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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揣着信件,高团昌来到一座和村里其它建筑无异的下山虎。城里人习惯将房子叫做房子,在农村人口中它成了“下山虎”,没人会深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必须入乡随俗。也许非独门独户的房子都统称为下山虎吧。建筑的墙相互连接,一巷一座,各家各户领号入住。譬如党员田登的家在12巷3号。
在公有的土地上如何平均分配住宅面积?新社国的有关部门巧妙运用自然数规律来完成设计,12巷 3号的门口连接一条公家人都能走的道,如果门口面向东,那么南面的墙一定与12巷4号共享,西面的墙就和13巷3号共有,北面墙则继承12巷2号。
他叩了叩门上的铜环,门环挺有份量,发出响亮声响。铜环本也属公家,是新社国党政府把福利分发给每个居民,作为居民支持大炼钢运动的回报。当初没收的锅、碗、瓢、盆被用去冶炼,这是每个居民都有的分红。他们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只不过这个门环的厚度或许比门板还厚,也不能说一定就是纯铜的,当时的设备无法维持高强熔点,且冶制技术仍在探索阶段,铜、铁、锡,诸如此类——金属类便都一锅煮。“锅碗瓢盆犁”是“黑五类”,但在赤红色的浪潮下融合成“红五类”,以另一种形态深入居民的生活。现在这东西除了当门环使,其它用途有待发掘。“思想大革命”时期,他们的党顺便将那些古人(食古不化之人)留下来的冶制技术也给烧了。
新社国主体居民的记忆大约都只有十几年,尽管新社国真实成立了36年。
“别敲了,敲坏了都,谁呀?”一个一听就是老头的声音。“田党员,是我。”高团昌说。“进来吧。”田登说。
应声进门,高团昌忙将信封交给田登。“田党员,我算是不辱使命。”他顺势坐在椅子上,不着急走。看了信上那句话,田登又打开另一个信封,久站沉默。见田登像是入了定,高团昌试探地道:“总算了了一件心事,要不喝一杯……”田登心烦意乱,说:“喝喝喝,就知道喝,了什么了,这事没完。你真想喝,再捎我一封信,连带我那坛子给了你都行。”
高团昌听了先是一愣,又乐又不解,问道:“这是咋啦?都照你吩咐的办,州长都复信了,咱们再上访也没用。那一沓钱,俺看把全村的地都买了也够。”田登气不打一处,却不愿泄怒于人。
恰也这时,屋外人声鼎沸,原来队伍游行到了12巷,示威者正挨家挨户敲门。“田叔,在家吗?”年轻小伙敲门后喊道。“怎么?”高团昌先一步到门外,问刘家小子:“出什么事了么?”
刘卓佳说:“这是‘反对计划生育’运动,全村人都要参加。”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运动?什么是计划生育?”
“高老头,”乜斜着眼,刘卓佳说:“你没看电视吗?纳良宝宝十周年纪念会节目你没看吗?”
“我刚好有事出去了,反正还会重播。”高团昌无所谓的道。
“你不及时汲取知识,咱们村要是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我看得败。”
“你这小子知道什么?我的见识还不如你个黄毛小子吗?我刚刚还见到了真理集团的主持人,你见过吗?我领着他们到咱们果园观光了一圈。”
“什么?主持人!”刘小子登时变了态度,田登收好信封,从内屋出来,闻言也是一惊。刘卓佳道:“他在哪?快让他们来采访我们,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事出有因,人却难悟。无端的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外层落单的人吸收进去,示威游行似乎已到了高潮,人群突然爆发响动,敲锣打鼓,哄闹造势,田登和高团昌只好随大流。队伍的前方,几个人把公社里的凳子扛在肩上,只等那些头上绑着白巾条的人指示。领头人一停下,执鞭坠蹬,左右熟练地将长板凳垒成垫脚台。杨队长站上板凳,登高一呼,两边的群众自发排成整列。杨队长的身后,那些支着竹竿的人手臂上绑着红巾条,红色幅联展开时,众人振臂高呼:“反对计划生育”如布联上那红底白字的口号一样,真的一呼百应,年轻小伙的热忱尤为炙热。
这种体验在他们许多人生命中只有一次,也足使这些个17,8岁的孩子未被抹杀的血性得到释放。亚荷尔蒙已经全面深入所有州际,但且不说自来水供应断裂,没有条件接自来水管道的家庭也不在少数,在一断水就十天半月的情况下,他们需不时到河中取生活用水。田登也是意识到土地的溃烂会污染水源,他才如此迫切。
广场上人头攒动,田登向高团昌喊道:“你真带他们去了?”
那些未成年和已成年却未完备价值观的男孩,受到父母或亲人的依靠而自信膨胀,他们也站上高处,并渐渐体验到了被人拥护和高人一等的快感,这样的体验几乎能影响他们今后的生活,就算现在为了维持这种快感而杀掉所有阻挡的人,他们也会一腔热血、不顾一切地执行。
“你说什么?”高团昌推开过分拥挤的人潮。人们有时候是被推着走的,就算无法知道前路正不正确。可你能预见如果停下,就会被所有人仇视,悲惨的事情会顷刻降临到自己头上。人们一直前进。
“我说你带那些主持人到地里去看了么?”“是啊!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好好好,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到我那给那坛珍藏的老酒举行‘开坛仪式’。”田登昂着头道。
“真的?咱家太有空了,现在就去!”“现在?先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再说吧!”
