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口供》 竹勿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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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效口供》 作者 竹勿句

第一章 烂尾作者

“啪啪啪”
“啪啪、啪”
一个个字符行进在映着的蓝光上,撞到了镜片的头皮屑便转换成了中文。
“这手感很舒服。”这个念头像字符闪过,刘畅脑子里依旧构思着小说情节,青轴的触发反馈很解压,萦绕在深夜里的这种节奏如同一管子鸡血,和他的官能共鸣。严格来说,刘畅至多算个写手:表面工作是写写后宫网文,本质上还得靠编小黄文度日,对,他还有个小破站,毕业多年一事无成。
古有上三流下九流,他这不入流的写手还被网友讥为“烂尾作者”,按说应该没有粉丝会给刘畅送键盘,可现在他手上的这块键盘貌似不便宜,金属键帽彩色背光。
夜深人静,刘畅打着哈欠意淫,早年操弄手艺过度,此刻下边全没什么反应。不知怎的,键盘背光忽而染成了力量绿,刘畅推了推眼镜,伸出浮肿的中指向Enter键点了下去——触摸刹那,一股电流从指尖爬上来直刺心脏,他一个激灵猛地两腿一蹬,两百斤的大胖子在椅子上滑出老远,砰一声撞到衣柜才停下来。刘畅只觉头脑空白,脏腑翻绞,一股恶心呕吐感顶在嗓子眼,遭此冲击的刘畅几乎晕厥,算上高血压、糖尿病加一个心脏无力,再怎么胆小如鼠,触电惊吓也不至如此。谁承想给他冲击的正是接住了他二百斤身体的电脑椅,是升降气压杆的突然爆裂。
经历上这伤,刘畅的中枢一时不够用,时而脑颅轰裂,时而六腑隐胀,如中了武侠高人的招。气压杆没入体内,恐慌极了又站不起来,他颤抖的手胡乱摸去,在他大口倒吸的空气中污秽臭裹挟血腥气带来死亡联想。
“救命!”刘畅喊了许久,无人答应。
绝望正在侵蚀生命力,他才知是自作自受,惯常的深夜码字,一点不顾及影响,邻居早有微词。人家上门投诉他反以耻为荣,喊着说:“要告到房东那去告。”整个小区谁不知道他那房东是什么货色?养着一条大狼狗,天天嗷嗷叫,上三层下三层的业主无奈都加强了隔音……他要疼死了……刘畅扒拉了过来,拿起鼠标旁的手机拨打了张兰的电话,长嘟嘟的声音格外突兀,像下一刻就要停止的心跳。
热额头冷涔涔,键盘光红晃晃,失血过多颅生金星,耳蜗伴有虫蝇扑翅,刘畅只剩三角眼乜斜,哪有力气驱赶那落在荧光上的无头苍蝇。
电脑屏幕不停跳动着的无序字符像病毒木马,还像死亡通告,顷刻之后,浏览器自动跳转到了他的网站,定格在他连载的小说上。
一种羞辱勾连着愤怒、惊恐等情绪堆砌在脸上构成了最难看的脸色。“烂尾”这个词又在刘畅的脑中闪过,一个月前有读者在他的网站上留言,与其说留言,不如说是批评。刘畅虽体胖但绝无宽心,现实里欺软怕硬,网络上锱铢必较,正因如此“烂尾”才留有深刻印象。刘畅后来还收到一个快递,是个美团小哥给他带的包裹。那天阴雨,赶上设备维修,小哥爬了11层楼梯,按门铃的时候还气喘吁吁呢。
刘畅在床上翻了个身,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一点了,他极不耐烦地开了门。
小哥道:“实在抱歉,电梯停电了。”
“电梯停电,我咋那么不信呢!”刘畅神色变换,用脚耷拉着人字拖来了电梯口道:“瞅瞅,哪坏了?”
“怪了刚才就是坏的,害得我白跑了11层。”
“就你,还爬11楼,”刘畅冷笑僵持,等肚子开始咕咕叫,这才扯过快餐道:“你在这等着,给我带点垃圾下去,不然别怪我给你差评。”
“有人托我给你带了个包裹。”
“真的?这是什么?谁寄的?”
“是路口那家叫什么常飞电脑的要我带给你的。”
“阿飞?行吧,你进来,我的垃圾有点多。怎么?不乐意?”
小伙子最近才入职,二十出头的年纪,人长得白净斯文,和刘畅不仅在体型上形成对比。刘畅也挺阴暗的,就爱欺负人家涉世未深,凑了满满两大袋垃圾。
“包裹你不拆吗?要是东西坏了可别怨我。”他说着就要走。
“等等,”刘畅动手拆了道:“哇塞,还是个德国牌的机械键盘。这小赤佬。”刘畅心里气消了一大半。小哥凑过来问:“你是写小说的吗?”
“呵呵,算是吧。咱虽小有名气,但也配得上这块键盘。我可告诉你,我们搞文学的和你们跑腿的根本不是一个阶级,”小哥带全了包裹纸箱就要下楼,刘畅跟在后头没由来道:“这你还别不服气,小说家可都是善于从生活里取材的人,你信不信我根据你的特征,现在立马就能构思出一个段子。
“若干年前在东莞,有两个年轻小伙去应聘保安,他俩人高马大,形容端正,面试的时候刚走到女老总眼前就被刷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走两步。再走,往门外走。你悟到了吗?
“当时俩小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女老总就叫身后的保镖也走了两步。当时一个小伙愤愤说‘这怎么还专门招跛脚的呀’霓虹灯下女老总意味深长道‘那只脚不是跛的。’

“可惜,你是真的跛脚。”刘畅狠狠关门。自打照面,刘畅的自卑心就在作祟,这个斯文的小哥像极了他小说里的英俊的主角,而他自己不就是那个丑陋的反派么?

刘飞刚打开铺门的铁卷帘,就看见一辆鸣笛闪灯的警车呼啸穿过。他踏出半个身,脚后跟忽生出一丝凉意,转过身抬头看见早餐店老板钟叔抖落着盥盆。
刘飞讪讪笑,道:“老规矩钟叔,来一套加蛋。”
钟叔有应无答先进店里了,已经好多天了,气看来还没消呢。钟叔的女儿年前上了大学,钟嫂让刘飞给配个电脑能方便联系,老两口没多大意愿,是上初中的小儿子一直吵着要,就托刘飞给办了。谁知道这刘飞杀熟,不仅杀熟而且大刀剜肉,大坑特坑。
其实钟叔压根不懂电脑,是发现了小儿子自渎,把他气得差点没把电脑砸了。钟叔还以为小孩在互联网上看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淫秽玩意,全都是刘飞事先放在电脑里的。刘飞平日里就没个正行,和他那个同乡发小刘畅惹出的糗事还少了?钟叔不懂电脑是事实,经营了几十年早餐店,看人还是很准确的。
刘飞就是心术不正,杀熟就不说了,在系统的注册表里设置了流氓木马,稍不注意就自动跳转到他那没法备案的“文爱网站”上,主笔正是刘畅。杀熟能干,还指着他不会挂点澳门赌城的广告,不能做点邪恶动图来诱导下载了?不发图不发种,也得把菊花捅。一个十几岁的无邪天真的青少年就这么被这些家伙给荼害了,能不生气吗?——钟叔不客气地把肠粉往桌上一放回了。
刘飞也没办法,他租着店面压力大呀,他就是个垃圾佬,科技日新月异,电商又那么发达,指不定哪天就黄了。他不坑钟叔,总有人会坑。只要钟叔不问,他就不说,这就是各人之间的秘密了。
要说为什么不关了店面,刘飞心里真有些舍不得这个肠粉。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子肠粉白里透着黄,浇上一管子红油,用筷子扒拉开来,辣椒籽和鸡蛋黄粘结在一起,一口吸进肚子里,把刘飞给美的,呛出来的热辣气浪把前来沾香的苍蝇弹出老远——啪一声撞在11层的窗户玻璃上——另一只苍蝇老乡,自从被一股邪风吹散,因祸得福,跟着一些个绿头大蝇住在了一个宅男家里。刘畅死了不到五分钟内,苍蝇就用它们的口器轻而快地吮吸着渐渐失温的油腻的死尸,长在前端的两只脚时不时合起摩擦,很是虔诚的模样。
实习警员林东辉跑到了楼道口还是觉得恶臭扑鼻,看来鼻子太挺拔不只容易碰壁这一个坏处,他深吐一口气紧忙带好口罩回到现场。眼前的画面怎一个恶心能形容,尸体下方足足淌有一平方米的黑褐色的血,似乎还夹带着棕色粪便,血液还未完全凝结但是停止了流动,一层层的苍蝇形成的堤坝,有黑白相间的,有碧绿大头的,密密匝匝的,白色为卵,蠕动是蛆。
林东辉又没忍住干呕,刑警李队白了一眼。李队虽然老绷着脸,看着比四五十岁人老相些,人还是和善的,他是在提醒林东辉,这种时候更要绷紧弦,现在不是校园侦探,是现场办案的警察。转念一想,小伙子有朝气有干劲,也爱添乱。林东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递了过来。对老同志还是比较尊重的,他想。
“李队,这里不用我帮忙吗?”林东辉不像征求意见,直愣愣在房间里四处瞅着,一会趴窗往外望,一会又打开衣柜翻找。法医同事正在拍照勘验,房间拥挤,外面还有一群吃瓜群众堵着。李队对刚才的判断又有所保留了,瞪了林东辉一眼。
“是是是,又是录口供,”林东辉向门外走边掏本子,道:“谁是张兰女士?1101住户的房东不在么?谁开的门?算了,你们都说说。”
一个消瘦的女士问道:“警察先生,这是凶杀案吧?”
“这个目前还无法确定。还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一上来就问是不是凶杀案。”
她把双手放在腹部道:“你不会怀疑我吧。”
林东辉微笑道:“那倒不会。”
一个稍胖些的女士道:“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个胖子很讨人厌。没什么朋友,单身。”另一个家庭主妇插嘴道:“说这些不合适,死胖子已经死了。”
“看来他真的人缘很差呢。”林东辉在本子上划了划。
第一个女士道:“他就是太缺德。我老公睡眠本来就不太好,那天说了胖子两句,可他非但不收敛,还偷偷放了两大袋垃圾在我家门口,和他那个房东一样可恶。你想,为什么他出了事我们都不知道,要不是味太大,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胖子老是半夜打字,最近新买了键盘吧,更是吵得不可开交。得亏我们做了隔音。”
“胖子大白天他还看那种片子,外放。真是不害臊。”
“这简直就是蟑螂。”几个妇女找到话题,又有警察来问,倒豆子一样出着恶气。林东辉展着眉听,她们也不能算离题,他总结出几个要点,死者刘畅可能是作家或是程序员。人际关系,暂无,需家属到场后记录。排除他杀,虽然得等法医报告,但是他在房间里并没有发现他人闯入的痕迹。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给“他杀”画了个圈。
林东辉还没个女朋友呢,现在可不是听家庭主妇牢骚的时候,他合上本子,楼道就传来嘈杂的声音。“嘛呢,嘛呢。一大堆人堵我家门口。”张兰女士姗姗来迟,这位提前退休的中年妇女,一身UA运动装,走起路来半点不洒脱,不惯用的手似乎随时要插在腰上,张扬着的手指随着摆动幅度,戳着路面准备指指点点,举止投足间有股财务自由的味道。人没到声先到,声到狗也来到。一条大狼狗扑哧着跑来,把几个家庭妇女吓得堆在一边。林东辉一个不注意,狗子钻进了房间,忽然就跳上电脑桌。
“哪来的警犬?”李队喝道。现场的人都懵圈了。一声尖叫声撕破安静空气,张兰面容扭曲,“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林东辉赶紧拦住张兰,狗子见状就要扑咬过去,李队大喝一声,狗子立刻停止动作。原来李队也曾训练过警犬。
“这狗怎么能不牵绳呢?回去把这个警犬背心摘了,小辉,还要看她的领养证书。”林东辉长呼一口气。

