玛丽一脸嫌弃地看着张徒零,“哎呦,我还以为小狗狗急了会跳墙,可见了老虎,直接吓傻了。”哧哧笑声渐渐远去。
张徒零低着头,田娜忿忿盯着他们,趁玛丽回头递来白眼时,她不失时机地竖起“不雅之指”。张徒零如何认识周公子的原因无从得知,或是石可卿隐约吐露过,或真如周公子自己所想,他声名远播。难道不是应该清楚认知这些界限,才是对自己的最大尊重么?张徒零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高攀石可卿。只是情感,他控制不住。
柜台收银员忙碌着,周公子用手指转着车钥匙,玛丽用眨眼数心算今天的战果。收银员递来账单,周公子瞥了瞥那双鞋子,心里自有盘算。现金大抵都买了一大堆衣服,刚好没能把鞋子的钱给付上。周公子意会玛丽取舍。玛丽想到要自己买单,便叫店员先包好,届时再来取。
囫囵上车,到了酒店,玛丽心里还对鞋子念念不忘,缠着周公子赶紧回去把鞋子买来。周公子毒瘾犯了,吼玛丽不识轻重。唬得玛丽呆滞。百忙中陪玛丽买东西,是他父亲周远见嘱咐他的任务。带着玛丽是为了石可卿挑礼物,那双鞋子,绝对是个别出心裁的礼物,玛丽越着急要他越不买账。忘带钱包这种谎言是拙劣的,但因为他的身价,这让人可以接受。若在平时,周公子不会在意鞋子、衣服,这种东西能糊弄女人就好了。他更喜欢社交时把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想入非非,却绝对无法拥有。这是属于他的性癖。每次社交后,他会把女人漂亮的外衣脱掉,尽情玩弄。这是属于他的快意人生。
享用大麻后,周公子道:“玛丽,把衣服脱掉。”
“先去把鞋子买了吧,要是被人抢了怎么办?”玛丽弱声说。
周公子一把拽住她的金色卷发,拉到床头,“你这个臭婊子,快给我舔,伺候爷舒服了就给你买。”玛丽再不敢忤逆,卖力的炫弄口技。周公子那玩意有些羸弱,等有足够硬度到干完玛丽,他的手下人早把鞋子买了。这一节玛丽是不知道的,她要闹,周公子会给她买其它的化妆品。玛丽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这也是周公子乐于让她服侍的原因之一⑧。
张徒零思考了很多,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旁人的经历却不过是一刹那,她们回过神来,继续生活。小心翼翼地,店员擦拭净鞋面的口红印,然后将鞋子摆回原位。田娜又来了兴趣,似笑非笑地道:“敢情这鞋子还是量产的呢?”店员说:“您误会了,这鞋子在我们专卖店里就一双,别地没有。”“那两人没将这鞋子买去?”“没有,说是忘记带钱包了。届时再来。我只好先放回原位了。”“哈哈,我看他们是冒充大尾巴狼,忘带钱包多新鲜的事。你也信。看来你只能将它‘物归原主’了。”“您要买?”店员心想:卖给谁不是卖,“这……”但似乎有点待价而沽的意思。田娜可不吃这一套:“要我看,这鞋子已是二手货,打个对折,我方便你买了去,如何?”