“你不知道这事么?就刘小子说的什么‘计划生育’。”“是反对‘计划生育’。”
“可俺总得先知道计划生育是咋回事嘛!”高团昌问。
田登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和逝去已久的妻子。一个月前,党组织给他发来帖子,说是已安排田娜与纳良医院的一名医生结婚。收到信时田登哭了,他把女儿养到15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突然传来的消息让他意识到自己孤独了多久。想来田娜也有24岁了,是该结婚,他是开心得落泪。
田登说:“你能联系到那个主持人吗?”
“你怎么知道他给了我联系电话!”高团昌惊讶的说。
田登说:“先联系他来,要把土地问题曝光,需要借助这个游行运动的热度。虽然我不知道事情会怎样的发展,总之让他来吧!”
“那现在我去找公共电话。”“前面不是有嘛,”田登指了指不远处的电话亭,“那些酒跑不了你的。这事要办漂亮了,酒管够。”
“你说的啊。”高团昌闻声振奋,拨开挡在前面的小崽子,径直往报刊的公共电话亭去了。
田登站在原地,左右两旁的人不停地呼喊口号,上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也许是十年前了,他恍若隔世。那些站在高处的人露出一个头来,义愤填膺的脸上有些许稚气,仿佛就是年轻时候的他。竟然,口号感染了他,受到遭压迫的情绪的煽动,田登也试着喊上几句,觉得快意极了。似乎,他的妻子仍在身边支持着他,田娜也还在她的腹中孕育。
又有几人真的识得那些个字,却也无需被某些文字的束缚,因为他们的文化被剥夺了,他们现在正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广场聚集着一百多个村民,原本他们中任何人均不能以私人目的从本村去到另一个村子。这是睿智中年人的告诫,他们希冀得到尊重,毛头小子尽管嗤之以鼻,仍信一分,心里害怕着,从不敢犯。这并不是每个村能都有自己的规矩,只是他们的党认为这对人口管控更方便一些罢了,他们需要没有思想,没有资产的人的劳动力。
他们灌输着无产者的伟大,无产者就能永远看到党治理着国家,经济蒸蒸日上。新社会原有的秩序基本混乱,他们没有得到党的许可,所以任何游行都是无理的反动。这场自发的游行显然早已触犯该国法律明确规定的:三人及以上的聚会需要请示。

第二节 国歌

下午6 时,吴儒秉赶到九州,太阳还未下山,它往人脸涂抹上一层薄薄的夕色余晖,便将脸谱格式化,还为每位出现在广场的勇士分发一套橙色金甲。微微风起,身体有了一种别样的舒适,时间已经不能主宰村民们今日的进程,他们跳出惯常的圈子,特殊的事件令人神智和意识警备得很,如果此时面前飞过一只蜻蜓,他们也能凌空一把将其抓住。
他自己担任解说和摄制员,用独特的视角拍摄示威者的神情,并适当给予他们眼神的特写。游行的开道工具、白布条、横幅都只有惊鸿一瞥,吴儒秉将拍摄视角的重点放在喊着口号的拥挤人潮,所谓擒贼先擒王。他和田登跟在高团昌身后,仗着高团昌的力气,拨出一条路,相机才能拍摄到领头队伍。
刘卓佳和几个中年人站在一起,他的手上也绑了一个红臂巾。
“同志们,你们害怕了吗?”村队长说。
“不怕!”刘卓佳反应迅速,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大声应答。
“如果我们死了怎么办?”
“那就变成幽灵,飘荡在九州,游行于新社国。”刘卓佳说。
杨队长看了他一眼,道:“我们是人,更是幽灵,我们应该为我们的游行宣言。反对计划生育只是一部分,我们应该恢复一夫多妻制。女性已经占据这个国家六成人口。在村里出生的女童与男童比例达到惊人的6:1,这不是我们村的单独现象。女性已经严重拖累了这个国家经济,党却对此视而不见。党政府一直以少数服从多数为由,包庇女性,为女奴们开脱。我们的游行是以群众的名义,以爱党的名义。同志们也许还不知道,纳良医院的岑近天是界限国派来的奸细,是为了让我们新社国人丁凋零,好一举控制我们,使我们世世代代永不能翻身。”
听到岑近天的名字令他有些意外,吴儒秉才意识到这次所谓的“反对计划生育”运动是针对岑近天的。
杨队长见众人气势萎靡,便起了调子,哼起新社国国歌的前奏①。国歌本是不可以出现在居民口中的,党一般不允许,居民群众也不敢造次。他们犹豫了一会,见刘卓佳先唱了出来,便再不迟疑:
领:尚黑的幽灵(队:呼儿嘿呼儿嘿)飘荡在敌人的身后(队:呼嘿呼嘿)随时致命一击(队:尚嘿尚黑尚嘿呀)
领:在最危险的时候(队:嘿呀)坚定初心(队:嘿儿呀)联合万众(队:呼嘿呼嘿)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队:呼儿尚嘿咦呀咦呀嘿呀)
领:尚黑的暴力基因(全队:嘿嘿、嘿嘿)在群众最无助的时候(全队:嘿嘿、嘿嘿)给予力量(全队:呼嘿)队:吸干了敌人的血液(领:嘿呀嘿呀嘿儿呀呼嘿呼嘿尚嘿儿呀)
队:信仰权力 为自己的尚黑牺牲 永远 和尚黑永生 为尚黑死 和尚黑生
领和队:尚黑尚黑永生永生呼儿嘿呀
领和队:尚黑尚黑万岁万岁呼儿嘿呀
队:我们都有一个尚黑 名字叫暴力 领:顺我者生 逆我者亡 求同存异乃狗屁
集权统一为王道
领:我们不去羡慕骄奢淫逸的生活(队)我们的生活充实一百倍 (全队)一百倍 呼呀嘿尚呀尚黑尚呀尚黑 一百倍呀一百倍