刘畅死不瞑目,他的眼睛死盯着,就这么死在自己的椅上。电脑没有异常,警方也曾尝试取证,但结论就是气压杆爆裂导致顶杆插入肛门,撕裂大出血并发心脏病脑溢血,最终死于非命。排除他杀,这是警方的结论。

第二章 记得牵绳
“喂警察局吗?我要报案。”是一个醉言醉语的女子打的报警电话。林东辉当时正在巡逻,接到任务就去了酒店。“警察先生,需要什么我们一定配合。”大堂经理以为扫黄呢,吓得腿都软了。不消一会,两个服务员扶着报案人上了警车。林东辉简单看了一下入住登记,这个叫王图南的女子应该醉酒后才报了案,具体的只能回局里再说了。
“警察叔叔,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回警察局了,还有你叫我叔叔?算了不跟你扯,安全带系上。”
“YES SIR。”
王图南酒量还行,到了警察局已经醒了一大半。局里的一个女同志问王图南为什么报案,报什么案?她只说当时喝醉了害怕,因此想到警察叔叔,临了还望了林东辉一眼。唐果一接到电话立马从家里赶过来,从出租车里出来跑到警局大门才发现不对劲,这白炽灯下,一个裹着厚厚睡衣、卸了妆刚翻下床的姑娘,忽然睡意全无。可想到闺蜜需要自己,她穿着居家拖鞋豁进去了。
“糖果儿,我在这里。”王图南喊叫出来。唐果望见了王图南,酒后两颊白里透着红,身上是得体华丽的衣服。王图南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落在她身上,也许睡衣上的卡通图案是有些多了,她还挺不好意思的。
“你就是唐果?你好,我是警员林东辉。唐果小姐,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唐果抿着嘴,心里没好气,表情也傲娇,虽说对眼前的人并没有反感,但不知怎的就啐了嘴。林东辉纳了闷,还想说点什么,突然肩上耷拉上一条修长的手臂,王图南道:“警察叔叔,你是个好人。回见。”
李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咋的,想谈恋爱了?”林东辉一脸木讷,转身走了。李队看着年轻人的身影,忽然想起刚上大学的儿子,又发微信嘱咐他一定买个好点的弓形椅。

“晨光小区,到了。”的士司机提醒道。
“好的,”唐果的手机扫不动二维码,画面一直在转圈圈,“好像没信号。”司机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表示没问题。唐果鼓捣了一会,还是不行,转头看还睡着的王图南。刚把手放上去,王图南惊乍大叫“臭流氓”,唐果有被吓跳到。
“叮”终于扫码完成了。
唐果拉着王图南下车,车头的司机拉下车窗随口嘀咕:“这里是不是有发生什么事,前些日子我载了一家子人来这,一路哭哭啼啼的……”唐果不置有无,进了小区。

“啪啪啪”
“啪啪、啪”
夜里似乎还有这样的声音,发生在1803卧室。狗子觉得有点吵想离开,脖子被绳索束缚,只好伸出肥大的爪子放在耳朵上。翌日大早。“今天有人要来看房,我要去准备一下。”张兰梳着头道。她老公迷糊着呢,哪能应她。张兰也没和他说,她是和狗说。张兰过来摸摸狗子的头,转身到厨房柜里翻找,狗粮刚拿出来,那边就来电话了。
“在楼下了?好,我现在就下去。”张兰关好门才想起忘带1101单元的钥匙了,心里自忖:“都租出去那么久了。”再往深了想记起那日情景冒出一身冷汗。
“咪咪~”张兰拿了钥匙之后就没看见她的狗,咪咪平时很粘人的。张兰没多想往前走了去,临到电梯口感觉踩到了什么,寻目看去顿时瞳孔大开。这不是昨儿才挂在咪咪脖子上的绳子吗?怎么夹在电梯门的中间了,“咪咪,咪咪你别吓我。咪咪……”张兰拍打着电梯门,回过头来看见电梯的显示数字正在递减,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她慌张的神色走漏端倪。
等张兰乘另一部电梯下来的时候,不断开合的电梯门反复地夹着咪咪的尸体。
警车又来了,报案人指名要找林东辉警员。林东辉一照面,张女士就急了。她扑过来,林东辉一头雾水。不怕小拳拳,就怕那天那条狗,他脸色为难道:“狗、狗、狗……”
张兰女士突然瘫坐在地上,失声哭喊:“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林东辉才发觉那是一具失去了生命力的躯壳,无论是二百斤的人,还是一条警犬后代,动物失去了生命力,一切都没了——它再也不会扑过来了。
“要不是你让我给咪咪套上绳子,它就不会死了。”
林东辉沉默着,她是那么胡搅蛮缠,她也是那么泪如雨下。她在敬畏生命吧,他不生气,林东辉只想要履行职责。穿着背心和大裤衩的中年男扶起张兰,从他口中林东辉大致了解了狗的死因。
林问:“不是说有线索吗?”张道:“我家狗子被人害死了,这一定是报复。”
“发生在1101单元的事件是个意外,”林东辉蹲下来解开了狗子脖颈上的绳索,“这次也是意外。”
“不是,一定不是。”张兰的老公给了林东辉一个眼神。
林东辉装没看到,他可不负责家庭纠纷,他是刑警,虽然顶着实习前缀,“行吧,我们警方一定会跟进调查的。”
监控室。16号监控器拍摄到了狗子生前的画面。咪咪贴着楼道一直低头在嗅,电梯门这时恰好开了,咪咪钻了进去,门便合上电梯运行,它从电梯的最里面被扯到电梯门上,它的身体从最底下急剧上升,在电梯的镜子能看到它四条腿就这么刨着空气直到它死去。
林东辉问道:“这个监控有问题么?”
保安队长道:“为什么这么说。”
“有一些日期是灰色的,意味着没有监控录像。”“这个……毕竟前阵子发生了一些事,监控视频删了一些。你知道我们这是外企合资,这要是让总公司知道了很麻烦的。我们经理……”“我理解,给我调16号电梯今天的全部监控录像。”
监控员按指示做了,现场除了张兰女士不时抽泣着,空气极其安静。
“这部电梯怎么运行是你们能控制的吗?”“当然可以。有专门的软件。”
“停一下,你们叫外卖吗?”
“这……我们有饭堂,夜里偶尔会叫。”
“你们谁认识电梯里的这个外卖小哥。”
监控员道:“这是小川,四川人,是前阵子刚来这上班的。我偶尔也能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他,他送完快餐还经常给人带垃圾下楼。”这个监控员很自信,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住很久。林东辉沉思着。“是他吗?”张兰红着眼问。林东辉展展眉缓缓道:“这怎么说呢,监控录像你们也看到了,只是拍到了狗子进去,然后电梯门关了,再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张兰看着她老公:“那咱家的狗子真的是死于意外的了。”
张先生道:“早上你有给它吃狗粮么?”
“哎都是我,”张兰直拍大腿,懊悔不已:“当时有人来看房,我一下子就给忘了。你说我咋这么能忘呢……”
“看房,早上的事?看房的人呢?”林东辉问。
“我没见着,人家早走了。”“等下你把那电话给我,”林东辉领着张兰夫妇去了,“谢了钱队长。”“应该的应该的。慢走。”保安队长帮忙开了门。
记了电话,和张兰夫妇分开了,正要回去,林警员在楼底下遇到一个人。林东辉手上转着圈的钥匙停了下来,他昂着的头别过来。那灰衣女孩眼神四处着落,林东辉定睛看了笑道:“嘿,我们又见面了。”“我不认识你。”一个人民警察吊儿郎当的样,戴着棕黑色大框眼镜的有点土气的女孩给了一个可爱的回答。
“唐果小姐,我可见了你三回了。还真有缘呢。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东辉,很高兴认识你!”举着的手晾了半天收回去了,“那回见。”林东辉尴尬一笑走没两步。“嘿,警察叔叔,”一个女孩喊道,王图南兴奋地说:“昨天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就失身了。”林东辉真有些不尴不尬,“叔叔”权当调侃也就算了,失身可是大事,他道:“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对我们师姐说的。这种事不能乱说哦。”
王图南道:“你太一本正经了,太不扛逗了。这样可找不到女朋友的哟。”
唐果知道这丫头说话不经大脑,但以她的了解,王图南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惯常是大大咧咧,可绝对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女孩。昨天晚上的事没来得及问清呢,看来小妮子应该有事在瞒着她。唐果咳了一声道:“你都迟到那么久了,还聊,不记得还有正事吗?”
“哦,对哦,不说我都忘了,”王图南歪头欠身带挥手:“有缘再见哟,警察叔叔。”“再见。”林东辉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唐果。唐果只拉着王图南快些走,“我在楼下可等你半天了,我手机呢?”“你们那栋楼是个什么鬼电梯,我按了没反应,都不停的呀。还有我到处找不到你的手机,你会不会丢了。”王图南抱怨道。唐果抿着嘴:“那可能是落在出租车上了吧。”
“那人还站着呢。”“谁?”
“警察叔叔呀,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你想什么。别胡说。我对什么样的男人都没有意思,就对你有意思。”
“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现在是没有男友,但我肯定你是喜欢男人的。而且光是大帅哥还不够,气质上要斯斯文文的,最好是带点文采的小哥哥。”唐果看她说的来劲,趁她不注意掐她腰,遂即往路口跑去,两步就跑上早在等候的网约车。