店员吃了气,严格的培训还是起到作用,心下想:这两人看也无华贵衣装,但既然进了店,真想买鞋子,倒不如……可打对折这事万不是她能决定的。
一旁的张徒零实话与田娜说“没有钱买”,要田娜算了。田娜借题发挥,固说:“鞋子已然是二手货色,瞧瞧这个上进的年轻人,因为鞋子被人碰过了而不再觉得这个商品高贵。也就是奢侈品无法打动人心了。当人心中认为这东西没有那个价的时候,它就不值那个价。”田娜巧妙的将张徒零说的没钱,表述成没有这个价钱。店员也觉得这件东西就是个地摊货一般,令她左右为难。最后田娜祭出杀手锏,在店员还未了解用意的时候,田娜利索地换上鞋子。“蹬”“蹬”“蹬”蹦了三下……事情不难想象,田娜顺利地买下那双鞋子,店里还少有的打了八折。尽管如此,张徒零别说一个月的工资,就算他再干上三年⑨,大抵才能买上。付了张徒零缺欠的钱,田娜拉着张徒零出了店。
“这一切没有意义!”张徒零心灰意冷,“一个送报工,有什么礼物送人呢?真挚的情感!?哈呵!”就算今天能得到这双鞋子,也不符合他的身份。是呵!他想通了,他心死了⑦。就算今天得到了石可卿的爱,他们也不会幸福的。社会是丑陋的,是不公平的,他不是小孩子,什么灰姑娘、水晶鞋,那都是童话故事。
田娜回过头,打了张徒零一巴掌,“怎么会没有意义,怎么可以没有意义。”张徒零感到莫名其妙,脸上火辣,张徒零还不明白,田娜为什么打他,和哭。田娜大大方方地哭,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可能是花大价钱做冤大头,不,这不是主要原因⑩,她知道张徒零一定很喜欢那个女孩。失去尊严,失去一切,张徒零都会为她付出。这件商品权且当是张徒零的尊严吧,田娜不想他失去。忍气吞声并且时刻认识到自己的命运,这种“无奈”她能理解。张徒零不能改变的是命运,而她无法改变性别。家中独女,田登极其懊悔没能生个儿子,她母亲生下她后死去,他父亲虽然疼她,但重男轻女的社会使她更加要强。总而言之,她们理解彼此的痛楚。
受田娜的眼泪的启发,张徒零似乎也理解她的做法。他觉得,不该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悲剧主角。“田娜,谢谢你。”张徒零诚恳的道。“谢我什么?打你一巴掌?”田娜揩揩眼角的泪,“我可没有说它送你。”
“啊!?”张徒零说,“不,鞋子一点也不重要。我得到了一个朋友。谢谢你。”“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打算把鞋子拱手让人,除非有人比我优秀。”田娜红着脸小声说,“我倒想会会她。”
“嗯,明天是她生日,”张徒零说。“我想看到未来会变得更好,我想保护可卿永远幸福快乐。可我…没有能力提供这样的保障!”他想,现在最正确的事:在他爱的石可卿最爱他的时刻结束他俩的羁绊。像美而短暂的流星一闪而逝,像樱花盛开时就调落。美不是永恒而是一刹那,因为现实给了他不可能的审判。
“好吧,今天你全程陪我,我开心了,就把这当礼物送出去。”田娜随后转移话题,“我肚子饿了。”她心里想:好人做到底吧!接着给自己做衣服的幌子,田娜将张徒零带到了西服店,给张徒零做了一套礼服。
自此毕业典礼过后,石可卿试着想离开家里去找张徒零,可张徒零的家又在哪呢?之前听佣人说起有人打电话给她,她想那应该就是张徒零吧,她奇怪自己的心里怎么会那么肯定:生日那天,他一定会出现。

第三节 心愿

改革开放后不兴张灯结彩,但喜气洋洋是要营造的,人们自然而然的潮流风尚,石府别墅门口停着豪车无数。府内更是宾客鱼贯,社交场合井然有序,各个阶层分明,这是上流社会的特色社交主义。此番景象堪描堪绘,但见:
青天白日,身着中山装的领导自带气场;贴胸搂腰,怀抱女秘书的政客礼贤下士。绅士风度欲翩翩,吻手传情步跹跹。少女嫩妇,家中软耳朵的老公难堪大用;岁月青葱,支身把家扛的下级老板垂怜。共产政策播红种,特色社会主义好。
无论有没有钱,只要是男人,就对性无抵抗力,这些年轻女孩是宴会的调剂品,也是他们百忙来参与的最好奖赏。无论是否有家庭,更或者乳臭未干和老眼昏花,他们的性能力一直比穷人出众。当然,女人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稀罕物,他们今天都有一个目的,就是示好。尽管石鸿生也需要靠女儿来联姻,但他仍然是极其富有和权势。
屋里,她望向窗外,石可卿担心张徒零,心自思忖:若是他真有勇气来到这里,自己是否也有勇气与他一起离开呢?他不愿意来到这里,不愿意呆在这里,他会来到么?若他敢来,我便敢赌上未来。
这种情况,阶级是很现实的,他的到来与她的未来,并不互补。旁人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彼此相信的力量。