领:我们不去学习投机取巧的干活(队)我们的身体强壮一百倍 (全队)一百倍 呼呀嘿尚呀尚黑尚呀尚黑 一百倍呀一百倍
领:我们不去羡慕投机倒把的市场(队)我们的集体统一胜百倍 (全队)胜百倍 呼嘿儿呀尚呀尚黑 尚呀尚黑 胜百倍呀胜百倍
“反对计划生育,打倒岑近天。”杨党浩。
“反对计划生育,打倒岑近天。”刘卓佳。
“反对计划生育,打倒岑近天。”某村民。
人潮似浪潮,从一个村子再到另一个村子,越来越波涛汹涌。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方向,他们开始向上一级发展,以得到的力量。无论多么愚昧,他们中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触犯了新社国的法律,只有将罪过与他人分享,才能自保。以示威者的出发点来说,只想反对某一个决策这样事情就注定他们的失败。某种程度,他们的党也是以这种方式发家②,成功推翻现有的社会制度,并成立这个国家的政府。他们应该学习他们的党,学习决绝,推翻所有对的错的不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极权政府绝不会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有谁给他们一个点拨,从上往下贯彻,那么一切就容易得多。
那些喊声最大的村民其实并不是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真正被冲昏头脑的是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刘卓佳。他就像鬣狗豺狼,并非指形体上,而是那股阴鸷藏在他性格中,不美好的童年影响了其成长。这次游行过程中他失手打死一个看守者,这个“地保”曾经欺负过他。地保是保护自己村里土地不被其他人占有的巡逻员,具有一定的权威,有些时候还能使上一点权力,来满足私欲。
新社国不存在“地主”,但是地保可以有,一亩地可以请一个、十个地保。如果价值成比的话。一个村大约有三五个地保,每人每天在几十亩的林地巡逻。好巧虎子巡逻时就遇上游行队伍,尽管他的同伴在老远的烽火台就看见了这支队伍。虎子是个活泼向上的人,喜欢户外而不喜欢窝在家中看电视节目。他今天睡了懒觉,庆幸自己节省了一些电费。待到上班时,他在其他知识分子口中得知这些奇闻异事,可他并不关心。
他想,才和妞子结婚,还没考虑要孩子的事。
他想,要个孩子也行。
想着想着就撞上了他们,然后就教人打死了。
游行队伍兵临村下,村中地保闻讯而来,皆不敢言。党员田登失去了原有的影响力。两个村中间隔了一条河,人们有序地走过桥。村长会以三寸不烂之舌团结这个村子的人,尽管刚刚已经打死了一个阻挠者。虎子被人丢进河里,像不存在过一样。地保们也跟在游行队伍里,他们结合到了一起,就算两个村子的人在之前有过矛盾。
他们的党从不让两个村的人合二为一,只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这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自治”手段,即利用圈子内的人,去监督想跑出圈子外的人。就好像一只螃蟹,一步一步往上爬,待将要从水笼里爬出来时,另一只深陷水牢的螃蟹却死死钳住这只将要奔向自由海洋的螃蟹的腿。
这种动物习性也会体现在住满无产者的村子中,他们的生活不是吟诗作对,更不可能纸醉金迷。他们早就厌倦麻木不仁的生活,直到他们彻彻底底地认为这样的生活是他们应得的。然后他们便会关心与他们相同命运的人——极为关心——在意他们是否超越了自己,留意他们是否难堪了,只有见到他人也同样窘迫,他们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正如刘卓佳为什么要借机打死虎子,不仅仅在于他阴暗的本性,还在于他所处的圈子。他见了虎子有个不错的工作,他妒忌。事实上,他和虎子在小学一直是同桌。虎子也许早熟一些,比较强势。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没有人知道这样阴暗的社会现状是怎样造成的,他们还在假想批斗对象,关心远在天边的事。这样的生命有必要延续下去么?但活着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他们的社会圈子并不应该只是这样,他们有权知道就是他们的政府以双层体制来制定社会制度并造成他们在有限资源里相互斗争。
这些想法并不存在于吴儒秉脑中,但他拍摄的画面有可能,尽管渺茫,仍可能启发另一个在极权政府的制度下生活的无产者,他可能会利用这股力量,掀起波澜。但似乎绝不是于这些人中,他们你推我搡,把吴儒秉的相机打落,对于吴儒秉来说,这就意味着落幕。他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设备刚放下,大厅的电话便响起。与此同时——阿斯吉正在播打周副院长的座机。“明天,召开紧急会议。”台长在电话里说,他让吴儒秉赶回台里。吴儒秉带上素材,打算直接在台里过夜。