刘飞和往常不太一样,现在坐在铺门口,点着烟有一口没一口,他抽一半,燃烧一半。自打刘畅死后,他心情一直不得劲。前几天刘畅的家属来卖刘畅生前用的电脑,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是时候关店走人了。可是不甘心,他越想越气,房东太不是东西了,说他房东,也骂张兰。
听刘畅的家属说,那天他们赶到的时候,张兰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什么要赔偿“房屋清洁费、租房损失费”等一大堆,还骂刘畅就是个龌龊的死胖子。尸体当时就在那里陈着,一点不顾及亲属的感受,刘母就差和救护车一起走了。
胡乱想着,手上烟就烧完了,刘飞慵懒地含上另一根,打火机划了两下没打着,忽然就瞅见柯忘川。这小子望着马路干杵着。
刘飞喊道:“嘿,小子,看什么呢?吃过饭没有。”听到喊声,他跛着脚快步走来,竟比常人还快些,柯忘川笑道:“飞哥,一起吃吧。”“看不出来呀,”刘飞围着柯忘川饶了一圈,柯忘川忽然不自在了。“这世道,还是能遇到一两个像你这样的好小子呀,”刘飞喊柯忘川,不是为请他吃饭,是为蹭饭。柯忘川身为快餐小哥,手上还没一两个退掉的?刘飞有时也能吃上极好吃的网红快餐。
“这个鸡胗真棒,还有牛杂。这该不会别人吃剩下的吧。”
“飞哥……”
“你不用说了。只要不是狗吃剩的,我就吃了。咱这样的人还介意什么。”
柯忘川和刘飞是在网上认识的,刚见面不久,做网友倒是有年头了。在网络上柯忘川和刘飞以师徒相称,柯忘川的电脑技术很多都是刘飞教的,作为回报,柯忘川偶尔会帮忙跑个腿送送包裹,再有就是刘飞去红灯区的时候,他还能帮忙看铺子。柯忘川偶尔来这里学习休息,刘飞觉得他有天赋,将来一定有所成就。
“有朝一日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程序员,说不定还会是个IT精英。到时候你别忘了哥。”
“不会的飞哥。”
“好,吃吃吃……”

露天公用车位,一辆雪佛兰刚刚发动,林东辉挂上档正要走,一只手就搭上了挡风玻璃。那个姓钱的保安队长拉着林东辉来到小区绿化带。林东辉道:“钱队长,到底有什么事。”“林警官是这样的,有个事情我要向你汇报一下。”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
“这里的设施看起来有些奇怪,像耍杂技的。”
“这是1803的业主为训练她的狗特意花钱弄的。”
“你们小区的人还能同意这个?”“我们物业没办法,我只是个打工的。张女士的丈夫,就刚穿大裤衩的那个,道上的人,还和我们高层是把兄弟。”
“这个问题很复杂,但我无能为力,我们管不了那么细的。”
“林警官,我是要向你说个情况。你看到那边那些个老头老太太了么。”
“看到了。”
“下棋的那两个。一个有四个儿子,一个只有一个女儿。”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捡着说,我还很忙呢。”
“是是是,刚才不是看见你和那个女孩聊天,你要和人家握手人家不乐意,”林东辉的表情正要转换,钱队长立刻接着道:“她就是左手边那老头的女儿。他们家和张家有过矛盾。”
“你是说……”
“不,我什么都没说。其实是张女士养那条狗咬过那个女孩。当时这事在社区里产生了很大的不愉快。”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第三章 超甜唐果
电脑上显示着唐果的照片,林东辉手抵下巴端详着。从刘畅电脑里一同拷贝的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小黄文。这事李队不知道,不然又要挨批了。想得入神了,有人来了跟前也没察觉,林东辉急忙关页面接咖啡。李队又是意味深长的模样。
林东辉掩笑,“李队,怎么能让你给我倒咖啡呢。”“关心下属,应该的。”李队依旧盯着他。林东辉抿着咖啡挑挑眉。李队拍拍他肩膀便走了。
林东辉拿出手机上网搜了搜,发现一条有意思的新闻:(概能中文)【超甜唐果,憾失九冠】新闻的发布日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前,晨光小区一个平常午后。
社区里两退休老头惯常节目,下棋。姓唐的老头名叫将军,此时正被将军;后手执黑的老赵名德胜,现在也快得胜。这一步棋很是严厉,唐将军陷入长考,对面的赵德胜也没闲着,手里的棋子盘核桃似的,那手势和北古城那些个太子公孙一样地道。
“我说老赵,你能不能消停一会,让我好好想想。”唐将军一反平日稳重。赵德胜为了得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下棋玩套路那叫兵不厌诈,街边文娱玩心理战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棋艺上唐将军没什么好说的,是心理一直不占据优势。
却说赵德胜家中四男丁,唐将军只有一个独生女。唐将军倒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只是眼巴巴瞅着赵德胜抱上了孙子,还又一个带把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棋越下越浮躁。
还真是被赵德胜拿捏到了,每每棋入中局,赵德胜东拉西扯有一句没一句,还让他那穿开裆裤的孙子,不时晃悠着那带把的东西。唐将军东想西想,想起几年前女儿明明有说过要往家里带男友,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下文,女儿自打那之后也变了人似的。
“不下了!不下了!”唐老头把攥着的棋子扣在棋盘上,侧过身双手环抱着。赵德胜愣仔细地看唐老头,抱起孙子说:“怎么,着急回家带孩子呢。那今天就这样吧。我家二媳妇肚里那个也快出生了。以后没这么闲的时光咯。还真是羡慕你老唐头的退休生活呢。”
唐将军登的站起来走了,上楼回了家就在女儿房外稍身杵着。当时唐果正在网上直播,借着象棋比赛和水友解说互动,听得门外动机,一时意尽下播了。唐将军蹑回客厅,假装若无其事。坐着他就望,女儿没出房,他心里想着事,眼便四处落着,唐果其实挺让他骄傲的,客厅上的奖杯指定比赵德胜那孙子的玩具全。他的唐果忽然地出现,勾搂住他的脖子,唐果大大的眼睛依旧这般看着自己,和儿时并无差异。唐果道:“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唐将军还恍惚着,唐果绕到父亲身后,冲母亲使眼色。
唐母道:“老唐你眼圈怎么红红的。”
唐果道:“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那您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开心,那也得有喜事,精神才爽。”
“爸,您又来了。”唐果真是烦恼死了,那心事渴望述说却难述说,每被问及,不是烦躁就是心虚,像得了甲亢,如何若无其事,泰然处之。惯常的这种念叨或应该出自母亲之口呀。若真是妈妈念的话,她倒是有应对的法子。可面对着父亲,她既做不到隐瞒更做不得欺瞒。唯有拖下去,等心儿不疼,再去勇敢面对。
唐妈妈端着水果行来,唐果侧身避了,假意回应手机来电,“爸,妈,我还有事,马上回来。”说完急急忙下了楼。
方才万里本无云,然而巾帼怒,天空也要暗下几分。唐果抵了抵眼镜,远远就看见赵德胜在那溜孙子,玉齿咬绛唇心自忖思:“好你个臭老头,不是能耐么?本姑奶奶今就练练你。”
赵德胜扒开孙子的开裆裤,嘘嘘喃喃,眼落在那一道细小微弱的水流上,如一个园丁期盼花果盛茂。鼻涕虫一样的物件就这么有乐趣呢?忽有唐之大将杀到,蔽日遮天,手执帅旗,登高呼万军振奋——呀呀呀呀——“赵叔叔,我今天是来向你请教的。我前些日子被一个网友用铁滑车惊艳到了。我让我爸给我上上课,他说今天状态不好,让我到楼下找赵叔叔学习学习。”
“哦,哦,”赵德胜以为老眼昏花,眼前分明是个女娃子,“铁滑车。哦这个我知道。”铁滑车?啥玩意?赵德胜其实不知道,但他知道唐将军的女儿貌似是个棋手,不愿落了面子。在他心里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再年轻几岁或许也能混个棋手当当。女娃娃既然自己找上门来,那可就别怪……“还请赵叔叔手下留情呢。”唐果笑的很甜。赵德胜边摆棋边道:“会的会的。”

第一盘,困毙;
第二盘,困毙;
第三盘,困毙。

连续三盘被困毙,赵德胜连孙子口里吃的是草还是糖都顾不及了,愣是不敢抬头看唐果。唐果又祭杀招,“呀,赵叔,您大可不必这般让着我。虽说我只是个小小的特大,可自古就有女子不如男的歪理。取巧了取巧了。”
“你是说特……特大?”赵德胜擦擦冷汗。唐果纤手叉腰看天说时,“呀,天不早了,赵叔再见,我这还要准备职业联赛呢。”
赵德胜想通了,也许短路了,竟然觉得这是拜师的好机会,当下就要倚老卖老留唐果再漏两手。走了十几步的唐果听见喊声以为赵德胜被驳了面,还想要再自取其辱呢,可她真得回去了。唐果放快了脚步,倏的藏进绿化带,欠身在高大的绿植后边。赵德胜见没了人更着急,又记得他那孙子,唐果看着他两头倒的模样觉得滑稽,嗤嗤笑了。
乐极生悲,也是唐果可怜姑娘倒霉运气,偏遇上不牵狗绳的主。身后有凉意,女人第六感,唐果转过身来竟见着了大狼狗。暗黄毛色压抑,做声低吠唬人。大狼狗卷着舌头用肺气摩擦喉管,几颗唾沫星子在犬齿缝隙里弹了出来。这是挑衅还是警告抑或攻击,唐果害怕极了哪里会分辨这种费洛蒙?她对天发誓,平日里可是很喜欢小动物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什么的,但是大狼狗,你就饶了我吧!唐果撩起腿就跑,可这就又勾起了残留在这条狗身体里的狩猎基因。唐果跑出绿化在前,狼狗扑咬随后,可怜唐果已叫狗咬了腿。
赵德胜当时一只手孙子一只手棋盘,棋盘拎砸狗头全无用,便做大声呵斥并跺脚去踩。狗不惧怕,情况危急。“啊,咪咪,咪咪快松口……”张兰才出现,狗也不疯了。
虽说唐果万幸没被咬到筋骨,也缝了十多针,在医院住了十多天,错过了比赛。那不牵狗绳的主,1101租户的房东、1803业主张兰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996号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唐果有点百无聊赖,微信打给闺蜜王图南她也没接。放下手机喝水,杯见底壶飘飘,她用手肘撑着艰难挪转,竟有点坐月子的感受。手去按铃还未碰着,手机倒掉地上了。再上手时屏幕多了一道裂痕,她努起嘴用拇指上拉下划。手机亮出一条QQ消息:“队长下两盘?”
唐果按掉屏幕,直身坐起,还是决定撒点粉丝福利,便回道:“嗯嗯。”她心中委屈无处述说,只有沉浸在从小下到大的棋局里才能少些烦恼。这个老粉也算对手,一个曾用网络冷门招先手和她打和家伙。
几局过后,对方退出棋房,紧接着唐果的手机屏幕浮出文字消息:“我宣布,你就是九冠王。”唐果两根手指在灵活跳动,打好字删了,删了又写:“我这次没有参加比赛。”
“我知道,你受伤了。”
“???”唐果心头一紧,莫非是她现实里的朋友?
“我猜的!”“你莫要糊弄玄虚,快说。”
“这么多年的粉丝了,你一定要信任我。”
“信任你什么?我可是一点也不了解你。”
“我保证: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如果是蜘蛛侠说的我便信。”
“我一直在保护你。”“是吗?人呢?快给我倒杯水,我渴死了。”
一个“卡布奇诺”表情包弹出界面。唐果抿嘴回复:“我不怎么喝咖啡呢。”
“我知道,你几年前就不怎么喝了。”“你到底是谁?”
“我想在大学毕业那天就对你表露心意。很多年前就想认识你了。”
提及大学,唐果泛起一段涟漪记忆,除了心事太过刻骨铭心,其余的事情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在潜意识里她宁愿回到以前,那个未上大学的清纯女孩,父母身边的超甜唐果。
滴滴滴,手机又弹出消息:“就是这样,多年前,我认识你不认识我。现在如是。我其实没考上北京大学,只是旁听,于你如同路人。”那人又娓娓道出她在大学时期的穿着打扮,甚至谈到了王图南送给她的那件厚厚的印着许多卡通图案的睡衣,以及那些连她自己也未必记得的细枝末节,唐果心里越来越吃惊,因是对方仿佛正在悄悄接近那个秘密,或也正在慢慢走近她的心里。唐果咬牙忖度:不,我不能说,说不定是要套路我。
“有一天,你忽然的,不见了。那是我拿出全部勇气的前一天。你消失了,连同我的勇气。”
唐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只隐约能感受到那种沉重,她如何会不清楚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除却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无多言语。
“谢谢,我以为你会笑话我呢,我犹豫了太久,连今天这些话,若不是怕你把我当成什么奇怪的人,我也不敢说的,却是不得不说。”
“你现在就很奇怪。”
“我奇怪,我确实奇怪你为什么不见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后来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你不是说缺少一个保护你的人吗?我不会伤害你,更不允许有人伤害你。”唐果没明白,回复到:“我出院了便见一面吗?”
“我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清黑暗,才能阻止黑暗降临在喜欢的人的身上。”
“你应该走出来。”
“那你呢?”
“我呀,我的腿被咬伤了,走不动,现在还在医院呢。”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个瘸子……”
“抱歉。”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抱歉。总之,你好好休息吧,这样你才会快快好起来。”
护士突然出现,带着歉意神色来拎走水壶打水去了。唐果再看,QQ头像已变成灰色,唐果来不及与之说她后来才晓得的——爱是双方的,是相对的,是公平的,无论喜悲。