张徒零来了?早来了,一直想来的!是哩,他怎么可能没幻想过门当户对——登门造访时石可卿藏在她母亲身后,他的父亲心满意足的看着张徒零①——这样的画面在他脑中久久徘徊,阴魂不散。这是他的乌托邦。然而,却在门口遭到阻拦,安保员见他步行,请张徒零出示邀请卡。这非安保员的造次,是石鸿生事先吩咐:参加宴会者必须有车护送,有名有份。
张徒零说:“对不起,我没有。请帮我转告石可卿小姐。我今天来了,有礼物送给她。”
安保员受限于其地位,几乎未闻“对不起”之字眼。突兀过后安保员反而心生轻蔑,“小姐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张徒零只好与他大眼瞪小眼。须臾,安保员软下来,道:“你是小姐的什么人?”“…同学!”“哦~同学嘛…有什么证明?”安保员的肢体语言很丰富。
看官听说:无利不起早直击人性,钱使鬼推磨不无道理。
通风报信是安保员的本职,不谙世事的张徒零实心眼,哪知道这些弯弯绕?若是明说,他指定也会给。尽管他真的穷,真的没钱。安保员小眼瞪张徒零大眼。忽闻远处跑车发动机轰鸣。
看官牢记话头:性能超跑在张扬跋扈的驾驶员的掌控下,充满速度与激情;置身铁皮下的人体验到生命短暂。
却说公子哥这等高度的人群,基本满足“潘驴邓小闲”的条件,从旧社会公子王孙偏爱驯服烈马,到现在“红二代”驾超跑赛车,只体现了一个主题:现今科技发达(且问各位看官,封建王朝尔等是平民,现今汝等又何身份矣?“无产光荣”何不大声说与吾听?)。超跑熄火停稳,眼灵耳尖的安保员知道这是阔少爷周公子,见张徒零还似木头一般,指指后门。一个安保员亦如此轻视,张徒零心中怒怨,攥紧礼物,无奈,心气压将下去,只得朝后门走去。富人的后门,也比一般宅府要豪华不少。他的家,他的村,没有独门独座的别墅。张徒零用手敲着黑色铁门,“叮叮咚咚”如他心中的“忐忐忑忑”:开门吧!够了,这个该死的丧钟!
安保队岑队长对张徒零唤道:“小伙子,你干什么呢?”张徒零恢复拘谨,不失教养地表明来意。岑迁习看张徒零的举止和外貌,猜测他是石可卿的同学并无太大出入。对石鸿生的交代,岑迁习犹豫不决。看着张徒零,猛想起失别十多年的儿子,他想:近天比他大不了几岁,怕也到找女朋友的年纪了。岑迁习理解年轻人追求自己的所爱,可他不会让张徒零进去,他没有任何理由让张徒零进去的,甚至可以赶张徒零走而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岑迁习淡淡地说道:“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转告小姐。”
张徒零感激不尽,但不敢抱太大期望能见到石可卿,他将礼物郑重交予岑迁习。岑迁习行至后花园偶遇陆青。陆青交代岑迁习去到大厅。急中生智,岑迁习将手上礼物佯装为自己所送,陆青欣然替可卿受了。安保队长自去了大厅。陆青来探石可卿,敲门无人开,自进房来。石可卿矗立,望着窗外。见可卿窈窕身段,陆青赞美道:“我的好女儿,愈发漂亮了,岂可孤芳自赏,宴会过半,主角压轴惊艳登场,绝对震撼。”“不母亲,我等的人还不来。”石可卿说。“我可爱的女儿,你不出去怎么知道来了没有。”陆青将礼物放在一旁,邀可卿坐梳妆台前。石可卿坐正,注意到这份与众不同的礼物,几乎想要张手拆开。
陆青心里羡慕着可卿的秀发,边找梳子边道:“这是岑队长的心意。”“噢。”听到陆青说这是岑队长的心意,石可卿应了一声便无下文。石可卿满心期待张徒零的到来,她也吩咐过岑迁习,表露得极其隐讳,她断定若想见到张徒零只能在后门,张徒零送过她回家,他们就在那个地方停住脚步,吻了彼此。所以张徒零记得石可卿的家的后门②。岑迁习在后门等着是她的安排。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了解彼此,相信彼此。可人算不如天算。世界没有如果,事与愿违是生活常态。
如果有如果,怎么确保不会发生更违心的事情呢?既然周公子已经出现,那么张徒零被认出也是可能的,如果被认出,事情会严峻很多,张徒零免不了受到一阵毒打。是的,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生,人们,张徒零也不应该在心中产生“如果”这种念想。可他的执着与真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这是与石可卿最后一面,但他们没有见上,而已。