“大恩主会直接指示!”阿斯吉道。

第三节 通柜

他离开后不久,黑衣人放下电话从卧室走出,透过窗帘缝隙,确认吴儒秉驾车离去,环视屋内,没有留一丝外人进入的痕迹,他们带走收集到的资料。早在3月 15日,他们便已潜伏在吴儒秉家中。后天,也就是4月5日是吴儒秉入台5 年,入党十年。此次是党对他的最后考察,吴儒秉本有机会顺利通过,不过得是遇到岑近天之前。如果没有和岑近天一起去和平集团,他的升职美梦就会成真,假以时日或许能走到台长这位置。无论他多么不堪,甚至是个有无数怪癖的同性恋①。
同性恋在真理集团媒体部并不是稀罕生物,他们的台长是攻,吴儒秉是受。
车窗外的胎噪与漫漫长路,脑子里不由浮现出那次不和谐的性生活,他们冷战了一个多月,一切源于那次——休息室里,吴儒秉躺在亚晓东怀中嗔怒的说“累了?老了?那玩意不行了?”。怎料,亚晓东不打自招,只说先在路上遇到一个小男孩……吴儒秉不依,又急又闹。亚晓东也只好向保证不会再犯,并向党备案,提携他聊以补偿。升职梦美,确实使人激动,吴儒秉大脚轰油门,汽车一骑绝尘。
某个独立空间里,他们正整理着吴儒秉的主动链接与被动链接,Bs部门的黑衣人是大恩主的直属。主动链接的参照有两方面,即某与某姘头的亲密程度和信任指数。若两项数据的数值均为高,则首先分析某的姘头,再对某进行评估,Bs成员绝不会、也不能先入为主,这能避免因为表象的掩盖而失误。总的而言,分析人性也是Bs成员考量的重要因素。例如:吴儒秉的被动链接——阿斯吉。受调查人如果发生的被动链接越多,越证明其影响力。
现有的资料中,Bs成员调出一个个监控画面(基于BS系统,通过卫星定位跟踪【工牌。居民则是身份证】,排查受调查人出没地点,可直接选择某月、日内任何时段的摄像记录):一个体格微胖的人出现在街头、垃圾箱旁、铁路旁、便利店、胜利大宾馆、台长办公室……
难以想象,男权统治的国度,仍有无家可归的男孩。他们大多十几岁,有的甚至只有十岁。出没于城市的角落,守候在垃圾堆旁,他们比称职的环卫工人还勤劳,只为了能活命。一个男孩在垃圾箱里翻寻,希冀从中找到一点被主人遗忘的食物。是哩,谁会将好好的食物遗弃,并丢弃到垃圾桶呢?他只求这些贵人多忘事些吧!其实一开始他并不做这个打算,他的口粮从未富余过。先前,他和小伙伴们一致认为:在垃圾箱里找到食物,概率是极低的。这是常识,他们的常识。生理本能迫使他来到垃圾箱,他的鼻子变得比野狗还灵敏,他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这些无家可归的男孩们进化了,变得更加有生存力。饥饿会迫使他们“进化”却不能逼迫他们去抢劫,他们绝对不可能会有念头去破坏这个和谐的社会,他们不会②。
第一次从垃圾箱里找到填饱肚子的食物,直到他们必须面对这样的命运,他们总能找到食物。事实上,一个童工(新社国未满15周岁的工人)是不可能由雇主分配食物的。童工是存在的,党政府是打击的,他们的党将“这种事情”和“少女援交”列成一样的级别。在以往性欲很高的时候,党员对援交少女全身心的教育过后再苛以重税,这是他们认为治理的有效办法。
男孩在垃圾箱得到的食物,有的被带回家中,无产者的后代,他的弟弟妹妹们从未吃过这些东西。每召开一次全国(新社国)党员代表大会,常都剩下一大堆食物被当成垃圾丢弃,他们在垃圾堆旁吃着这些食物的时候,心里是感激党的,若干年后成年,他们便会特别关注党员代表大会,或什么领导人微服私访某州某某会。无产者会让他们的后代注意到党的存在的,孩子们耳濡目染,党员已经是一个国家的主体了。
他们脑子里可没有“现在”或“未来”这种概念,孩子们眼里只有食物。垃圾箱里找到的饭团是那个体格微胖的中年男人丢在这里的,他持续这么做有一个月了。他的目的就是这些小男孩年轻的肉体,使他能发挥慈爱的一面,慷慨的一面。
小男孩们懵懵懂懂:就算上了恩人的车又怎么样呢?他不介意自己脏兮兮的身子才好哩,搂搂抱抱很是亲昵。不过他常用一根木棍顶在男孩们的肛门,男孩们心里很想说自己并没有便秘,又怕中年男人不开心。只要他感到很快乐,他就会慷慨③,生活并不是充满苦难的,男孩想。
他一定是一个党员,男孩想。
……
吴儒秉回到真理集团,吴小明迎面问“要不要咖啡”,他只是火急火燎地交接素材,一言不发便进了台长的休息室。从卫生间出来的阿斯吉,恰好撞见这一幕,他对这对恶心的同性恋嗤之以鼻。小明气鼓鼓地去关虚掩的门,突然出现的阿斯吉用手把门抵住。
真理台台长全名亚历山大·塞西·晓东,体格微胖,身材高大,年仅四十便当上了媒体部的台长。良辰美景,春宵一刻,他好一阵等待,将按耐不住的时候,吴儒秉便开门进来。这里将会发生一场翻云覆雨的大剧情。二人在云雨之后,开始谈心。
“今天党紧急通知,召所有党员明天开会。”亚晓东说。
“这么说大恩主会直接指示了?”吴儒秉惊喜的问。
“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亚晓东说:“今天干的怎么样?”他一语双关,说完顶了一下吴儒秉。
“你让他走了吧!”“谁呀?”
“那小男孩呀。”“哦,那个…说实话,我这人心太善,见他们忍饥挨饿,无家可归…但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我只享用他们稚嫩的身体,并不爱他呀!”
“那你爱谁?”“那还用说么?”