第四章 挥拳道别

在市中心的人民广场,可供游客休憩的公共设施齐全,相邻不远规划着红色景点,不是节假日则不约而同:置身人文景观,感受历史脉动。人群里攒动的两个身高大差不差的姑娘,一个浅酒红色卷发,一个直发如墨瀑。大约相同的年纪与肤质,衣着风格迥异,一个脚踩高跟,一个网面球鞋,结伴而行。
人民剧场侧门镇着一块不大的粉红色的石头,上面镌刻着哑金色的字:中国人民与日本人民是一致的,只有一个敌人,就是日本军国主义与中国的民族败类!
“果,看什么呢?快进来。”王图南刷了演员证,带唐果进到剧场内。这里今天被一个剧组包了。“今天这出话剧名叫《荷马史诗》,第二十二卷的第七场。”王图南本应是以演出者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而唐果则会是她邀请的亲友团成员。
台上赫克托尔的扮演者手持梣木铜枪,指着匍匐而泣的女子道:“我与阿基琉斯必将一战,死在他的手上我愿视为一种荣耀。”赫克托尔的妻子知道他的丈夫有铁一般的心,她爱这个铁一样的王子,“伟大的王,你的女人同样视您为无上荣耀,无论是作为您膝下妻子,还是作为您枪下亡魂。”
演员门身上的装扮很有西方古典意蕴,却是这女演员的穿着显得单薄。唐果抿着嘴去看王图南,见她专注模样,唐果脑中浮现某种意味,莞尔笑了。她从未如此怀念那个破手机。
“南南今天你也要演出吗?”
“已经没有机会了。本来都答应让我演了,结果搞黄了。”
“为什么呀?”“就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要为艺术献身,我希望第一个观众是你。”
“南……”
“路上你一直在问我。不告诉是怕你担心。”
“不告诉我我才担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很一般的潜规则啦。”
“什么?”唐果几乎掉下下巴来,“潜规则!?”
王图南拉着唐果来到角落,“你别这么大惊小怪,她们说这很正常。”
“她们?台上的她们?”
王图南低垂着眼,恬静得像湖中天鹅,“昨天我喝了很多酒,我想让自己忘记坚持。我可能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了,”天鹅飞去了,水波荡漾。“我告诉你哟,编剧兼副导演那人长得还挺帅,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应该是你喜欢的。”
“都这样了还开玩笑。你个疯丫头真是病的不轻。”
“红颜如病。所以我后悔了呀,然后就有了昨天晚上的闹剧。”
“今天我们来干什么?”“小小缅怀,可以回了。”
两人往回走,狭长过道上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用慵懒声调道:“哟,王图南,你可是想通了?”王图南不答不应便走,她身后的唐果听得声音却僵住了,警惕如羊探。那人直面着来自唐果或惊恐或愤怒的视线丝毫不怯,犹做狼觊觎,他故作磁声道:“唐果,你还好吗?”“你们认识?”王图南本对他无脸色。
竹勿句道:“说来惭愧,我们是老朋友。”
“原来是老朋友,那事情就好办了。”王图南说。
“谁和你是朋友。”唐果啐。
竹勿句道:“唐果,我们之前有些误会。”
唐果怒目来视,她是一点也不想和他说,更不想让他说。竹勿句看到了这一点,“王图南小姐姐,能让我和唐果说两句吗?”竹勿句双手合十,左手名表,右手佛珠,扣首抵眉恳求道。
唐果既不想王图南离开她,也怕王图南知了那件事。王图南去看唐果,唐果不敢回望,便试探着走了两步,她也没说话。唐果已下决心面对了,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吃了人不成?若果吃人,世人便知他丑恶面目!
竹勿句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更知道,你不想我提起这件事。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我再无瓜葛。没什么好说的。”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我知道那时候你就有了甲亢,也许还有些抑郁。说实话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不是来说你的事。是你闺蜜王图南的事,她的演艺生涯成与不成就在今天了。”
“南南不会接受那种肮脏的规则。如果她知道你的面目,她会杀了你。”
“别那么大声,”那儿王图南向这边浅浅微笑,“我们去门那里谈。”
“起开!我哪也不去。”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不去就是心虚,要么就是你还没放下。”
唐果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当初怎么会看上了他,是因为他生的好皮囊么?银牙咬碎恨少女肤浅,虽已无需再证明与他看。傻姑娘以为与过去道别,谁知臭男人安的何心?
“刚才在外面我是给你面子,你也不想想,你想让你的闺蜜知道你的破事吗?你现在连作为一个女人的基本权利都没有了,你已经没法再生育了吧?
“是,我当初是出轨了。但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多情或博爱都合适。风流人物大抵如此。我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少女们爱慕我,我是一再拒绝。
“你以为我是那种不择食的人吗?我是有追求的,所以我才追求了纯真的你。和你确认关系是因为我爱你,爱你我就得束缚自己的才情么?你就是太天真了,谈谈恋爱滚滚床单,我就得对你负起一辈子责任,这可能吗?这现实吗?
“你也是个大学生,不是什么旧时代的圣女,贞操值几个钱?就当你是圣女吧,可当时我不知道你没做过,否则我才不会去惹你这个橡皮糖。后来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要死要活,是你自己摔流产了我也没办法。”
面对他的强词夺理,唐果怎样要强的人却无法强硬起来,是对自己犯下错误的忏悔,还是曾经给过了他全部的温柔?唐果对他早没有爱,只是半点听不得他说话。她的双眸似有泪而无泪,似有情而无情。亭亭玉立,默默无声。
竹勿句仍自以为是,以为言情,以为耽美,以为风流绅士之情状。使她猝不及防的是他将头抵过来刹那,额头贴着额头,唐果紧张到了极点,生理开始不适,竟是反胃恶心,纵然那曾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彼时彼地已经变得如此厌恶。他的逼近让自己无可退,唐果回想起被狗咬时的疼痛,终于胡乱拍打,有一个巴掌准确落在了竹勿句微微发福的脸上。他如被打掉了面具,又再一次地打了唐果一巴掌。这个巴掌似乎联系起了两人记忆——那年那天茉莉花,他心狠而性暴,她见花落人憔悴——唐果尤为深痛地喊,“你去死!我就是死也不会怀你这种人的孩子!”
竹勿句舔舐嘴角,“你我早就恩断义绝。你以为我还想捡破鞋吗?唐果我警告你,别挡道!”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你以为你能要挟我吗?你以为我会让你伤害我的朋友吗?你做梦!”
竹勿句气急败坏还要打人。王图南推门闯进,他高举的手因为引力缓缓回位,王图南三步并两步,用她的大长腿铆足力气猛地向上顶,一个膝击准确命中“两弹一星”,竹勿句瞬间失去作战能力,胸口如挂大石,声呜呜又呼呼,母鸡下蛋或譬如。
“臭流氓,臭不要脸,我要找人干废你。”唐果拭了泪痕,见王图南仍用手包向竹勿句的头砸去,几下便精疲力竭了,跑时不忘拉上唐果。唐果却停下,挣脱王图南的手决绝转身。竹勿句晃悠悠欠身直起,唐果与他平视一秒,对着他的鼻子狠狠——挥拳道别。
眼冒金星的竹勿句耷拉着半边门把手,剧组的人来找,另外半边门正好撞在他装满“才情”的脑袋上,他可彻底的昏了过去。
王图南抱着唐果,同坐后座上的她挺着酥胸如母亲呵护孩子般,她想用这种肢体语言抚慰受伤的唐果。至少要让唐果感受到闺蜜的意思。司机瞅了两眼车内后视镜,以为这两姑娘是同性恋呢。至少人家司机觉得她们有这个倾向。
“停车。”王图南喊。“现在?”司机不解。
“让你停就停。”王图南牵着唐果下了车。“我们不回去么?”唐果细声道。
“现在时间正好,刚刚又做了运动,肚子饿扁了,”王图南勾了勾唐果的鼻子,“你抬头看看。”唐果刚才已被打掉了眼镜,隐约还是能看见一只皮皮虾正向她招手。她就跟在王图南身后,从恍惚中回来的时候,服务员已端上来满满好多盘皮皮虾。
“你一杯我一杯,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王图南麻溜地倒上一杯杯啤酒,“愣着干什么?你不饿?你不喜欢吃?你还是不是皮皮虾大队长了?”
“不是……”“不是什么?”王图南咚一声放下啤酒瓶,“你瞒我这么久。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闺蜜了?”
“南南,我真的抱歉。”唐果焉头耷拉脑,她仿佛失掉了骄傲。
“果儿,看着我!”王图南少有的严肃道:“你不用抱歉,该忏悔的是那个人渣。现在,是我们的胜利。为了我们的胜利!干杯!”唐果抿着笑很克制,但是习惯性的微笑带来甜蜜记忆,因此放开了,露齿笑依旧很甜。她已无惧疼痛。
那碰杯声清脆,激泛的啤酒花雪白绵柔。
“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皮皮虾》歌者:王图南‘皮皮虾皮皮虾,一只蘸着酱油自己吃,一只蘸着芥末给你吃,真好吃真好吃……’”唐果自个手上的还没剥完壳,闺蜜有心她也不客气,就差把王图南的手指给叼嘴里。吃在口中一脸满足,已经圆嘟嘟的脸颊,入口时咬肌Q弹,细嚼时神色变换,终于变得立体或抽象,脸上写满了“wasabi”。
王图南笑得花枝乱颤。这闺蜜绝了!