生活还会继续,需要接受现实,张徒零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得赶在明天太阳出现之前,起床并干好准备工作。当然,张徒零也可以在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梦见:石可卿将他领进家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介绍给所有人——石可卿的父亲会第一个发言,石鸿生说的无非是:“阁下家承何业?”第一个将张徒零认出的便是周公子,见张徒零与石可卿这般亲昵,急火攻心的他定会批斗张徒零的软弱无能。可,无所畏惧;那,毕竟是梦。
张徒零矗立在门口,经历等待与煎熬,幻想了无数种结果,留给他的只有一个黑色的铁门。他离开了。不怎么记得来时的路,只想离开,他靠着墙向前走。张徒零多么想此时出现幻听:听到久违的声音——石可卿在身后喊“张徒零”。那声音胜过天籁,比沙漠甘露珍贵。几乎同一时间张徒零见她跑来,她穿着他送的水晶鞋,高跟底妨碍脚掌发力,石可卿会甩掉鞋子,光着脚,以奔向自由的姿态向他跑来。张徒零向前迎接仿佛是本能,他看清了最美的笑容,拥抱到了最美妙的身体。“可卿”张徒零喃喃自语,沉浸在喜悦之中,他在拥抱撞击中缓冲,仔细聆听着彼此的心跳。
泪水模糊了张徒零的双眼,他把田娜当成了石可卿。张徒零等了多久,她也站了多久。田娜见张徒零魂不守舍,再也忍不住,她呼喊,她跑来。
三天后,驶往机场路上。石鸿生命岑迁习停车。石可卿心如死灰。石鸿生犹豫是否将周公子给他的手绢用上。三日前:
藏在礼物中的信被石鸿生收起来,石可卿自始自终都没有发觉。石鸿生把礼物交给她,石可卿不见张徒零,自锁在房,不吃不喝。石鸿生端详着封信,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19900401,其它字体密密匝匝很是拥挤,像临时起义之笔,可能是写作者为伪装自己的情感,故意使信的内容其格式混乱。真是个矛盾的家伙,石鸿生想。后话:当他往后无数次阅读这段内容的时候,心情五味杂陈,似乎回到意气生发时与她相遇在革命队伍的后方,他负了伤,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据说,愚人节是暗恋者的情人节。他可以写一封信,甚至一个简单纸条。就像我现在这样,我鼓起勇气写上:嘿!你知道吗?有人喜欢你。你猜猜那家伙是谁,没错,我知道。而且这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
好吧,今天是愚人节,这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我想我不应该骗你,瞒着你,更不应该暗恋你。生活是诙谐和意想不到的。所有人都清楚事情却不适用于某一个人;一个人看到的事情也可能比所有人都远。我指,我对你发生了强烈情感,这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的。它是那么炙热和强烈。如果旁观者也受到这种炙热感染,他们会惊恐被焚烧。他们无法承载这份情感,但我悄悄告诉你,你值得拥有。嗯,我是说你不用怕,它(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绝对不会伤害你,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愚人节一样。节日并不是想字面上那样简单,各种各样的意义在于你的理解。就像那些害怕被焚烧的人一样,他们的认知并不适用于我。
我想我不应该和你谈论这样深刻的话题,毕竟,在这个年纪。如果有些唐突,没关系,我想把抱歉的话留在最后。
生活是诙谐而意想不到的,我愚弄了你的感情,我自私地享受着暗恋的乐趣,而你不知道爱情这种神奇的东西。现在我向你承认错误。我不会再欺骗你的情感,事情不会再次发生,而你将被无尽爱意包围,你可以挥之则来。嗯,好吧,节日快乐。”
信的底下有“已阅!”两字,石鸿生知道是石可卿的字迹。突然,周公子报告有事商榷,石鸿生心情烦躁。周公子至书房出谋划策,石鸿生闻言勃然大怒,道:“你居然想对可卿用这种东西?还要给我,让我去药自己的女儿?”周公子道:“伯父您别生气,可卿妹妹那么倔,您想,要是到机场,她跑了那怎么办。”石鸿生道:“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就是不行。”周公子道:“那我再回去想想。这东西只是备选方案。伯父,我先放这了。”石鸿生道:“这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这个东西有什么副作用吗?”