“说嘛~”“远在天边,近在床前。”
“我们再来一次吧!”“嗯……”
稽核室内,吴儒秉带来的相机,阿斯吉才将画面放映了十秒,就知道这东西能让吴儒秉永不翻身。他和周远见同志的合作是相互利用,没理由只帮他把岑近天除掉,其实今天吴儒秉的工作行程在他计划之内。阿斯吉不仅政治敏锐且心狠手辣,他付出了多少努力竟然不如一个男人卖一次屁眼来得快,他恨吴儒秉有很多种原因。
不知不觉,身后小明已经将咖啡带来了。吴小明或许看到了什么,他对吴儒秉忠心耿耿。阿斯吉试探地说:“这个带子事关重大,我想应该直接交由我来处理。”
吴小明道:“阿斯吉组长,这个属于吴组长的,也许过几天他就是队长了。我是说,他交由我稽核,没有他的许可,我不能做主。”
阿斯吉说:“别傻了,这对你没有好处。他正在里面卖屁眼,别和我说他是凭能力得到这个位置,还队长。笑话,只要你当作什么也没看见,用不了多久,你就是组长,我保证。”
吴小明说:“阿斯吉,我奉劝你不要污蔑我们。”
阿斯吉:“我们,噢,我的天啊,原来你也是一个该死的同性恋。”
“是又怎样?”“怎样!我还能怎样,我不想和你说话。这个东西物归原主,我可不愿意碰同性恋碰过的东西。”离开前,阿斯吉往吴小明端着的咖啡吐了口痰。见他离去,小明松了口气,他将那杯被吐痰的咖啡放下,喝起另一杯。呷了几口,他准备把录像与受损的相机安全分离出来,只突然间,头疼欲裂,感觉钻心得疼。咖啡洒了一地,吴小明往后倒下,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看见阿斯吉的身影又回到了稽核室。
这是吴小明能看到的最后影像。阿斯吉能保证吴小明的尸体永远不会被找到,谁都知道肉泥是尸体做的,可谁又能知道送往快餐店的肉泥是人还是动物?若不出意外,马上就会销售一空。如果杀人是这么容易,并且不会受到惩罚,那么就不会出现愧疚。况且,阿斯吉认为这让吴小明与食用他的人共生。
清晨伊始,亚晓东与吴儒秉先后出现在党员核心室里,等待大恩主的指示。阿斯吉比惯常时候要晚到一些,对于他们这个职业来说,在开会时几个小时前他们就得把事给办干净。阿斯吉昨天晚上有点忙,也并没有迟到,在座的已按资历坐定。不大不小会议室陆续坐满了三十六人,此时Bs系统已将大恩主链接到这里。屏幕画面清晰异常,室内气氛凝重。大恩主开始讲话,提到了媒体部今后发展规划等一系列问题。
同一时间,纳良医院。
大恩主开始讲话:命韩克锋,令岑近天与田娜结婚。核心室内,除了韩克峰,其他党员犹如晴天霹雳。

第四节 纳良集中营

“芯片世界”之内的人对外界毫无感知,却也,不会为彼此所改变。
一格明光烙在张徒零脸上,不时有“乒乓”响,教员推开牢房的门,往他的头套上黑色布袋,孱弱的张徒零无力抵抗,何况手有手铐,脚有脚链,就在脑袋无法承受钝物猛力的击打后,黑暗再次降临。
教员打开一个又一个牢房,将所有囚犯套上袋后击晕,手法犹如处理尸体。教员把他们丢进马车囚笼,拉去游街示众。富川城到纳良集中营,这一路都由昊天教所统治。
看热闹的人很多,年轻人带着小孩,老人则拄着拐杖。聚集的居民是否信昊天教不得而知,他们只晓得这有粮食。昊天教员把粮食掷向他们口中的邪魔——一个个头套黑袋的囚徒。居民跟在马车后面,捡起接触过两种“邪魔”身体的粮食,他们的情绪比煽动者更为激动。这也许是个单纯的狂欢,当人饿得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他们爱这样的狂欢,恨不得每天举办一次。为了更加投入,居民边捡边大喊,和扔粮食的人念叨着同样一句话:“昊天神教普度众生;昊天神教纳良共荣;昊天神教教主万岁。”
他们高喊:“教主条义即真理。”
古墙庄严神圣,美中不足是城口士兵成了昊天教的教士。城门口刻着扎龙国的文字,字体颜色鲜红如血。
(据说书道:这些字是用仙人血写的,永远不会褪色。但是后来纳良城解放了,这些字也被抹去了。)
左边刻着:昊天普世共荣神教。
右边刻着:纳良集中营造真理。
中间赫然几个大字:昊天神教。
远在城门外就已听见念经一般的虔诚喃语,“昊天神教,普世真理;教主条义,纳良共荣”。头顶的黑袋被扯下,未适应刺眼的光晕,武装的教员便推攘囚犯进入城中,不容人东张西望。这是张徒零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二个场景,相同的总是有面无表情的教员,他在这些人身上总能闻到一股腐尸臭味,要么是教员本身的味道,要么是他们接触死尸后附在身上了。
步履蹒跚,一行的囚徒被带到一个宽阔的房间,教员们用长矛长棍教这些人动作,站不起来的就跪下,能站立的更要打趴下。等看起来安份了,陆续又进来好些个教员,他们开始撕扯囚犯的衣服,麻衣似的遮羞布残破不堪,囚犯束手就擒,一会便一丝不挂。教员围着他们打转,将注意力放在扎龙国人特有的长辫上,他们用短刀把囚犯剃成光头,有些人头皮比较厚,剃完只有一层青青的发根,有的则头皮太薄,不然怎一剃完,头上竟然是黑红色的?原是太薄,才流出了血!