夜里下班了,林东辉开着自己的坦克300在路上漫游。他想起狗的死,想起刘畅的死,想起了唐果。今天一整天都对着照片发呆——从刘畅电脑里拷贝来的就这一张肖像。林东辉认为刘畅和唐果应该不认识。混在那些小说里的还有不少偷拍女性裙底的照片,有在公交车的,有在地铁的。唯一一张关于唐果的照片,她并不面对镜头,十有八九也是刘畅偷拍的,只是照片中她为何落泪?那并不是她被狗咬了之后,从照片上看至少得在几年前。
林东辉自嘲自己疯了,纠结这种事情,难怪李队那个表情。
辗转还是来了晨光小区。熄了火并不下车,从车里望着零星的人进出或路过。会不会这世界根本就没那么多阴谋,有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去探究,除了快些长出白头发之外还能有什么?他觉得自己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识死亡,那种在尸体上的永恒寂静让他害怕。所以他才想找出一些答案,证明生命并不脆弱。可有些东西是没有答案的。
路口闪着霓虹灯泡,常飞电脑四个字又明又暗,和街景并不那么搭。
林东辉来敲了敲铁闸门:“刘飞在吗?”
“飞哥不在。找他有急事?”柯忘川开了个小门道,“你给他打电话吧。”
“哦好……”林东辉做掏手机状,“那个我好像见过你。”
“哦是吗,我在这片送快餐的,刚上班,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也刚实习,刚来。”
“要不我给打飞哥的电话吧。”
“不不用,也没啥事。”
“好。”柯忘川转身进去。
“这键盘不错,”林东辉探下身子钻了进来,道:“用来打LOL最合适不过。”
“嗯。”
“下了班就玩游戏,别提多舒畅了。这样还能少些烦恼。你今天送了不少餐吧。我在监控看到你。我是监控员小钱的朋友。”
“别提了。我今天就送一单还被退了。要不我让你看看?”柯忘川拿出手机,“你看,‘皮皮虾大队长’下的单,就两个快餐。今天早上我送去的晨光小区,没找着人,打电话也不通。快餐拿回来我就和飞哥给吃了。因为这样搞得我一整天都没心情了。飞哥就叫我给他看铺,我从中午一直玩到现在。”
“哦。这样啊。”林东辉不知怎的心情愉快了许多,他坐在柯忘川身旁看他用金克斯打通了一路,连连叫好,这时才从他身上流出了一些孩子气,铺里的气氛很是欢快。

唐果从床上醒来,发现王图南已经走了。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涤白缩水的粉衬衫隐约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她把手放下,桌上的纸条被带了起来又落下,拾起见字如面:“我亲爱的糖果,我不会放过那个伤害你的男人。”纸条的背后还画着一张笑脸,“放心,我不会干傻事。我的手机你先用着,再联系。”
经过昨天的冲突,唐果也看开了。人不能活在过去。
她打开窗,光和煦温暖,向远眺望,天边如有飞鸟。彩色的鸟儿?唐果再看真切了,见着一个个硕大的气球渐渐爬升,而下方联结垂挂着的是一个人。不过几秒,那人从高空直坠地上。底下的人纷纷跑来,像热锅蚂蚁一般。

第五章 彩色气球

晨光小区的所有闲人聚集起来了,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景象。这些有钱的闲人自掏腰包举办的聚会,赶上了某些市县的颁奖典礼。
“就在昨天,一只英勇的警犬后代,我们家咪咪,牺牲了。作为它的父亲……的领养人,对我们家庭而言,咪咪是重要的一份子。来自警犬家族的第十八个孩子,咪咪的生前恪尽职守,这一点能从它的亲生父亲,这条为家族壮大做了巨大贡献的老警犬身上看到。”
言语间,台上的这只暮年老狗站了起来,走下台去,对着一只哈士奇疯狂摩擦。
“……”
“几年前咪咪出生了。按成分来说就是根正苗红。古话说的好:养不教,父之过。狗死了,人的错。今天召开这个追悼会是希望社区里所有的爱狗人士联合起来!广纳贤才,充分听取意见,认真贯彻落实,关于促进电梯协会的行业进步的会议。同志们,我们要给咪咪,给千千万万意外牺牲的狗一个好好的交代。”
张主席文化水平不高,但也曾出入上流社会,耳濡目染的。这里捡几句,那里缝一缝。以狗会副会长的身份做了追悼会的开幕词。
台下的人正襟危坐,倒是他们的宠物很活泼。它们的品种丰富,小型犬如贵宾犬、比熊犬、以及最靠边的那只泰迪犬正骑着另一只吉娃娃;大型犬有金毛、哈士奇、边牧等。在座的人以入狗会的会龄排座。
会长张兰上得台来,“我对不起咪咪……”然后便是泣不成声。我们这位房东太太确实喜欢狗,而狗也确实是人类的朋友。但每一条狗都只是饲养它的人的朋友。
张兰叫老公带下去了,就坐在角落,脚边再也不会有咪咪的温软。她情绪低落,见左右而人影应酬,倒怨自己不该办这追悼会了。这便要离去,一道光来直射,张兰眯眼再望,见前方飘起一个个彩色气球,其中赫然出现了咪咪的遗照。
她心有疑窦,也不想有关于咪咪的气球越飞越远。
“汪……”张兰睹物思情,以为幻听。“汪汪汪……”耳边狗叫甚是熟悉,或许不是咪咪的叫声,但也肯定不是其它狗的叫声。她有绝对音准。张兰闭眼细听确定了方位,向深处走去到了此,她又见着熟悉的物件。那曾短暂系在咪咪的脖子却又夺取它生命的缧绁,她如何不记得。只是因何出现于此?她捡拾而起,却是拽不动,联结在草后的一端又有狗儿在叫,她几乎以为就是她的咪咪躲在其中与她较劲——是啊,它生着气——她在现实与想象中勃谿拉扯。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松开绳子了。张兰把绳子绕在手上,绕了一圈两圈三五圈。突然,绳子的另一端急剧上升。一个隐藏于绿植之后的硕大的彩色气球腾空而起,勾连着其它数个巨大的氢气球在同个瞬间升空。
“张总,你的发言实在是太有水平,太高了。”
“有多高?”
另一个人喊道:“三四层楼那么高。”
张兰的丈夫向旁边的人看去,顺着那人眼神缓缓转身,下一刻惊掉了酒杯。
一群人在底下昂头叫喊,张兰已是六神无主,事发突然,她也不知是紧是松,绳子在手上少缠一圈,身子就是一扽,空中每一扽下面的人都应声一阵尖叫。
“兰,兰啊,你别想不开,我马上找人来救你。抓紧绳子。千万抓紧绳子。”
“你们还不快去找钱队长。”
等钱队长到的时候气球已经上升到了十层左右的高度。再往上楼风越大,下面的人一筹莫展。钱队长搔头抓耳地对小钱道:“快找气垫,没有气垫用救生帐。快!”小钱只张罗来了一张幕布,这还是上次开消防大会留下的。
钱队长怒目圆睁:“这他妈一百个成龙来了也没用,他娘的都得死。你说这破玩意能接住十、十三楼那么高的人吗?”
“队长我也没办法。我们的消防器材海了去,救生帐咱就是没有啊。”
“把这个给我,去,打消防!报警!叫救护车!”钱队拿过这轻飘飘的玩意,心想这窗户纸就当心理安慰了。他心里似乎预见了她的死期,若用这块幕布最后给她盖上,也算物业方面做了点贡献。
张兰终于力竭,她如同一个跳楼的轻生者,坠落轰然。在18层的高度,她的手早已麻木,她以为那就是咪咪脖颈的感受——死亡。她知道了。
妻子就在眼前摔得不成人形,血溅出老远喷在他脸上身上。这件白色衬衫也曾穿做结婚礼服的内里。恰巧那年也被溅了一身红酒,他当时就要发作,却是可人的张兰拽着他的手,用胸脯摩擦着他。他当时没有一点儿邪念,只知道原来他成家了。后来他还和那个人成了把兄弟。他从此退出江湖做了巴耳朵。
夫妇俩膝下无子,这个聚会在举办的时候张先生就有种奇怪的感受。虽然妻子因为狗的离去而日夜伤心,但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变得多了。他似乎又感受到了张兰正渐渐找回的温柔,温柔的女人需要着他的肩膀。他不再是古惑仔,她也不是酒楼女,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是受法律保护的正式夫妻。
张会长单膝跪地,雄赳赳昂头,求婚。她的身影也曾萦绕在彩色气球之中,永远定格在1803书房的相册的第一张相片上,当时的她是那么的青春动人。如一个天使,拯救了他肮脏的一生。可是现在彩色气球飞走了……无力感袭来,与张兰的距离就像那年隔着的铁窗。不一样的是铁窗冰冷而鲜血滚烫,脑中闪回十几年前他用刀劈人的记忆,原来妻子的血与仇人的血温度是一样的。
一种莫以名状的东西在心中哽咽,终于心伤过度一头倒在了他妻子的尸体前。
唐果目睹这场人间悲剧,情绪莫名,惴惴不安。突然的敲门声叫她吃了一惊,手擎不牢,纸片飘出窗外。唐果开门见了母亲,扑她怀里,久久相拥。