周公子笑说:“您不知道,我手下招募了一个海归博士。好像叫什么陈近南的。”石鸿生道:“去吧,明天把他带到我公司。”周公子自去。
回家时天色已黑,张徒零恰见那群黑衣人上了轿车离去。张守坚正等着张徒零,两人行至屋里。叶文君生起灶火为张徒零热饭。张守坚告诉张徒零那些人来访的原意,省略了周公子的威胁之言。张守坚拍拍儿子的肩膀,他不想失去儿子,也不想张徒零有什么闪失,至于决定,他相信他的儿子能找到答案。张徒零多日无话。
这三天里,田娜以各种名义占用张徒零工作后的时间,美其名曰:工作跟进,深入职工生活,指导思想。
“吃吃喝喝,已经玩够了吧!现在该回去了。”张徒零说。
“情侣最后要干什么?”田娜说。“不可以。绝对。”张徒零说。
“来个吻别吧,”田娜说,“既然你知道失恋人的痛楚,你就不应该将这个痛楚施加在别人身上。”无奈,张徒零为友谊而吻。田娜清楚张徒零的心思,知道彼此绝无可能,吻是他们彼此安慰的方式。吻受过伤的人,像动物间互相舔伤口。田娜是没有恋上的人,张徒零则不需要爱了,他只想,能时不时得到石可卿的消息就好了,这是黑衣人给的承诺。张徒零亲吻田娜这幕并没有恰好被石可卿看到,而是经过精心安排。石鸿生命人将车开至这里,并在最关键的时候让石可卿看到这一幕。石可卿不敢置信,她怔住了,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拍打车窗,想要去到张徒零身边,听他解释,听他说这是个误会。她想一定是个误会,她的脑海浮现回忆:
“有人说,在流星下只有两个人同时许下相同的愿望,愿望才能实现。”小石可卿说。“那你许的愿望是什么?”小张徒零说。
“人家还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他们的愿望怎么实现?”
“只要他们心意相通,愿望就能实现。”“心意相通,”小张徒零望着天上的星星,念叨着这句话。天空流星划过,他兴奋大叫,让小可卿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小石可卿对着一闪而逝的流光许下愿望,小张徒零却笑眯眯地看着小石可卿。“你怎么不许愿,要两个人同时许愿才有用哦!”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小张徒零想到超越这个年龄的深刻的话,并埋在心底:“我们早已心意相通”。
“我们早已心意相通!”石可卿心底强烈呼唤,使张徒零猛地醒悟。张徒零看到满面泪痕的石可卿,他没有看错,在车上的石可卿满面泪痕。
石鸿生命令岑迁习开车。石鸿生的手颤颤巍伸进内口袋,拿出手绢,将手绢交给陆青。陆青用手绢拂抹石可卿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石可卿眼角的泪像细小的泉眼,陆青用手绢擦拭,如摇落荷叶上软弱饱满的水珠,眼泪也像沙漏一样一点一滴、左盈右亏的流淌,如此往复。石鸿生本意让陆青擦拭石可卿不停抽泣而变红的鼻子,陆青只在意那些眼泪。石鸿生一把拿过手绢,在石可卿面前蹲坐下来,尽管受限于车内空间,他仍无需如此。或许肢体语言传达出他内心的情感,石鸿生将手绢捂住石可卿的口鼻。这样的举动谁也没有想到。石可卿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昏睡过去。
陆青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怎么了?”“这是安眠药,”石鸿生道:“无碍身体,让她睡会吧。”陆青难以相信石鸿生会用这种方法,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了么?无计可施了么?陆青按捺住,也许这是一个柔和的解决方式吧,她相信他的丈夫。
“开车”石鸿生一声令下,动力充沛的汽车绝尘而去。

第四节 潮流

市区车流拥挤,张徒零奔上马路,与一辆黄包的士交集。当时车速不快。司机摇下车窗,冲张徒零耍路怒。张徒零跑来拽了门上车,司机看到“百元红毛”气急反笑,“小兄弟,咱这可不是腐败的资本主义,钱不是万能的。”二话不说张徒零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好吧,”司机笑纳,他道:“看你也不是滋事寻死之徒,想必需要我送你一程吧。在社会主义的熏陶下,我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这钱我就先收下,不过不是给我,我是帮你孝敬交通部,交强险,以防……”“太谢谢你的好意!帮我追前面的车,感激不尽。请务必专心驾驶。”他心急如焚,张徒零不是想撇下田娜来听这些的。