整个过程就像处理肉食品一般,剃完毛后用水冲洗,一桶又一桶冰凉刺骨,直到把整个房间全部打湿,伶仃的水珠来不及结冰,因奴隶们都冷得大口喘气。这个世界没有电力,只有法力;这个地方没有权利,只有权力。昊天教对待奴隶一向是怎么简单怎么来,直到张徒零他们冷得受不了,他们就会排着队领取一件件囚服,不穿就是死。穿上也是死,不过不是现在。
教员冷眼看着张徒零,丢出一件印有“1921”的囚服。张徒零穿上衣服,可他一点也不感到暖和,周围是比室温更冷的眼神。有的人攥着拳头,不知是冷抑或是愤怒。张徒零想,他们的拳头不会打在自己身上吧!他们若还有气力,应该把长矛、短棍劈断,劈不断的抢过来武装自己,然后和这些虐待自己这一行人的教员同归于尽!但他们没有,也许他们也有不能死的理由,所以在最后他们都穿上了囚服,成为奴隶。
囚犯有了新的身份,教员遂将他们三三两两的带走。张徒零和另外两人被带到一个编号为36的牢房。教员用短棍捅向张徒零的肋骨,张徒零猛的倒向牢房,身后的两人扶起了张徒零,往牢房最里踱去。牢房里十几个人都身着同样的囚服,只是编号不同。
坐上冰冷的炕,张徒零道:“谢谢。”
1912说:“你还好吧!”“是的,我没事。”不知怎的,张徒零觉得这个消瘦的脸庞如此熟悉,他身旁是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上编号是1949。“这里就是纳良集中营了么?”张徒零问。
编号1894的人插话道:“你认为呢?”他的眼睛有一种特殊的神情,从虹膜里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张徒零说。
“其实无所谓,无论在什么牢房中都是一样失去自由。”1894说。
“我们应该抗争!我们要团结起来!我们要自由!”1912高亢的说。
自由这样的字眼是能激起波澜的,也能引发他们的恐惧。一个想要答案的囚犯说:“我们为什么而失去了自由?我们遭到了背叛,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扎龙国的守护者,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扎龙国根本不值得守护,将这些邪教带进来的是五圣佛。事情无法控制了,就让我们做替罪羊。”有话想说的囚犯回答道。
“也许囚禁我们的不是邪教而是那些叛徒也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囚犯道。
1949道:“难道你们也相信昊天教污蔑五圣佛的言论吗?他们是入侵者,不是来普渡众生的。你们竟也将罪源推给五圣佛。”
“可为什么我们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只需念念咒语就能将我们变为凡人,这只有五圣佛才有的能力。”他们反击,可谁也无法说服谁,或者说他们不敢确信某一种答案。
一个浑身酒气的教员用短棍敲打着木牢门:“你们这些扎龙土猪,给我安份点。再吵老子揪了他舌头。”牢房鸦雀无声,教员走后,1912看向张徒零,说:“我叫吴儒秉,你呢?”“张徒零。”他又望向身边的两人,1949道:“韩克峰。”1894道:“岑近天。”几人面面相觑,突然突兀的,牢房外传来敲锣打鼓声。教员打开牢门,驱赶他们前往集中营空地,张徒零等人汇集到一个能容纳千人空旷的场地,四周手持锋利长矛,装备铠甲铁棍的教士,对这些病猫虎视眈眈。纳良集中营有八个囚房,同个囚房的人与另一个囚房的人隔着一段距离,他们被分成八个区域,四面八方围着中心。场地有近两百名囚犯,一行十二人,成三行。在张徒零左边的位置并没有第十二人,空出一个位。实际上,空出了八个位,这八个人站在一个由木板搭建的圆形高台,集中营内所有囚徒都被勒令围着这个中心点。
高台上那八个人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得笔直,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小册子。他们祷告完便脱掉身上的囚服,接过教员递来的教衣,相互鞠躬,再对着东方祈祷之后,穿上昊天教的教衣,成为昊天教的一员。
“叛徒!”张徒零身边的吴儒秉脱口而出。
八人整好衣冠,有条不紊地说道:“所有来到纳良集中营的,都是叛徒,是扎龙国人民的敌人。”
“他娘的放屁!”有的人忍不住了。
新晋的准教员不以为然,继续道:“我们的组织委以重任,公选五位法力超群的圣佛前往上古异界求得天书真经,这真经便是昊天教的《教主条义》,”他们高举着小册子(《教主条义》)。“然,一些愚昧无知的顽固份子竟然对昊天神教普世共荣计划有异议,是目光短浅,是公然反抗,是扎龙国的敌人。”他们指着台下一个个面孔,有的人愤怒,有的只是闭着双眼任风吹雷打不动。
台上的人就是害怕这样的沉默,因为任何囚禁于纳良集中营的人都是被剥去仙骨,诛杀仙魂的仙人,并不是一个个怕死的懦夫,他们面对这样的人,阴谋似乎无法得逞。在无计可施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身着一袭素黑教衣,腰间缠绕一条十三节裹金鞭。