李队神色凝重,接连收到该小区两起命案报警,命案现场之诡谲,从警多年也未曾见。二年级的师姐来了跟前,报告了监控的调查情况和当时在场的人的口供。李队如有所思,忽然问:“林东辉呢?”师姐摇摇头。
“实习警员林东辉。”“李队,这呢。”
“你在这里干什么?”“报告李队,有发现,”林东辉小跑过来,小声道:“虽然咱是实习的,但有什么吩咐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说吧小辉,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在调查。有眉目么?”
“不瞒你说李队。昨天晚上我已经忘掉了我的所有推理。可不得不面对的是,发生在晨光小区的两起命案,可能是有预谋的谋杀。”
“你是说1101的事件也……那动机是什么?”
“这个尚不明确,有待调查。”
“先不说1101的事件是意外事故还是他人预谋。就说这个张兰女士,你为何觉得她是被谋杀的?”
“刚才听取了目击口供,我也在现场勘查。有一些疑点。现场布置的气球应该被人换成氦气了,而且其中还有可能还隐藏着小型热气球。经过燃烧器加热的气体密度更低,意味着在空气中能够得到更大的升力,大到能实现带着一个成年女性升上空中。我甚至怀疑那人就在现场。”
“我知道你小子在学校是个尖子生,但你说的只是推理,或者说一个方向,有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呢?”
“彩色气球已经飞走了。但是遗留在现场的节点却不会消失。现场所有的气球的容积,不管是氢气还是氦气,提供的升力并不足以带动张兰女士。这是物理上的疑点之一。之二就是各个用来固定气球的锚点同时失去了作用,出现这种意外的可能性非常小。这是概率学上的问题。所有的这些都能够推断出,或者说让我们有一个思考的方向。”
“你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解释,让我能在打报告的时候轻松一点。”
“既然是这么诡异的手法,是的,目前还没有找到贯穿始终解释。”
“你再说说为什么你会认为1101的事件也是一起预谋。难道你认为这是同一个人所为吗?”
“应该是同一人所为。当时我并没有发现他人闯入1101室内的痕迹。虽然法医的报告已出,但是在刘畅的电脑……”林东辉像咬到了舌头般嘶了一声——他的脑中瞬间闪出当时的口供。
“死胖子很讨厌……”
“……隔音……”
“凶杀案……”
“新买的键盘……”
李队用手支棱林东辉:“想什么呢,问你话呢。”
林东辉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沉吟道:“李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去验证。”李队环视了现场,上到警察,下到保安,人人面色凝重,而张兰的丈夫可能才刚到医院。李队沉重地道:“我只能让你去秘密侦破,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越线,不能钓鱼执法。你也不能胡思乱想。我不要推理,要事实。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正式的刑警了。”
“是!”林东辉敬了礼后向那栋楼跑去,临进电梯前,他把那张纸条和记事本一起合上。这时身后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个老头,林东辉认出了唐将军。两人礼节性地问候,林东辉按了11楼并帮唐将军按了23楼。
1102单元。林东辉按下门铃,开门的是吴女士,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刚刚暗下。
林东辉微笑道:“你好吴女士,我是林东辉警员,上回我们见过。这次还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哦,可以,进来吧。”吴女士摆摆手。
“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是我们队长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问一两句话儿。”
“你说吧,知道的一定配合。”
“今天小区发生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的,我刚和丈夫通完电话。”
“好的。其实我是想向阿姨再问一些关于1101的事。您还记得吗?当时您一上来就问是不是凶杀案……”
“我说小伙子,你不会怀疑我吧。”
“对。不对。我是说您当时也是这个表情,我也是一样的意见,我没有怀疑你。只是,我们队长回去翻了我的笔记。您的爱人是不是和1101的租户也就是刘畅有过口角?队长让我来多了解一下情况。”
“要说口角,上三层下三层的哪个不对他有意见。”
“因为噪音的事是吧。”
“我老公是睡眠不好,但也不可能因为胖子有点吵就把他怎么样吧。”
“你是怎么知道他换了新键盘的?”林东辉就直接问了。
“猜的!”吴女士回答的很干脆,“当时和那两袋垃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包装,签收人是刘畅。”
“好了情况我了解了。麻烦您了。”林东辉小奶狗般微笑辞了归队。
下楼后发现李队已经收队了,物业派出几个保安带着盾牌和长棍绕着圈巡逻。林东辉脑子里梳理着线索,步行来到路口的常飞电脑。敲门,无人回应。
林东辉收回手,往前走了几步。他在一个早餐店坐了下来,钟叔出来接待,“没开门,早上就没开门。也许出门了吧。”林东辉微笑道:“阿叔你好,还有肠粉吗?给我来一、来两盘。”钟叔道好嘞,转身差点和刘飞撞个满怀。
刘飞低着头,钟叔自去做肠粉了。刘飞和林东辉坐了同桌,两人相觑。刘飞道:“什么都别说。吃完肠粉再说。”不一会,肠粉上桌。刘飞也不客气,挑盘大的熟练浇上一管子红油。肠粉冒着白气,若有闲趣或会觉得这像一根点燃着的巨大香烟,蛋黄就是烟嘴,红油就是明灭着的火。可是最像的,还是刘飞瘾君子般的状态,只见他嘬吸一口两口大烟,美美哈出一口气。两下肠粉下了肚,刘飞便用塑料勺子舀汤吮汁。见着这人的吃相,林东辉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不顾形象和自由自在。
林东辉问:“你还吃吗?”刘飞咂咂嘴:“算你的?”“算我的。”“叔,再来三盘。”两人合计吃了8盘肠粉。
刘飞边打饱嗝边掏钥匙,只开了道小门。林东辉问:“你今天不开业啊。”刘飞道,“进来吧。”“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
“进来说吧。外面人多。”
林东辉一进铺子,刘飞就关了门。刘飞缓缓回过身来,扑通一下就跪了:“我自首。”

经历早上的事,唐果夜里睡不着。实在没办法了就伸手去掏手机,在5分钟包干和人下象棋,结果越下越精神。她这骨子就是不服输,赢了不痛快,输了更不痛快。因此决定数羊入睡。
手机刚放下,屏幕又亮,唐果拿起来眯眼看了,QQ信息:“数羊呢?”唐果睡意全无,却未回复。双方的手机软件上都显示着正在输入……
是对方先发来一条信息:“上次说的事还作数吗?”
唐果思虑再三,她这些日子情绪大起大落,获得新生又见了死亡。心中千头万绪,闺蜜却离了远去。终于还是回了:“作数。”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附:“周六下午15点。不见不散。”

第六章 棱镜之像

一股电流席卷全身,过去与现在的记忆相互重叠,刘飞到了恍惚之际,竟想知道刘畅当时的感受。也许都是一样的。以前不进过传销么,每次想跑却跑不成的时候,抓他们回去的人就用特制电鱼棒电他俩。后来刘畅甚至见不得他用那种直上直下的按压式打火机。
十多年前从爪哇村走出了两个大学生,既是发小也是同学,刘飞与刘畅结伴闯社会,成了难兄难弟。开始总是困难的,手头拮据日子苦,挤着合租各有奔头,怀揣着理想。刘畅立志要成为伟大的小说家。虽然无数次遭遇退稿,可他依旧对文字有着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热爱。刘畅在形象上就与人们固有的书生印象大相径庭。早几年没发胖的时候,也是东北大汉虎背熊腰的,常自诩东北巴尔扎克。刘畅的文字风格是馥郁的,后来被应用上小黄文。后话、后话。刘飞在大学学的计算机,他的前景貌似比刘畅更好。但是当时行业不成熟,刘飞也没什么际遇,揽着干外包,不咸不淡的生活就这样过着。直到某一天灾难突然降临在这个命途多舛的年轻人身上,一家素有南山必胜客之称的鹅厂,告了刘飞所在的外包公司侵犯了他们的知识产权。刘飞被老板卖了出去,他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犯了破坏信息安全罪。进去了三年,有了案底再没人要他了。
“帮个忙,通融一下。”一个面有饥色的干瘦男子委身软语,他着急跨了两步来,口袋里几个一元硬币叮当的响。那个老女人啐了他一口,抬眉不睁眼地道:“见你也快三十了吧,成家立业的年纪,租个破单间还叽叽歪歪。老娘不租了!”说完半步不肯耽搁,今天领队要来检视她的广场舞,她还得去多练练呢。
忽然觉得狭长巷道里,她的体型是那般丑陋,刘飞却望得呆了。远端那人同样凝望着他。“阿飞!”“刘畅!”一人形容枯槁,一人内虚外肿。
肠粉店内,不顾白领学生的鄙夷神色,刘飞自在嘬着肠粉,他以前怎么未曾发现这肠粉的美味?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此言不虚!
“飞哥,这几年你去哪了?”
“我进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的是你出来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不是你兄弟?”
刘飞苦笑,划拉着打火机点上烟道:“我是想等我混得好些了再来找你。不说我了。你小子胖了不少。还写书呢?”
“写……不能署名的那种。”
刘飞猛吸着香烟,对着烟屁股嘬上两口才掐了,然后拉过刘畅道:“我给你看样东西。”刘飞扒拉开宽松的衬衫,露出一个约莫肠粉盘那般长的伤痕,只这一道从腰肋平切而下,刘畅伸手去,小心翼翼的,刀痕左右还有浅浅的缝线节口,像极了蜈蚣的脚。刘畅的手指触摸着,竟想知道刘飞当时的疼痛。
刘飞打掉刘畅的手,整理好衣衫。“飞哥,你这纹身很特别呀。”两人相笑。刘飞没笑,但笑了。刘畅笑了,但没笑。
刘飞卖了肾,但和那些用来换iPhone的人不同,这个肾是他东山再起的本钱。他孤注一掷,全购置了一些新兴潜力股。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敏锐感觉到了,可没有钱,也舍不得,后来行差踏错,现在他赌命了。域名就是那种新兴的东西之一。刘飞用那个肾换了好些个值钱或不值钱的域名,以及几个比特币。

“你这是干什么?”林东辉看着扑通跪地的刘飞一时摸不着头脑,连忙拉刘飞。刘飞哭诉道:“警官,我自首。我承认架设了网站并且传播了不良信息。我知道这违法,请您高抬贵手,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想再进监狱了。警官,我是个好人。我经常帮助邻里乡亲,还在网络上无偿教授他人电脑技术。我、我这是为我国的培育IT人才。我……”
“你先起来。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也要看你配不配合。”
“配合,我一定配合。”
“刘畅的电脑是不是在你这?”
“是。当时他的家人把电脑卖给了我。你知道我和他是发小,我不仅高价收了还往里添钱。”
林东辉在店里转了一圈道:“他的键盘呢?我昨天还看到了。”
“你昨天来过?”刘飞接着道:“哦,键盘让小川带回去了。说是借他几天,上了白银就还回来。”
“你知道他住哪么?”

周五下午15点整。唐果在眼镜店里试着镜架,趁没人的时候还会在镜子前做个花开了的表情。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一个人正站在镜子前,鸭舌帽遮住了上半个脸,口罩遮住了下半个脸。一身纯黑的工衣工裤,王图南缓缓戴上橡胶手套,低森森道:“今晚你死定了!”