引擎发动,跟着张徒零所指的车,司机不指望能追上那辆迈Y赫。司机姓荆名驰。一个有故事的人,驾驶位上待久了,他乐于发生“公路追逐大戏”。愣头青年搅沸赛车手体内的血液,当然,那些“百元红毛”也有一定功效。
“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相爱的人,他们勤劳并且热爱生活。他们同样有自己的追求,”红灯时,他突然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成为计程车司机?”张徒零扭头望向窗望。“生活所迫。我们勤劳,也有梦想,”司机喋喋不休:“你知道吗?我以前是赛车手。”
“你选择安稳的生活是无比明智的选择。在赛车场上你一定是受了挫折,你无法应对拥挤的车流和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张徒零抱怨没有跟上绿色潮流,司机却在红色灯下夸夸其谈。他们各抒己见。
“不要急,急不得,”赤红色的大灯还有十几秒,“相爱的人因车相爱,当我们热爱、勤劳,和生活变得不再拮据的时候,”司机道:“我们想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我开着车接她上下班,我用这车开出一片天地。但是,她不喜欢车了,不喜欢这辆车了。新车开回家那天,她砸烂车,我把结婚戒指退了。就这样,我们分开了。”没由来,车内气氛仿佛换了格调,没由来,他说:“问得好!”没由来,张徒零愣了半响。司机道:“因为我买的是跑车。我用积蓄买了跑车而不是房子。她计划是要一辆普通轿车。她可以省下挤公交的时间,仿佛有了车我们就更快乐。可我买了跑车。她砸了车,我一气也就把戒指……”“马上绿灯了!”张徒零说。
“我说的你没明白吗?别急。生活会将你未曾拥有的补偿给你,只要你相信且热爱。你可以拥有一个超过现在力所能及的梦想。但不要因为这样而失去,真正值得你拥有的东西。”“谢谢你感人的经验,但……”“不,我其实很有钱。呵!真正感人的是:这辆面包车的引擎,它属于那辆跑车的心脏。作为你安静听我叙述的奖赏,你即将看到那辆迈Y赫的尾灯。”
公路追逐如愿上演。的士司机因危险驾驶和非法改装在机场被交警拦截。司机上警车前还喋喋不休:“小伙子,你说的爱看不见摸不着啊!!!”荆驰被扣押后,他爱人来保释。荆驰保证再也不开快车。有情人终成眷属。
张徒零的爱即将起飞。周公子在候机厅摩拳擦掌,这就是他与石鸿生说的备用计划。石鸿生携陆青、石可卿登机前,劈头盖脸,当着手下人骂了周公子一通。屈受迁怒,周公子为了计划也只得忍气吞声。
张徒零来撞枪口。周公子早就想收拾张徒零。在这次事件中,张徒零头部受到重创,肇事者周公子全身而退,还反咬张徒零持凶斗殴,张徒零被判三年缓期。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张徒零似乎真的疯了:每天他都会跑去敲石可卿家的后门,然后太阳升起时便会搭公车去面试。张徒零穿着礼服,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钱,我需要钱,我欠了一大笔债务,只有还清才能赎回石可卿。我什么都愿意干,送报纸,送牛奶。什么都可以。”她的眼角红红的,抱着资料进入面试间。张徒零说:“求求你了。”田娜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认识你呀!你是个好人,你会有好报的,你一定能帮我的对吧。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田娜呜咽道:“……病了,就应该在家养着。”
张徒零对着田娜展展眉,道:“我不能待在家里,我要赚钱!我…和女朋友很恩爱的,我不能失去她,有人要拆散我们。工资多少没关系,只要有工作,那些人就‘慢慢还没事的’。”
“你没有欠人任何东西!”田娜道。
“不,我欠了债,”张徒零露出真诚的笑容,道:“我要赚钱养家的嘛,我和她会过上美好生活的,她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得存钱,我必须工作。”
“别说了,你走吧!”“我是真心的,求求你啦。”
……
公车上出现熟悉的校服,张徒零向蓬勃的学子展展眉。学妹们面露难色,投来求助之光。突然,路遇不平,“咣当”一声,汽车抖了一个激灵。恍惚间,张徒零看见一只肮脏的手正摁在高中女学生的臀部上。张徒零大骂那猥琐的电车痴汉。四目相对,张徒零绝不退让。汽车到站,中年男子灰溜溜下站,临了回头瞪了张徒零一眼。
天空如洗,张徒零矗立在石可卿家的后门。打那时起,他天天来这里按门铃,像忘记带钥匙的主人那样从容不迫。张徒零对着电子音频问道(类似电话功能的设备):“石可卿在家吗?”