他的出现令气氛凝重,最震撼的当属张徒零,吴儒秉见张徒零像是失了魂,用手去肘他也没见反应。岑近天回过头来道:“这是管士。集中营八管士之首。”
“八?”张徒零喃喃道,“八?扒?”他的神情吓坏了吴儒秉。他们谁也不知道张徒零心里的震撼,这个所谓的管士是上个世界中他在追赶的那个扒手。

第五节 岑夫人

四个多小时前用完最后一颗药,现在不敢有丝毫松懈,田娜全神贯注地,也许,她觉得应该在红线亮起的那一刻,一秒钟内唤醒岑近天。他一定在做着很重要的梦,她不能延误一秒或者缩减一秒。终于,思想勃溪停止,田娜用力地按了按钮,仪器似乎没有变化,转而屏幕上的线谱似波浪般跳动。她即刻进到检测室。推开设备上的防护罩,见岑近天已经微微恢复生机,田娜手忙而不紊地拨掉线路,搀扶起岑近天。
眼前,出现了两个田娜,一个是白衣天使,一个是客服小姐;摸摸头,发现身体毫无气力气。田娜找到岑近天的眼镜,给他带上,指尖似乎沾到了他憔悴的脸庞。“我成功了。”岑近天的第一句话。见岑近天开心田娜自己也开心了,脸色更是比岑近天的憔悴。“真是太好了……”说完,她猝然倒在岑近天的胸膛上。几日几无休眠,显然田娜把岑近天的安危看得比她自己更重要。
岑近天从胶囊装置中出来,摁了设备的某个按钮,所谓的手术台变化成一张舒适的长椅,把田娜放上去,再整装理发,急忙忙他回了办公室。却说田娜睡了的样子亦算可爱,可她独独把芯片源码那节给忘却了。在张徒零的芯片世界中,岑近天与张徒零思想共通只有一瞬,他真切感受到了那里一切。手边电话响起,合上书,岑近天拿起电话。“岑总,院长找你。”“你是?”岑近天看了看来电显示。“哎呀,忘了给您自我介绍了呢!”听筒传来魅惑之声。“我呀……”
“打住,转韩院长,说我三十分钟后到。”岑近天打算挂了电话,那头却嗤嗤的笑了。“岑总。您最好尽快,很紧急呢!您好先看一眼新闻报答哩。”
岑近天便抬头看向大屏幕,但见①:
风云不测,灰蒙蒙的天空偶遇失巢哀鸣的鸟。
世路荣枯,病怏怏的地皮绵延寸草不生的疽。
祸福旦夕,雄赳赳的人潮高喊着打倒岑近天。
诗曰:
我爱我家景独好,高山高水潜逸隐。
奇珍异兽怕生客,野性本来不伤人。
灵地千年孕众生,忽然一夜划试点。
飞禽走兽丧家哀,牝鸩绝泪烙地殇。
词曰:
篱上喇叭花缠绵,牝鸡离笼飞。农夫山水陛太夫,三毛儒孩溜鸡犬,英绝伦。 马路通达罗马国,金属坦克危。坏耕夺地建工厂,生化垃圾占山高,崩填河。
“岑总…”那头,“岑总…您没事吧。”
“没有。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收起书,站起来,打开门,关了门。到了韩院长的办公室,敲门后,开门的人是个女人。“岑总,请进。”“韩院长呢?”玛丽关好门,步伐利落,并一字线当先领路引座。她并不作答,端来一杯饮料,与岑近天同坐。岑近天看了看她,接了过来,一饮而尽,道:“你就是新来的助手?”“嗯哼,岑总,别分甚新来老来,一回生二回熟嘛!”“不错,你的业务干得挺漂亮。”“比不上岑总您的大才。”“韩院长呢?”“韩院长找您需要等你三十分钟,您见韩院长觉得需要多长时间呢?”岑近天站了起来,玛丽也跟着站起来,她说:“哎呀,岑总不愧青壮,果然血气方刚。与您开玩笑呢,韩院长稍后便到。”玛丽踩着10公分的恨天高,踮踮脚就能与岑近天平视。她缓缓靠向岑近天,挺起胸膛,足够近时抬头大胆地盯着岑近天。足足三秒后,她轻捻指尖,势要弄皱岑近天并无波澜的脸。岑近天皱眉,玛丽依旧。但她的指尖落在岑近天的领带上,她给领带松了松,于岑近天耳语道:“你快透不过气了。”接着,她转身走向办公桌,饱满的臀部轻轻落在坚硬的死木上。柳腰束丰胸,黑丝笼长腿,金发卷欲眸,绛唇比舌艳,雪肌映银牙。纤指勾又勾,色胆颤了颤,助手业务精,此间可玩年。
看官且缓,按捺上下两头。却说进入渴睡状态的田娜,脑海中隐隐约约,像有个声音在某处召唤她,到底是噩梦么?渴睡的身体正在得到休养,却也才不过一个多小时。醒来时眼睛布满血丝,神志似乎还并不清醒,像僵尸,似梦游,田娜离开了610号研究所,走到廊道拐角处,在一个消防栓面前驻足,一瞥周旁,见一个嵌入墙壁的保洁室。她藏了进去。
医院天台上,风凛冽,一览众山小。四下无人,电机工作声持续不断。细如蚊“叮”一声后,便见田娜身后出现一个人。那人是谁?韩克锋韩院长。九年前,准护士们送入纳良医院,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韩克峰,那时的田娜还是个小女孩。原来田娜所谓的亲切感是这样的。近十年的培训中,人的初始意识被淡化,对一切指示都会毫不思索地执行命令。韩克锋一直会给这些护士服用一种特殊的精神药物,自从田娜做了岑近天的助手,她服用药物的次数急剧减少,直至戒断。这次,她极度虚弱,竟然又能感受到召唤。
“T号!你终于回来了。”韩克锋极喜。
田娜道:“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你为什么回来?”“T号是主人的。只要主人召唤,莫不敢从。”
“你知道就好。受监视的人有什么最新情况?”