胜利大酒店,白天鹅套房。竹勿句身上穿着套房内特有的天鹅睡衣,倚床半躺刷着微博,时不时吹两下口哨,情绪既期待又安逸。一声“叮咚”传来,激起了竹勿句的荷尔蒙,他撇下手机耷拉上拖鞋在门上猫眼窥看,见着那人娇羞颔首,做鹌鹑姿态,髼髻金卷披挂肩胛其上,高领之下酥胸隐约攀耸,竹勿句自理解为诗经蒹葭,出水洛神。他心里想着对方或还是个雏,可供他好好调教。外围女搞得多了,高潮后那种索然无味,他快玩腻了。眼前的猎物是他在网上关注了许长时间颇费了些功夫才终于约到的。
开了门,竹勿句便把手勾搭在妹子的肩膀上摁着让她进来,临关门前探出头来左右望了望,然后翻了“请勿打扰”的牌。
竹勿句一回身见不着那妹子,来了兴趣:“呀,还和我玩捉迷藏?”脚蹑而手探,还抓了抓空气。
忽而门铃又响起,竹勿句登时火大,“f**k!”脱口而出。门铃急促,敲门声起。竹勿句开了门没好脸正要骂,经纪人安琪儿倒先发火来怼:“你还有没有脑子了?”竹勿句挑着眉道:“又什么事啊,我说,安琪儿小姐,你非得挑这种时候来。”
“你先让我进去再说,”安琪儿一头扎在竹勿句胸口上,诧异神色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她怒骂道:“你死到临头了,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说什么呢?”竹勿句做笑道。
“你现在还有没有找小姐?”“什么找小姐,哪个赵小姐?”
“我是接了大堂经理的电话,在楼下马上赶过来的。”
“你找人监视我?”
“我是你的经纪人,你说你的人设要是崩塌了,以后还怎么运作。”
“清者自清。他们还能因为我嫖娼就不看我的书了?”
“你说实话,你屋里现在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没有,绝对没有。要有就是你了。要不你就留我这?”
“滚。”安琪啐了竹勿句一口,转身走了。
竹勿句冷笑关门,“搓衣身板,我还提不起劲呢。”他转过身来,天花板吊灯璀璨迷眼,竹勿句视线下移,看见飘窗映射着一道人影。栖身玄关转角处,贴墙躬身蓄势待发之状。竹勿句眯眼而含笑,走来见仔细了,裆下本已高耸的帐篷轰然坍塌,玻璃人影,明刀晃晃,竹勿句失口喊:“谁!谁在那!”
那人知了暴露,索性明牌,闪身直接来刺,如一掠黑影。
安琪儿对这个男人已无信任,出于职业素养,她目前还不打算放手。她的心此刻无比慌乱,传递到脚上便是徘徊踱步,忽然听得房内响声,心中五味杂陈,破骂“贱男人”后,蹬蹬踩着高跟离去,却是耳朵仍然未离开那间房,听得了救命呼喊声。
竹勿句也是命大,本能的反应刚好攥住了刺客的手,才有了角力的机会。那人优势太甚,眼看着刀就要刺进自己的皮肉,竹勿句狗急跳墙,用膝盖一顶。上位之人果然方寸大乱,他却是杀心太重,势要致竹勿句死地,不肯收刀。竹勿句憋涨着脸,口中呜呜呼呼地喊叫:“救命……救命啊……”
门外的安琪儿破门而入,那人冰冷的眼神直射过来,安琪儿急中生智,“警察来了、警察来了……”那人见行凶失败,几个箭步夺到眼前,安琪儿一阵疼痛之中,那人已夺门消遁。
安琪儿忍着疼痛,倚着墙起身关了门上好了门栓,向房内喊:“你怎么样了?”竹勿句身体没受伤,心灵冲击绝对震撼。安琪儿见竹勿句一动不动,眼皮越不眨,吓失了声大喊。
女人这一叫让竹勿句装不了死,“好汉,别杀我,别杀我……”他翻过身来扣着响头。安琪儿见他这般无用,用高跟鞋尖踹了他一脚。
两人席地而坐,竹勿句扯过泡在冰桶里的烈酒豪饮一大口,龇牙道:“他妈的,报警,一定要找出这个狗日的,不然我一辈子不得安宁。”
“不能报警。”安琪儿站起身来。
“为什么不能报警?杀人啊,我差点被杀了。”
“总之就是不能报警。这会不会是哪个被你甩了的小姑娘来找你寻仇了,你仔细想想,我可听说上回你让人给踢了。”
“那狗日的蛋比我的都大。草。”
“你吼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慌什么?”
“差点叫人杀了的人不是你。”
“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我以前救场,现在可真救了你的命。好,你要报警。电话在你手上,报吧。”
“安琪儿我、我不能让人知道这些事。我会毁了的……”
“你也知道你一直在干的破事有多恶心。人家都找上门了,都要杀你了。现在只有报警了。”
“不,不能报警。我没有干什么事。我能干什么事?孔子都说了,食色性也。我不是圣人,可我也不是恶人啊,我和她们就算不是真心相爱,那也是明码标价。我可曾白嫖了?”
“你就是个贱男人!”安琪儿道:“这事必须报警,不然你以后的人身安全就没法保障。至于其他的,你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在我手里毁掉的。”

在绿化丛里鬼鬼祟祟的人,瞥见一辆辆警车进了胜利大酒店,王图南心想:我这还没报警呢……忽然林东辉就出现在了眼前,还没等她没明白什么事,师姐把就她请上了警车。
警察局内。杨师姐道:“王图南,能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胜利大酒店,是在等什么人吗?”
“那是个公共场合,我吹吹风都不行了吗?刚才你也看见了,还有几对小情侣在那里亲嘴呢。你们怎么不去问他们说,嘿,你们是在亲嘴吗?你们为什么亲嘴……”林东辉道:“王图南,别贫了,希望你合作一点,这是为你好。”
“别,你们公事公办,说,我到底犯什么法了?”
“你在那里蹲竹勿句对吧?”
“是又怎样。追星的人全都拉去枪毙是吧?”
“竹勿句差点被人杀了你知道吗?”
“呵,死了没,死了一了百了。”
“我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这是不是你写的?”林东辉从本子上取下一张纸条。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这个不能告诉你,我们怀疑有多宗谋杀案与你可能有关联。”林东辉隐藏了重要信息。王图南见警察叔叔不像说谎,委屈道:“一定是那个贱男人陷害我。”
“没说是你干的……”杨师姐用手肘怼了一下林东辉,然后对王图南道:“现在我们正式对你进行传唤,希望你能配合,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说。”
王图南从那天打报警电话的时候开始说起,把她知道的全都说了。包括唐果和竹勿句的以前的纠葛。

本就昏暗的灯因接触不良而闪烁,下个瞬间在柯忘川的身后突然出现了刘飞的身影。“飞哥。你……你吓我一跳!”柯忘川强颜欢笑。刘飞的表情隐匿在阴影中。“飞哥……”刘飞慢慢靠过来,拿出一个打火机反复按压。
那种哒哒哒的声音在此时格外刺耳,刘飞终于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飞哥吗?小川我是真没有想到啊。”
“你怎么了飞哥。”
“不要叫我飞哥。你说,刘畅是不是你害死的。还有,昨天发生在晨光小区的命案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飞哥。你说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一回事。”
“那你告诉我。刘畅死了!为什么他的账号还会出现在我的电脑上。你连玩游戏都上他的账号。你是不是已经疯了。你把他当成你了?所以你才要杀他?”
“呵,这点我还真疏忽了,”柯忘川笑道:“不过我怎么可能会想成为那种家伙,那种肮脏无耻的人。”
“你……”
“我的飞哥,你先别激动。我只是黑了他的账号,并不能证明是我干的。就算真的是我干的。证据呢?警方在怎么去侦破,也找不到证据。那种家伙死了便死了,杀他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柯忘川。不许你这么说刘畅。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个自卑到极点的家伙。你为什么用刘畅的账号你心里没数吗?你接受你自己的肮脏吗?你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住口。”
“我知道了。你是因为那个女孩,”刘飞撕扯柯忘川的领子:“可是这又和刘畅有什么关系?”
“飞哥我说了,刘畅是个肮脏无耻的小人。那天我用你教给我的黑客技术,我黑上了一个账号。那个人自称是一个作家。而且在他的文件里面还记录着一些龌龊的事。我不能容忍他的玷污。”
“就因为他写的那些东西?那、那个房东呢?她又因为什么?”
“她养的狗咬人了。她必须接受惩罚!我只是用某种方式提醒她,牵好绳子。”
“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不害怕吗?就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人都是利己的。作为一个黑客,你连这一点觉悟都没有吗?我们和常人在认知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尽管会有情绪影响理性判断,但是只要保留爱这种情绪就好了,其余的都可以忘掉。包括恐惧。”
“你觉得你有爱?”刘飞惨笑。
“飞哥,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事情。很怀念那些个夜晚我们一起探讨程序的日子。”
“你想干什么?”刘飞连连后退。柯忘川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电击棒,犹如一个魔法师挥舞了魔法棒,瞬间一股电流席卷了刘飞的身体,使他麻痹倒地。
柯忘川绕着刘飞的而自言自语:“我很迷恋电。这种能量让人的文明高速成长。所以我用它来对你致敬。你永远是我的师傅。”柯忘川忽然就泪流满面,他颤抖着用电击棒电自己的脚,那是痉挛而通畅的感觉,电流从瘸着的脚上传来,连接了整个身体一同抽搐和麻木。它们又是一体了。这是他对自己这条瘸腿的惩罚。尽管电流是流向全身的。它们本是一体的。
短暂的愉悦之后,柯忘川走向了恍惚着的刘飞。柯忘川布置好了现场之后,帮刘飞留下一张认罪书便走了。

第七章 无效口供

因为酒店方面提供了录像,确实拍摄到了王图南的身影,而被害人的律师称这是一起杀人未遂的案件。王图南便被带回了警察局。尽管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在监控上确认了王图南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依旧将她留置在了派出所,发生在晨光小区的事件还有许多疑点没有解开。
王图南可怜巴巴地看着林东辉,她只是要为闺蜜出头,她不能容忍那样的渣男玷污少女的神圣想象,无论是现实中的朋友,还是事业上的憧憬,更或是对操守的坚持,她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是替天行道。社区警察应该给她发良好市民奖才对呀,怎么会是冰冷的拘留所呢?林东辉轻轻关了铁闸门。转回身口袋隐震,拿出手机定睛一看,林东辉面色凝重。
夜晚的红蓝CP更是吸睛。黑暗中的一个身影潜伏窥视,常飞电脑的老板刘飞被法医盖上了白色帆布,警员林东辉满是苦恼和自责的神态。早餐店老板钟叔回答询问并不时点头,警花杨师姐在本子上健笔如飞记录口供。
周六下午,城中村,沙县小吃。唐果又瞅了眼手机,还差3分钟就是15点了。老板娘端来一碗云吞。唐果道了谢谢。云吞氤氲着热气,依视路的镜片泛起迷雾,一道身影从C走到I。中午唐果就吃饱饱了,可美食在前,不吃白不吃。摘了眼镜,视线里那人若即若离,唐果以为见过。再戴上眼镜,不见人影了。热气又爬上镜片,便不寻思了,冷云吞可不好吃的。放下眼镜拾起勺子舀上一个大大的云吞,唐果不敢把嘴张得大些,恨负心男人的心狠。忽而又一人进了店里,径直步来,唐果不知怎就紧张起来,把云吞扔汤里溅了一身。
男人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唐果。唐果红着耳朵低着头接过。他坐下道:“你喜欢吃云吞?”唐果听了声音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神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林东辉笑着说:“唐果小姐,你不戴眼镜也很好看呀。”唐果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当时的画面,在警察局的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说了“见过我。”。
唐果脸儿更加红了,真把林东辉当做是关注自己多年的粉丝了。而且他甚至可能或许应该还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她这心窗打不开又掩不上,索性留下一道缝,躲在闺中的女儿那眼窝低垂,漫不经心去瞥,见着儿郎神色英朗模样俊俏,一副阳光年少未经事的心态在脸上写着。若怀揣心事,抑或女人累赘,那种自在洒脱做不出来。也许和他在一起自己也能这么快乐?她忽然花痴的想。也是她自作多情了,凭多聪明一女儿一眼便能看出另一男儿的心思么?
林东辉自然是不明白唐果的心理活动,直男一个的林东辉也是第一次和女生面对面坐着,尴尬发问:“你闺蜜王图南呢?”这问题完全是出于公心。王图南还在拘留所,是他亲手关的门。林东辉不是怀疑唐果,但他作为刑警,以为有必要确认一些事情。
唐果戴上眼镜抿了抿嘴,有些置气,起身就走。林东辉不知道好好的她怎么了,正要追出去,老板娘来要钱了。林东辉扫了码付了款,从店里出来左看右看,唐果没了影。林东辉拿出手机,确定方位跑到她跟前,拉了唐果的手袖。
唐果抖落开,吃气说道:“我还没答应你呢!”
林东辉不是很了解唐果的情况,但他心里明白,他必须表现出主够的主动,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惊扰到隐匿于黑暗中的毒蛇。
“啊,哈哈,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向唐果小姐道歉。”
“谁要你道歉。”
“我请你吃奶茶好不好?”
“不吃。”
“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不要。”
“你请我吃奶茶好不好?”
“不请。”
“你请我喝咖啡好不好?”
“……”
柯忘川看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生出一股阴鸷。他的认为属于他的时间变慢了,一天、两天,或是一个星期。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不开灯的房间,属于城中村里最阴暗的地方,却依旧有生活琐言碎语。柯忘川趴在墙上听着陌生人的对话,他从未发现黑夜是如此寂静和黑暗,尽管他耳朵里能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能听到情侣的打情骂俏,能听到恋人交合时的愉悦呻吟。那种声音挥之不去,即便是他用头去撞铁门,碰得眼冒金星,碰得头破血流,仍无济于事。
有一个圆脸女孩,天真地问他:“在接吻的时候鼻子会撞在一起吗?”他道:“你试试便知了。”女孩便试了,轻启唇嘴缓缓对接。
“与我亲亲,想我闺蜜,你个坏人。流氓色狼负心汉,卑鄙无耻登徒子。”“你这是顺口溜还是骂人,以后不会骂上瘾了,用骂人的话当成顺口溜吧。”
“哼,以后,哪来以后,你莫不是想脚踏两条船……”
“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你亲了我,我心已许你。你不许负我,不要负我。”女孩咬住男人的肩膀,涕泗横流,眼泪还是鼻涕,尝在口中苦苦咸咸。
男人忍着头疼并不吭声,当一股热热的暖流缓缓从额头流下来,柯忘川以为触及到了她的心,曾受伤的心。他也经历过,因此理解心伤的感受,男人道:“我定不负你,生不会负,死亦不负。我爱你,永永远远。”
女孩松开口,两人对视,她披散的头发下隐约能见到发光的眼眸,泪水一闪一闪和她的情意朦朦胧胧。几乎同时两人相拥而吻,吻在口中是苦的是咸的也是甜的。那是很长的一个吻,他们如此默契的同呼同吸,二氧化碳还是费洛蒙充斥整个房间,他的身体开始升温,在脱掉对方一件衬衫的时候,那个长吻只分离片刻,然后又像飞船对接一样精密无误同频率。
柯忘川似乎能感受到她滚烫胸脯紧紧贴在他胸口上,她把自己完全的交了出去,哪怕下一刻天崩地裂也不惧……一阵急促恼人的敲门声打碎了柯忘川的幻想,他打开房间的灯,在破裂的镜子前见到自己光着膀子,脸上还有一道血迹。
铁门栓咚的一声后门开了。房东那张砌着厚厚劣质雪花膏的惨白的老脸,她没好气地说:“你干什么呢?拆房呢?”柯忘川如毒蛇一般阴冷,不言不语。老女人忽然有些瘆得慌,啐道,“再叫人投诉下月我涨房租了啊。”
柯忘川关上铁门,腮帮子起起伏伏。他来到电脑前,端端坐着,登上账号:

【我不是林东辉】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始终没有敲击确定。

咚咚咚,敲门声刚落,“李队,有线索了!”计算机部来人紧急报告,“他登录了,记录了一个瞬间。”李队放下手中电话,“马上行动。”
一个人在电脑前疯狂的敲着代码,警队里所有警察都围着他,连负责计算机的警察也汗颜。李队问:“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只要他使用了那个安全锤,我就一定能找到他,只是时间实在太短,我需要再分析。”
“林东辉,现场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头,“李队,这里没发现什么。”
“你们继续保持警戒,千万保证自身安全。这边……”
“定位到了。”
……
唐果站在路口翘首以盼,丝毫未发觉她的背后正悄然生出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
今晚的夜色很白。能看见林东辉和她在一起很是亲昵。柯忘川从光照不到的地方如幽灵一般闪现出来。林东辉的手臂一阵刺痛,冰冷锋利的刀将他胳臂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而他的手边人和柯忘川一起不见了。
唐果对着王图南做出气鼓鼓的样子:“南南,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吓死我了。”
林东辉冲进巷子里,还能听到柯忘川有意用刀划拉墙壁的声音。林东辉来到6层楼高的民房的阳台,柯忘川用力地勒着杨师姐的脖子,粘有林东辉的血的刀离那个脖颈咫尺之遥。
“住手。你逃不掉的。你的对手是我。放开她。”
“你以为我会听得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说!唐果呢?”
“她不在这里。她不属于你。你不要一错再错了。柯守川!”
听到林东辉叫出他的本名,柯忘川还是有些惊讶的。“看来你都知道了?”
“在刘畅电脑里的唐果的照片是你拍摄的吧。你对刘畅下手根本不是因为他偷拍女生裙底这些肮脏的事,而是他在刘飞入狱前曾代为保管域名。而你对刘飞出手动机也很简单,你只是为了比特币,为了他的资产。你利用小型热气球谋杀了张兰,动机也不是因为什么爱。你还记得那天你玩的英雄角色么?金克斯,有意思的联系。我后来去调查了你,发现你的家族有遗传病史。”
“我他妈又不是杀人狂魔,你的推理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现在你为什么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你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我。你想杀的是唐果。想把她在我眼前毁灭。”耳边似乎又警车鸣笛声响。
“我为什么要杀唐果?”柯忘川冷冷道。
“一切要从那张照片说起,从竹勿句负心说起,从唐果流产说起。以我的分析,你是觉得唐果变得不完美了,你以为自己就配得上她了。这是你自卑到扭曲的思维。甚至你觉得下一秒自己马上就能得到她了。但当你再看见她的笑,对着另一个男人笑。你嫉妒得发疯。你并不是嫉妒我,而是嫉妒唐果,为什么她能笑的那么开心,明明她已经和你一样,是个有缺陷的人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能笑的那么开心?”
“你胡说!”柯忘川挥舞着刀。
林东辉做出强势的气势,用极其笃定的语气道:“我还有更多的推理!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评价你的吗?这些都是你调来晨光小区前,你之前负责配送的区域那些人给你的评价。
“用户1:神经病,有电梯不坐偏偏爬楼梯,瘸子送快递脑子有病吧。
“用户2:真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快餐小哥,晚点了一句话也没说,我要退了,他那个眼神冷的跟毒蛇一样。
“用户3:这人人品有问题,自己说要帮忙带垃圾下楼,转身就把垃圾丢在楼道。阿姨看到了以为我丢的。”
“够了!”
“你是这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而这所谓的自尊心不过是你自卑的另一种表现。已经接近了扭曲。你害怕别人说你是跛脚的,因此你每天高强度锻炼,就连送快餐都要爬楼梯。为的是你这只脚,你要证明你比正常人还要强。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的这种性格太容易走极端,太容易钻牛角尖了。你一直在纠结你的自身,纠结你的出身纠结你的腿。看似要强其实不过只是一个自艾自怜的可怜虫。
“你又怨天尤人,不愿意接受这些人的差遣,你以为掌握了电子技术,你就能漠视这人。你认为这些人是愚蠢的生物。一个既自卑,又自负的人,一个多重人格的人,一个想要完美却天生残疾的人。人不是完美的,你要接受他。你的很多优点,却被你用来干了伤害他人的事。”
“我不是天生残疾。我不是生来就瘸。我是为了离开那该死的大山,我要新的生活。你现在是优势,但不代表永远优势。你想用言语来击溃我的防线,根本不可能。我只是运气不好,而不是我败了。我只是命运不好,而不是我错了。人是利己的,我服务于自己的情绪,我根本就应该拥有那些东西,那种卑贱却触不可及的东西。财富、女人、声誉还是权力。我都可以有,都属于我。”
“不,那些东西不是程序。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1和0。”
李队带着队员冲上了楼,这里被层层包围了。
“小川,收手吧!”刘飞从李队的身后来到前头。
“原来你没死!看来幸运女神真的不再这,至少不再我这!”柯忘川凄惨笑道,“刘飞,你以为你是清白的吗?你现在和他们在一起,你干的那些肮脏的事,你的罪责也不小。”
“我会坦白一切。我会重新做人。你也回头吧。一切都过去了……”
“过不去!”
“对,过不去,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但是摔瘸了的腿可以接上。他是你的一部分。柯守川。”林东辉道。
柯忘川看着林东辉,忽然放开了杨师姐,然后转身从6楼跳了下去。李队立马让人下楼去找,林东辉跑去看,柯忘川正单手悬挂在围墙之上。他的一个旋摆,身子极其灵活的翻越上了阳台。
“李队……”林东辉的脖子上多了一把刀。
李队亮出左手明确制止信号,半蹲下按着手枪,“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事情还没到没法挽回的一步。”
“哈哈,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我也是,”柯忘川对着林东辉的耳朵说道:“你也是。”
“我相信你可能深爱唐果。”林东辉道。
“可他喜欢你。”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是个杀人犯。”
“柯忘川,把刀放下。小辉不要再说。”李队对林东辉做出了要击毙柯忘川的暗号。
林东辉道:“我能帮你找回自己。那个被你丢失掉的自己。相信我。”
柯忘川竟然沉默了,也止住了颤抖,月光明白,照在他立体的脸上,黑夜里他的眸子如同小孩一样乌黑。被勾搂住的身体被渐渐松开,林东辉缓缓地回过身与柯忘川站立平视着。
就在下一个呼吸开始之前,一道光划过,犹如流星的陨落。刀冰冷无情地划破林东辉的脖颈,鲜血止不住的喷涌。
这时的柯忘川说话了:“我不信任你。我最不信任的就是你。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最想杀的人就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去死吧。”
一声枪响。李队开枪射击,正中柯忘川的脑干,他的世界长眠。
李队跑过来捂住林东辉的脖子:“救护车,救护车。”
林东辉翻着白眼,面容扭曲,还要腾出手来找手机。
李队死死地抱着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林东辉同样死死地盯着李队,杨师姐从他口袋里找出来他记事的本子。

……

柯忘川死前的一瞬间可能经历了痛疼,如同从山里走出来,他摔断了一条腿那样的疼痛。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穷苦人,想要在城市生活下去,他还得付出,付出劳动,抛弃尊严,而且还要表现出积极的态度。也许高高在上的人儿可能会不经意伤害到那些一直匍匐在底的人的尊严。无论有意无意。无论在意或者不在意。
他觉得自己像挣脱牢笼的螃蟹一样,尽管失去一条腿也是值得的。只是他忽然发现他在牢笼里是最上层的螃蟹,来到了笼子外,是海还是湖,他都是最最底层的生物。一切似乎没有变,或者已经变得更糟糕。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条健全的腿,和某些渴望。
可当他见到那个女孩,这种渴望重新升起。

……

三个月后,唐果手机上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的小糖果,你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我出国了,下次见面我会带上我的赫克托尔的。请不用为我担心。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渣男竹勿句嫖娼被抓了。我蹲了好久。哈哈,会给你寄圣诞卡的。爱你的南南。】

……

四年后。
晨光小区公园里一个小孩正在玩皮球,他的脸脸和球球一样圆圆。
一个老头喊道:“胜天,快来给爷爷支支招。”小孩还没放下皮球,她的妈妈就拿起棋子走了一步马三进四。
对面赵德胜不乐意了,还没反应过来。又来一个插手的,也回了一招。
唐果抿着笑,道:“爸咱不下了。回去吃饭。”转头向小女孩喊道,“胜天,回家吃饭了。”
小男孩跑了过来,却是一把搂住爸爸,用他粉嫩的小脸蛋依偎着林东辉脖子上那道伤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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