安保员闻讯出动,最新命令:不再伤张徒零一根寒毛。出自周公子之口,却是石鸿生的命令。这是石鸿生留的后路。石可卿一家已经离开了这里,石鸿生将这里交给周公子打理。
换主不改性,还是那个安保员,他道:“疯子。天天来按门铃。你当这是你家啊,快滚!”置若罔闻,“请问石可卿在家吗?”张徒零问。岑迁习走来,说:“石小姐留学去了,学有所成才能归来。”张徒零听他这么一说,“哦”了一声。若有若无,脑子浮现:颁奖典礼前夕与石可卿的对话,张徒零无法完全记起,浑浑噩噩,靠着墙不知徘徊多久。毫无戒备时,张徒零的头部遭受了重击。他向前倒去。从眼缝里,张徒零看到一个邪恶的笑脸,那人不正是先前在公车上猥琐女学生的色狼么?中年男子丢下木棒,拾起张徒零的背包,大摇大摆地走了。没有翻身的力气,勉强,还是翻过身来,张徒零觉得这样胸口好受一些。现在有些喘不上气,张徒零以为他要死了,心里空洞洞的,要死了,他想。
天啊!万里无云,多么适合飞翔。他想下辈子做一只鸟,自由飞翔。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想再遇到石可卿。蓝天白云,天空真的出现了一只鸟,载人的梦的飞机。它翱翔在空中,给张徒零启示。想起来了,石可卿是他的梦想,现在正在自由高飞。不能,就这么死去;若是,不爱自己,石可卿会伤心的。张徒零不愿石可卿再落泪。
张徒零站起来、跑了去,扒手还在眼前,坏人是跑不了的。
中年男子往左边擤了一段鼻涕,自顾放狠话:“软脚虾当什么超人?敢惹我彭威!”狠话未落地,瞥见张徒零正向自己奔来,彭威吓得拔腿便跑。彭威越跑,张徒零就越追。张徒零追,彭威就越跑。跑步激发了人的睾酮,使人有无限潜力①。彭威喘着粗气道:“疯子,别追了。”他把抢来的包丢了,希望张徒零放他一马。一开始张徒零并没有捡包,跑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拽上包,接着继续追。又急又怕,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刀,亮了刀,以为张徒零会放弃追逐。彭威遇上一个疯子心里苦呀!张徒零没有停下的意思。彭威把小刀掷向张徒零,只眨眼就要伤人,张徒零拎起包恰好挡住。
无计可施,彭威跑上马路,想着抢辆车,无论摩托还是自行车。这样他就追不到了,他想。他高估自己的耐力,跑过路口,他再没有一丝力气。
命运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周公子驾着车回金屋,副驾驶坐着玛丽。发动机的轰鸣让肾上腺素飙升,腾出来的手正搅和着玛丽的下体,玛丽也不闲着,专心致志地吃着“周小公子”。
一般人的行人会受到这种引擎声的惊吓,或许这就是飙车党为跑车装上声浪设备的原因。统治阶级想要人民崇拜与害怕。
却说交通规则中“礼让行人”和“责任判定”这些条律不适用于不同阶级,或者说各有“特色条例”应用在“特殊国情”。在改革开放的初期显而易见、通俗易懂。也就是说行人或骑自行车的人须“礼让”跑车,毕竟“公子王孙(红二代)”的车的引擎声已经传去很远、很远了,穷人只要安静地让车子通过就行了。这在中国不是不平等,而是“特色”。这是政府鼓励人民支持科技发展的行为。你看,什么时候车速和音速同样快的时候,穷人就有法可依了。共产党的粉丝们说:“车子礼让行人是适用全世界的。但现实是领导和科学家们没有突破这样的科技屏障,人民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对待这些小事。总而言之,未来车速②会达到甚至超越音速。届时在中国‘穷人平等’就是适应全部阶级的宪法。”
血液像雨倾泻而下。那一刻,张徒零脑中只有这一句:“超人不惧怕死亡③”。空旷的广场突然下起了雨,没那么猛烈迅速,却用沉重饱满的雨珠预示骤雨将至。大管士宣布“真理改造大会”结束,所有人陆续回牢里。几个教员全副武装,出现在张徒零的面前。张徒零正想与“扒手”叙叙旧呢!
张徒零不清楚今后的命运,但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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