“报告主人,他已与另一个芯片拥有者进行了思想共通。他取得了芯片指令集,但只有残缺的50%。”
“继续监视他。这是你的药,你需要定期服用。下次我再召唤你时,你必须即刻出现。”
“是的主人。”“很好……”韩克锋向田娜走近,在她耳边细语,“你越来越让我喜欢了。不要忘记是谁让你进到纳良医院的。你最后还是会回到我掌控之中。”他抬起田娜的下巴,突兀见到田娜抹黑的脸,怒斥:“你为什么把脸抹成这样?”“回主人,为了掩人耳目。”“下次就不用抹了。”“回主人,这样会有风险。”“我说不用就是不用。”“是的主人,T号会改进伪装技能。”
“你呀,搅了我的性趣。回去吧。”韩克锋悻悻离去。“是的,主人。”田娜亦回,换衣洗净后回到岗位。心力交瘁,竟然疏忽忘了关上保洁室的门。至于又多生出什么波澜,望看官牢记话头。
自出洞来无敌手,老司机偏把船抖。洛神姐姐不饶君,明年七夕再人间。
“我要看你还能装多久。”玛丽道。
“装?呵…下一步你是不是要脱了,”岑近天道:“你这个臭婊子。”岑近天慢慢向玛丽靠近,她现在还不能抓住岑近天,玛丽以为男人性欲高涨的时候,都喜欢骂女人“臭婊子”。猛地,岑近天抓住她的头发,“你应该去当一个妓女。你的身材棒极了。会是个合格的婊子。”
“啊呀!”恍然醒悟,玛丽叫道,“饶了我吧岑总,我只是个弱女子,我以这种方式向您表示…忠诚,如您不喜欢,我下次一定改。”玛丽护住头发,她感到头皮火辣辣的麻。
“我对弱者没有兴趣,”岑近天松了手,“你可以变得坚强自爱,”似痴狂人,拂去她的泪,凝视指尖。一会,正声道:“要是还想继续当我的助手,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讨厌妓女。你明白吗?”“明白!”“我其实很尊重女性,只是太多女性不能做到让我尊重。弱女子?我只希望看到你在工作中的勇气。如同生育一样。我是说,那一定是怀着一种爱吧。据说是母爱。”“岑总,我不明白。”“算了。”
门闩脱榫,韩克锋进门来,见岑近天戏弄着绿色盆栽,玛丽在整理他的办公桌。韩克锋轻咳一声。玛丽道:“韩院长来了。”“韩院长。”“嗯。”“这是你新来的助手。”“见过了。”岑近天道。“那行。玛丽,你先去忙吧。”玛丽退,掩门。岑近天与韩克峰相对而坐。
“你知道我叫你来的用意吗?”韩克峰说。
“还请院长示下。”岑近天正襟危坐。
韩克峰表现出一股公事公办的态度:“党组织考虑,将你的给办了,”沉默了几秒,“你的婚姻大事,择时完婚。” 岑近天意外也不意外,他没有问结婚对象是谁。脑子乱成一团,他一会记起吴儒秉,一会又想到张徒零。韩克锋说:“和田娜结婚,以表示此事(人种改造)属谣言。这是对女权主义者安抚的最好手段。也就是说,必须在今天完婚,明白了么?”
人生来就是要结婚的②。在一个地方,有一个见证人,有党的批准,人们结婚了。田娜在纳良医院里穿上了工作服外的服装。现在她是新娘,新郎是岑近天,见证人是一台摄影机,它连接着无数个屏幕。党的用意是让人们明白,男人女人还是可以结婚的,关于对未来人类的“健康问题”还需要攻克。女性对社会还是有帮助的。“女性能顶半边天”,党这么宣传③。
韩克峰要求岑近天和田娜全程不说话。有关于他们结婚仪式的画面只有十几秒钟。阿斯吉照稿宣读,做为全程旁白。演出落幕,岑近天觉得应该回到实验室了,他不会再待在纳良医院的其它地方。和谁结婚这种事情无关紧要,他想。摄制结束不久,岑近天掩头痛捂,事发突然,田娜受到惊吓。拨开田娜的手,他又恢复了往常,仿佛刚刚的疼痛只是一瞬,或是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已经过去了,忘记了,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攥住自己的手,田娜头有些沉,只敏感感觉岑近天比之前更加虚幻。她也解释不了这是什么,只能说有些东西在人眼前,有时也觉得它是不属于你能看见的东西。不,这种感觉很深刻很微妙,可就是解释不了。
岑近天的某些记忆已经完全消除了。这是他进入芯片世界篡改的结果,某个事件关联着若干链接,这些链接或许需要这个事件的记忆才能思考,并转换成经验、意识。从而判断,思考。他理所当然的知道这些风险。也许他想得太简单了,也许他觉得必须这么做。
对田娜来说,她并不知道岑近天经历了什么,一个女人突然结婚该有的想法其实她都有,不该有的也有。这些事情在以后会慢慢经历,竟然此刻便意识到了微妙。在和岑近天结婚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这喜是忧。改变了身份,拉近了距离。却因为是异体相斥,在干扰力下的结合,会在干扰力结束之后,斥力将他们猛地推向彼此反方向。她和岑近天变得更疏远了,这一刻她意识到了。因为岑近天连看都不再看她。
和田娜一个模样的女孩,爱因斯拉教授的女儿爱玛,是岑近天的初恋。他爱过了,今后不会再爱了。就算是与此刻是初恋与他结婚,他也不会记起什么是爱了。他经历的什么?他只是认为人不应该拥有爱,至少伟人是这样的。爱会影响思考,爱凌驾于所有感官,感官是最深处的思维。如果能控制爱,和情感,人将有无限潜力。
太阳一下山,公共场合就不能出现居民,这里执行宵禁。深夜里,恍惚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那是穿着军靴的脚才能踏出的声响。田娜觉得身体困乏极了。
大部分人,不知道或忘了什么叫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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